身前是海水身后是火焰

蘭若水

“蹲在甲板上，用薄刀將魚片片下來，蘸上芥末，往嘴里一塞，那個鮮呀……”我們圍著吳紹康，傳看他照的大魚照片，津津有味地聽他說著航海故事。對于1990年代生活在內地的我們而言，完全不懂得生魚片蘸上芥末的鮮。但這不影響我們對他的崇拜，無論是生魚片，還是芥末，或者是大海深處的遠洋輪船，在彼時對我們都是一種遙不可及的高品質生活。

吳紹康是我們年輕時的勵志模范。他在20歲時，用自己的努力實現(xiàn)了兩大愛好：遠游和鉆研機器。

高中沒上完的他本來在縣氮肥廠做普通工人。縣城臨一條大河，河上船來船往，岸邊有修船廠。他開始做修船廠的義務修理工，沒多久就被修船廠調過去。后來，他又去了船上做輪機手，沒兩年，對機器的悟性，和認真負責的工作態(tài)度，讓他成了圈內有名的輪機手，去了一艘大型遠洋輪船工作。

出身于知識分子家庭的我表妹，就是在吳紹康這種繪聲繪色的情景描述中愛上了他，22歲便嫁了過去，生了個兒子。

吳紹康一年中在船上工作10個月時間，其余2個月就在家陪媳婦兒子。在家時，他熱衷于下廚招待親朋好友，我也就有幸聽到他講他的航行故事：風暴、海盜、大魚、躺在甲板上看星星……

以上美好生活是他30歲以前便已經(jīng)擁有了的。

他30歲的時候，輪船基本都私有化了。這對吳紹康的工作與收入更有利。很多船長都慕名找他做輪機長，自然，價高者得之。

我表妹早早地就在家做全職主婦，過起了富太太的生活。小吳小時候不愛讀書，他們倆口子都毫不在意：“沒啥，到時候跟他爸去船上工作就好。”

然而，世事難料。

吳紹康32歲那年依然是二月份上船，卻在九月中旬才回來，比以往單趟出航時間長了一些。更大的不同是，他突然之間就曉得要享受生活了：與媳婦孩子全世界旅游，買想買的東西，吃喝玩樂，過得十分逍遙。但他不招待親朋好友，不說航海故事了。

最離奇的是，他這一次休息到了第二年八月，家里的錢用光了，才又上船。他走后，表妹居然向我與她弟，也就是我表弟借錢度日，說家里一分錢也沒有了。

接下來的三年，同樣情況接連發(fā)生，我與表弟坐不住了，便找吳紹康喝了一次茶。他們兩口子一起去的，面對我與表弟的各種不解與質問，滿臉堆笑說下次會留點錢給娘兒倆做半年的生活費。我與表弟吐血，正想罵人時，看見表妹猛朝我使眼色。

女洗手間里，表妹表情沉重：“阿康的改變是因為那一年他的輪船起了火，火勢猛，燒了大半個船。好幾個船員被生生燒死，他與很多船員跳到了海里，正遇上風暴，很多人再也沒上來。”我嚇住了，表妹又接著說：“就算是現(xiàn)在，他在家時常會在夢中尖叫：起火了，別跳海。你想想，在海中央的輪船上，起了火，又不能跳海，能去到哪里呀？”

我不敢想象那情形，表妹眼濕濕：“我說讓他不去船上了，他又說陸地上的工作沒意思，也不知怎么辦。”

但果真，吳紹康海上去得越發(fā)少了。表妹家的生活品質大跌，幸而一家人都甘之如飴。

好多年后，馬上高考的小吳回家休息兩天，聊得開心時順口說：“其實很想像我爸一樣，在海上看星星，吃魚生，拿高工資。”

全場頓時靜下來，我們大家都下意識地看頭發(fā)斑白的吳紹康。好像過了許久，又好像才過一瞬，他笑：“海上挺好的，想去就去吧。”

連小吳一起，大家都盯著吳紹康看。他攤攤手，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喝了一口茶，說：“晚上想吃啥？我去做飯。”

這才想起，不知什么時候起，他又喜歡下廚招待親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