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里鄉親

朱西嶺

王東強經過幾個月的努力，終于如愿以償，當上了局長。上任后的第一個周末，他趕緊驅車回了老家，為了競選局長，他已經兩個月沒回鄉下看望老母親了。自從父親去世后，母親精神狀態一直不好，王東強把她接到城里的家中，可母親怎么也住不慣，非要一個人住在鄉下老家，因為老婆也不太喜歡跟老太太住一起，他也就沒再堅持。為了盡孝道，平時周末，他有空就會回老家看看，陪老人家說說話。

臨行前，王東強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可手機一直無人接聽。他猜想母親一定是出去溜達忘帶手機了，因為這樣的事很經常，他也就沒放在心上。

一個小時后，王東強帶著老婆孩子到了老家，家里大門依然上著鎖。再打手機，鈴聲從家中傳來，可母親并沒在家中。以前母親不怎么出門，今天能去哪兒呢？會不會出了什么事？正在王東強焦躁不安的時候，兒時玩伴兼小學同學劉大生從門口經過，看到他熱情地寒暄了一陣，然后說大嬸可能在他家。

為了盡快找到母親，王東強跟劉大生去了他家，剛進院門，就見幾個老頭老太太在院子里幫忙曬紙箱。他們嘻嘻哈哈，有說有笑，不時還有人唱上幾句。劉大生見母親額頭上布滿汗水，很是心疼，母親勞累了一輩子，現在該是享清福的時候了，自己家里沒有農活，卻跑這兒來給人家幫忙，不是自討苦吃嗎？

劉大生見王東強隱隱有些不快，急忙說道：“王嬸，您們幾個老人家真是的，一再囑咐不要幫忙，怎么聽不進去呢？東強哥來了，您快回家吧。娘，你帶著張大伯他們去屋里喝茶聽戲吧。”

王嬸并不在意，樂呵呵地說：“沒事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她站起身跟幾個老人說：“兒子、孫子來看我了，我得回家，不能陪你們玩了。”王東強心里不快，可也不好發作，勉強沖幾位老人笑笑，然后就跟著母親回家了。

到了家，王東強半是埋怨半是心疼地對母親說：“您這么大年紀了，怎么還去幫人家干活？累壞了身體怎么辦？”母親并沒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興奮地應道：“活動活動筋骨，哪里能累壞身體呢？大生每次都不讓干，是我們幾個閑不住。”

通過拉家常王東強知道，劉大生近期經常把村里幾個寡居的老頭老太太召集到家中，讓他們在家里玩耍，不僅讓他們在家里聽戲看電影，還經常留他們在家里吃飯。因為有人說話，老頭老太太都喜歡到他家去玩，有的甚至把那兒當成了自己的家。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劉大生想干什么？自己承包了幾十畝蘋果園，已經夠操勞的了，他家里已有了個老母親，還要召集這些老年人天天去他家干什么？不會是讓他們幫忙干活這么簡單，這其中必有蹊蹺。王東強本想去找劉大生問個明白，可他又覺得不好開口。

現在的官也真不好當，一聽說你手中有權利，不少人擠破頭都想跟你攀關系，托你辦事情，王東強不勝其煩。官場上的事，不欠人家人情，還好回絕，可親戚朋友就不太好辦，對于違反原則的事他總是想盡辦法委婉回絕。當局長的事王東強沒敢告訴母親，因為母親愛說，他怕給自己惹麻煩。

一個月后的周末上午，王東強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門鈴突然響了起來。他起身透過貓眼一看，竟然是劉大生。鄰居來訪，王東強雖然滿腹狐疑，卻不能不開門。劉大生拎著幾包土特產進了屋。

一杯茶過后，王東強問他有什么事？劉大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東強哥，你侄子劉洋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了，他想回咱縣城考公務員。你在城里人脈廣，幫幫忙，給打聽打聽，如果有機會，讓他試試。我雖說不喜歡他當官，可這孩子一根筋，不撞南墻不死心，也只能隨他去了。”

招聘考公務員，正是他這個人事局局長所負責的事，不過今年招收的人員少之又少，入圍都很難。如果劉大生的兒子報了名，很快就會知道是他這個局長負責，肯定會央求他幫忙打點，到時會麻煩不斷，倒不如先嚇唬嚇唬他，讓他知難而退。

王東強呷了一口茶，一臉關切地勸道：“大生老弟，你怎么這么糊涂？公務員是出了名的難考，有時百里都不挑一，讓孩子去考公務員，那不是費時又費力的事？趕緊勸勸孩子，在大城市找個工作干比回家強多了。再說現在官也不好當，擋不住誘惑往往容易出事，你難道想讓孩子走這座獨木橋？”

劉大生聽后，沉思了半天，說了句：“我明白了。”便起身告辭。王東強讓他把東西帶回去，他死活不同意。

第二天，王東強準備回鄉下看望母親，沒想到母親打來電話，說已經坐車到了城里，讓他去接她。母親退腳不便，沒事主動來還是頭一次。

母親進門就問王東強，劉大生家孩子考公務員的事能不能幫忙？王東強聽后，心中一愣，一邊搪塞母親，一邊暗暗埋怨劉大生，原來他對老人這么好，是另有所圖的。母親見王東強說話吞吞吐吐，不高興地說：“強子，你不是說你的工作就是負責考察吃公家飯的人嗎？大生是個好孩子，他對我像對待親娘一樣，現在人家有事，這個忙你一定要幫！”

王東強怕母親不高興，只好佯裝點頭。他問母親是不是劉大生讓她來的？母親搖了搖頭，說她聽到了劉大生跟兒子的電話，想幫劉大生一個忙，才主動來的。聊天時，王東強有意向母親訴苦，并叮囑母親不要多管閑事。

下午，王東強把母親送回家。一路之上，他一再告誡母親不要再去劉大生家，有些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晃兩個月過去了，為了查驗一下母親是不是還經常去劉大生家，王東強沒有事先給母親打電話，就開車回了家。

家中大門緊閉，王東強去了劉大生家，母親正跟幾個老頭老太太在院子里聽戲聊天。母親見兒子突然到來，面色有些尷尬。

回到家里，王東強告訴母親，不要再去劉大生家了，如果覺得孤單，可以搬到城里跟他一起住。母親低著頭申辯道：“強子，你不愿幫忙，娘理解你。大生沒有因為這事而怠慢我，在他家我們幾個老頭老太太能說到一塊去，嘻嘻哈哈很開心。我跟你進城，平時你們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我還是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時間長了非憋出病來。”

王東強理解母親的心情，可他總感覺劉大生是在放長線釣大魚。為了斷絕母親和劉大生家的聯系，他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吃過午飯，王東強故意愁眉不展地對母親說：“您孫子要去國外留學，可學費還差好幾萬。劉大生家承包這么多蘋果園，手里肯定有錢，您先問問他，能不能借給我5萬塊錢？”

母親沉思片刻說：“現在蘋果還沒有成熟，不知道劉大生手里有沒有錢？如果有的話，肯定能借來。”王東強在心里暗暗發笑，現在的人精明著呢！劉大生即使有錢，肯定也不會一下子借這么多錢給他。于是激將道：“要不您別問了，我看問了也白搭，現在的人唯利是圖，他有錢也不會借的。”

晚上，母親打來電話，說劉大生很想幫他，可是現在正是投資階段，手里的確沒錢，不過他會想辦法的。這不是明顯推辭嗎？再過段時間，相信母親就能看清劉大生的面目，母親的自尊心一向很強，等發現劉大生不肯幫忙后，肯定不會再到他家里去了。

一晃半個月過去了，為了把戲演得逼真，王東強給母親打了幾次電話，問劉大生錢準備得怎么樣了？起先母親還為他說好話，后來也就越來越失望了。

世上的事有時還真是說不清，就在王東強用兒子出國留學的話欺騙母親，要借劉大生的錢時，王東強的兒子打來電話，非要去國外留學，讓他準備學費。王東強哪里肯同意，可經不住老婆的奚落，只好點頭同意。

自費留學的費用不是筆小數目，王東強做事公正，雖然身為局長，可存款并不多。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都借了個遍，還差幾萬塊錢沒有著落。眼看著兒子出國日期一天天臨近，他心里十分著急。

錢是硬頭貨，如果他心思一歪，別說幾萬，就是幾十萬也會有人送上門來，可王東強不愿意那樣做。正當他一籌莫展的時候，劉大生來了，不僅帶來了幾包土特產，還帶來了剛剛收上來的早熟蘋果的錢。

王東強滿懷感激地說道：“謝謝你大生，你可幫了我的大忙啊！對了，縣里公務員招聘馬上就要報名了，你讓大侄子準備準備。”劉大生憨厚地一笑說：“謝什么啊，鄉里鄉親的，幫個小忙算什么！我兒子聽了我的勸，不考公務員了，他已經在上海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一個星期前就上班了。”

劉大生要走了，王東強見留不住他，只好把他送到門外。臨走前，劉大生說道：“東強哥，王嬸不想到城里來，你就讓她在鄉下老家吧，幾個老人在一起說說笑笑很開心。我把幾個老人天天招到家里，其實是有私心的。我母親年紀大了，一個人在家很寂寞，大家都在我家玩，我在果園干活也放心。”

王東強聽后，心中一熱，臉也微微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