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鄉之路

沈 承

海南大學社會科學研究中心 海南海口 570228

還鄉之路

沈 承

海南大學社會科學研究中心 海南海口 570228

戰后歐洲人在戰爭的廢墟中尋找著往昔的價值、理性與信仰，但是歐洲的大地已然崩裂，天空籠罩著陰霾，以往的一切都隨著戰爭的暴力灰飛煙滅，歐洲人失去了家園感。歐洲知識人踏上了一條艱難的反思之途。對于科技和理性，追溯其源頭，試圖在起源處尋求救治之法。歐洲知識分子的上下求索之路或許正是他們的返鄉之路。

科技；理性；還鄉

“這些影子在尋找他們的往事，向一個不復真實的往日提出陰郁的問題，影子，影子想要復活，但又不可能再復活……”茨威格在小說《昨日之旅》中描述了一位出身貧寒但充滿才情的年輕人，愛上了一位溫柔寧靜的貴婦，正當愛情纏綿悱惻之時，他被公司派往墨西哥出差。臨走前，戀人向他許諾，待他歸來時，就與他結合。可是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歸期不斷推遲，九年之后，他們再次重逢，努力尋找著昨日的愛情。

戀人們歷經坎坷后，感傷逝去的愛情撫慰他們傷痛的心靈，凄美的悲劇情節被人們傳唱為愛情的佳話。可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甚至是人類在經歷過災難后，該如何面對與承擔？本雅明、茨威格自殺了，尼采瘋狂地跳起了超人之舞，馬克思抬出了“揀選的族類”——無產階級，弗洛伊德端出了力比多，海德格爾一度加入納粹……戰后的歐洲陷入了深深的迷茫，無數的偉大心靈苦苦掙扎，力圖尋找往日的輝煌，可是仿佛在泥淖迷霧之中，愈是掙扎，愈是迷惘，愈加深陷，最終不能自拔。但是一位跌入深淵的瘋狂詩人荷爾德林說出了一句先知式的讖語，“開端即保持”。事物總是通過不斷地從開端處支取它維持自身的所需，開端是事物的“源頭活水”。荷爾德林為我們指出了一條重新理解的途徑，回返，勘定，轉換，限定。往日輝煌的尋找轉換為“輝煌”生成的追問，橫向式的感傷懷舊轉換為縱向式的探源尋根。

自啟蒙運動以降，歐洲逐漸擺脫了中世紀的黑暗死寂，進入現代理性的光明普照之下。工業革命迅速使社會物質不斷豐裕，民族國家建立使人們滿懷民主自由的信心，宗教改革使人從神的寶座下昂起高傲的頭顱。正如那個時代集大成的哲學家黑格爾所說，世界的歷史終結于普魯士王國。對于黑格爾而言，那時的歐洲屬于他稱之為“馬背上的世界精神”的拿破侖，在他的統治之下：那個歐洲不再封建，提倡平等，倡導自由創業，承認人的權利與尊嚴，每個人充分發揮自身的潛能，有一流的具有獻身精神的公仆，有守法的積極參與政治的公民，政府表達作為每個人合理意志的公意（general will)。這樣的社會就是人類的終極社會。密涅瓦（Minerva)的貓頭鷹在黃昏開始起飛，世界的完成為哲學完型提供了可能。然而歷史的完成正是西方（此時的西方其實指歐洲）衰落的開始，黑格爾哲學就是西方沒落的征兆。第一次世界大戰敲醒了沉浸在進步樂觀信念中的人們，人們喪失了方向感，不知所措，全歐洲陷入絕望之中，“世界的黑夜”業已降臨。人們不再有任何信仰或不朽的學說，沒有閑暇，沒有專注與升華，只有工作和娛樂。“沒有個人，也沒有集體，只有孤獨的人群”。在當時，斯賓格勒的《西方的沒落》比共產主義理想要可信的多，生存處境的不確定和虛無感是“歐洲衰落”的標志。

黑格爾說，歐洲人的故鄉在希臘。歐洲的繁榮輝煌離不開科學技術，科學技術是理性主義的產物，而理性則是希臘哲學的結果。希臘人嘗試理解整全的世界，整全的根基是人類理智可以認知的，所以早期希臘自然哲人才會提出，“世界的本原是水”，“世界是一團永恒的活火”，“世界由四種元素組成”，等等諸命題。人類的理性試圖無限制的把握，力求將一切放置于人類的掌握之中。這種無限制正是現代技術的實質。無限的掠奪，無限的開采，無限的擴張，無限的更新……現代技術使人性有毀滅之虞。因此，返回技術的前提即返回理性自身的前提成為當務之急。理性自身的前提是理性所無法證明的，這就是所謂的前提不完備性。維特根斯坦說過，在可說的地方，把它說清楚；在不可說的地方，保持沉默。那個沉默處正是理性所無法光照之處，是那不可說的地方，是神秘。理性自身有其限度，任何越界行為在認識論上都會引起康德意義上的“二律背反”。理性的僭越常常伴隨著人的瀆神行為，人憑借著其“高貴”的理性妄圖成為自身乃至世界的主宰，這最終將導致人的墮落。希臘理性開啟了一條人類不斷憑借技術重建巴別塔的揚名之路，雖然每次都被神所摧毀，但是技術卻在屢屢失敗后愈加精細，因此人類因著技術之名成為世間萬物的主宰。例外提醒著常規的界限，災難則揭示了人類自身的限度。意識到理性的界限和人的限度才會有希望，而希望卻是神對人的懲罰（注意：潘多拉盒子里的全是災難，只是最大的災難希望沒有被放出來），人之命途何如實在難料，人生存之悖論恰恰真實，正如人類祈求和平，戰爭依然接連不斷。海德格爾晚年面對《明鏡》記者采訪時說，“只有一位神能救渡我們”……

荷爾德林說過，離鄉的人對故鄉更切近。離鄉之途恰恰是歸鄉之路。因此，不斷遠離自身，甚至異化的人們誰說不可能走在一條去往更美家鄉的道路之上呢？聽從命運的調遣，拭去感傷的眼淚，上路吧，路就在腳下。

[1]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四卷） 賀麟,王太慶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8．

[2]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上下卷） 賀麟,王玖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

[3]茨威格．《昨日之旅》 張玉書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

[4]萌萌學術工作室 編 《哲學、科學、神學諸意識形態》,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