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樺的詩

姜樺的詩

遼闊之詩

用一千只丹頂鶴的叫聲

說出這土地的曠遠與遼闊

用一百條鯨魚翻身所用的力

說出這一片大海曾經的深度

那蘆葦草海、灘涂破舊的沉船

能夠留下的只是大海的一些象征

海邊，所有語言僅止于破碎的浪花

那被我說出的，絕不是最深層次的愛

那仙鶴的翅膀、麋鹿有力的腿

那白云下的樹林、鳥翅抬高的草地

那些沉思者、胸膛貼向大地的人

那大風急著運走的流星和天空的碎末

九月，季節由夏入秋，一片蘆花泛白

坐在灘涂，風帶著我一步步向冬天靠近

一場霜，顏色愈重，大米草的骨頭就越輕

我是候鳥，每年，都在等一場飄向頭頂的雪

夏至

允許錦鯉以暗紅的背脊復述水底

的裂紋，允許湖水托一輪月亮

筆直地站起來，允許那水草

貼著湖底，一圈一圈，繞開去

繞到蜻蜓的背部、蘆葦清涼的

后腰，面對一柄荷花，你甚至

可以武斷地判定，它的盛開

僅僅是為了照見自己的影子？

風吹動，一片鳥叫切開一大片

蒼茫的水域，我不敢逼近那塊

悵然破碎的綠玻璃，僅僅聽見

一大片月光流經它腐爛的根部

六月，一條水蛇越過黃昏的草頭

為接住一個安靜的日子，我

就是那只綠皮青蛙，整夜整夜

口含這夏天里的最后一縷星光

過去的一天

過去的一天，光，打著

一個人的機會一共有三次

早晨的街道、上午顛簸的旅途

在黃昏低矮而干凈的麥地旁邊

前兩次，那光的顏色和亮度

并無多大改變，只有最后一次

那光亮，隨著一個人臉龐的翻轉

逐步移動，再被湖水和月亮接走

只剩下枝頭的鳥叫、水底的倒影

只留下我，攤開一對疲憊的翅膀

用黑暗記下這漫長而奇怪的一日

每天，凌晨兩點，我準時等到我的神

畫

水流聲中我給一群鳥兒畫上顏色

飛入叢林的，一片青苔的翠綠

飛向坡地的，滿目油菜花的金黃

飛向天空，一副二月蘭的翅膀

飛向大地，一個月亮下的故鄉

敲鐘人，站在六月的麥垛上

水流聲里，給一群鳥兒畫上顏色

飛向你的，那高舉的紫藤的花穗

飛向愛情，那玫瑰的碎屑和粉末

多余的部分

這正午、傍晚，春天的地鐵口

那一陣陣來歷不明的穿堂風

一雙手，剛剛靠近又迅速分開

擁抱，也僅僅只是貼了下臉頰

北方，海邊的家鄉！那些麥芒

那一片百般齊整的收割的麥地

麥地上的鳥鳴傾向紅色收割機

云彩在風中晃了晃，沒再堅持

山澗流水，帶著走遠的枇杷樹

水蜜桃在五月有最豐沛的汁液

孔明燈飛起來，月亮掛在天上

一團火，就這樣帶走我的心愿

還有那些橋堍、矮下去的山林

那些秋風野菊、橋樁邊的梅花

白天，兩顆心貼著江邊的木棧道

夜晚空曠的劇院，誰強忍著哭泣？

這些都是一生中意外多出來的

光潔的手指突然落向那排琴鍵

一片雨水越過漸漸衰老的臉龐

釘子榫眼，已長成木頭的一部分

海苔味的一天

每天，上午十點半，或者下午四點

一個人會從小說的角色走進詩歌

熟悉的身影、稍顯疲憊的笑容

在一只玻璃杯中，伸展、晃動

長發卷向一大片六月版的田野

一個人，中年的步履麥浪蹣跚

手指按住那句沒有說出來的話

舌尖，完整保留下海苔的味道

一次次，記得她的臉龐、下巴

她深陷的眼睛、拋物線的嘴角

在一場秋天的晚風中微微揚起

黃昏果園，笑聲搖落滿天星光

一張老照片割斷我的海邊平原

風在一片青紗帳里找到了通道

從上午到下午，這海苔味的舌尖

我在凌晨兩點的燈光里迎來新的一天

黎明

黎明前的世界過于安靜

我剛剛睜開眼睛，窗外

一群鳥突然叫出聲來

我剛準備捉住那叫聲最響亮的

那一群鳥叫，突然又被收住

我聽見了一滴露珠的回聲

從這根樹枝，跳到另一根樹枝

一不小心，那露珠落在了腳下

落在那排整齊的花枝上

落在了青苔濕滑的石頭臺階上

滿地都是鳥鳴，露水

五月，這個初夏的黎明

紫地丁因為鳥鳴而盛開

一群野薔薇爬過墻頭

帶著早晨整齊的誦讀

中年的雪

一生經歷的第一百零一場雪

落在了這個中年的早晨

扳著指頭仔細算算

這么大的雪，一年不過兩場

顯然這是能被我記住了的

它們先落到我的頭上身上

沒等它落到我的腳尖

已經被我不住地踢飛

下一片，我踢飛一片

下一片，我再踢飛一片

一直到前面的地上都是雪

到道路被一場大雪漸漸覆蓋

這時候我停下來，抬頭

遠遠看見一個人用樹枝

在雪地上畫畫，先畫一條河

又畫了一棵半大不大的樹

我的目光一直跟著他

當他畫到一半，那條河

突然流淌起來，那棵樹

正落下一陣陣急促的雨聲

開始

從今天開始，我不再

寫那些贊美與死亡之詩

卸下所有青春激情的鎧甲

用歲月覆蓋掉一切理想主義

所有時間，僅用于回憶

從一個人，她蠶豆花的眼睛

想到午夜，湖水淹沒的星空

月亮在頭頂旋出一頂金黃草帽

那露珠稍顯肥大些的褲子

我記住一個人的樸素之美

回憶一對愛著卻最終失散的人

在裸露的墓碑前，默誦，禱告

在石頭上刻自己的名字，是第一次

將紅顏色的字體描成黑色，是第一次

哦！“夜河里寫字，邊寫，邊消失！”①同鄉詩人夜魚有博客，名：“夜河里寫字，邊寫邊消失?！苯栌弥?。

向一樹花朵學會等待

向一塊礁石學會隱忍

向一段時間學會寬恕

不再說愛，也不再說……恨

人到中年，我早已不記恩怨

五月的野槐花鋪滿道路

記住所有過去的好時光

許多年以后，借一片湖水

和一個神對望，用倒影

牢記著那一顆流星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