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 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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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競舟
六月,攀從新西蘭回國。
這件事對我很重要。藉此,四個同窗女生,就聚齊了。
攀借宿上海朋友家。她缺席的這些年,我們三個人一直在北京、南京、濟南安居樂業。她像一塊磁石,讓鐵屑有了共同的目標。我們約好先到南京碰面,然后一起趕往上海。
攀畢業后就去了國外,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活,走過很多國家,讀學位,傳福音,去世界各地旅行,偶爾也回國探親。我們四人的聚會,還是第一次。
多年不通音訊,接到琴的電話,我一點不意外。仿佛早約好了要打這個電話,只是事務纏身,耽擱了,這一耽擱就是十七年。時間是長了點,但約定還在,誰也沒有改主意。任何時候接聽這個電話都會念叨一聲,哦,真拖拉。又像在路上遇見多年未通音訊的親人,從沒存心去尋找,卻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辨認出來。接下來才是五味雜陳,語無倫次,心里那根牽扯了十七年的神經,這才妥妥帖帖地松懈安寧下來。
琴說,她們已經到了南京,讓我過去午餐。聽上去就像昨天還在一起喝茶聊天。
有人的地方總會有感情,有感情的地方總會有糾纏。所以,做起來并不難的事情,要下決心卻難極了。一見面才發現,所有的顧慮都是多余。
攀在地鐵口等我們。吊帶裙,大長腿,袒胸露背,棕色皮膚,在新西蘭生活許多年,這個廈門女子渾身上下透著典型的亞熱帶風情,又比過去更多了輕盈和舒展。時間對于女人從來都太過苛刻,但從她臉上幾乎看不出曾走過萬水千山的倦怠,我們的目光輕易就穿越歲月的積塵,看到了當年的她,她們,還有自己,驚嘆于彼此都沒有改變得讓人難以接受。其實在別人眼里,我們早就不再年輕,從外表到神情都是標準的中年人,且久別重逢,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喧囂。
兩天時間,好像又回到當年。不知天高地厚,對自己、對生活都充滿信心,沒有偏見和矜持,朋友家的客廳就是大學女生宿舍。我們在沙發里、地板上,坐著,靠著,翹著腿,全無顧忌,說到高興處,四個女人揉作一團。房子的女主人悄悄躲在另一個房間里做自己的事情,把時間和空間全部留給我們。兩天,幾乎沒時間去說有用的話,工作,事業,目標,算計,統統放一邊。在這個講究實際、追名逐利的時代里,我們仿佛登上了諾亞方舟,漂浮在堅硬的物質之上,吃飯和睡覺都只為享受精神的愉悅,忘記世上還有時間這種東西。
可是,時間沒有忘記我們,從沒有。十七年,或者兩天。轉眼又到了分別那一刻。天上下著雨,淋出一派舊上海氣象。琴撐著傘,我湊在傘下,回頭向攀揮手。時間過去半年,這個場景還在眼前,有種曠世雋永的意味。猶如十七年前拍的那些照片。記得有一回在校園里一塊刻有“金陵苑”三個字的石頭旁拍照,我說,我們一輩子都會記得今天,此時此刻。這話當時聽來多少有點文藝腔,自己也不是很確定說的是什么,有什么憑據,但時間證明了它。當我們坐在朋友家客廳里聊當年話題的時候,那個拍照的下午就在我們中間,那個下午存在的地方在就我們皮膚肌理中,眼角上,我們同屬于它。我們在那里年輕氣盛,指點江山,對所有競爭對手不屑一顧,對所有功成名就報以嘲笑,整個南京城都在我們的放肆大笑中面面相覷。此后,只要說出“一生”這個詞,我們就是在確認那段歷史,我們是彼此一生中的一部分。
不夜城是又一段共同記憶。霓虹燈長廊,色彩炸裂飛濺,夜妖嬈。南京路好似萬花筒,滄桑中總有蓬勃生長的豆蔻年華。不同國籍、不同文明、不同語言、不同膚色,在眼前交替呈現,提供版本不同的歷史與當下。穿行其中如同行走在一張世界地圖上。地球果然只是一個村莊。外國人比中國人更適應這條街,這樣的夜晚。在街邊挑選小吃,跟店老板砍價錢,買印有文革圖案和文字的打火機,站在人群中擠擠挨挨進出外灘,接受警察訓斥:你!跟著隊伍走,不要擁擠。如果愿意,還可以在南京路上玩一把后現代。找個街角擺個地攤什么的,腳邊幾只電動塑料玩具,路人摩肩繼踵,井水不犯河水;或扛幾根“自拍神器”,也不吆喝,愿者上鉤;也有給自己頭上扣一頂有五角星的帽子,在街頭藝人中間比比劃劃。高跟鞋,人字拖,露臍裝,牛仔褲,紅唇,光頭,長發,抹胸,長袍頭巾里的濃眉大眼,夜滑向深處?!澳藓鐭粝潞冒诉B”的招牌赫然聳立在萬丈紅塵中,琵琶琴聲與吳越小調纏纏綿綿,在百年老店后面的弄堂里回環,彌漫,那才是上海骨子里的聲音,絲一般的柔韌,香艷。
朦朧安靜的大學生活,煙籠霧罩的懷舊情緒,在這條街上,被洶涌人潮沖撞得支離破碎。待十七年后再回憶這個夜晚,不知是否還能說得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夢境,誰盜用了誰的大腦,誰虛擬了誰的時光。即便當時,跟在人群后面踽踽前行,心里已有莊子之惑。
都說生活不容易,可是回首往事,能被人記住的,多半還是一場又一場開懷大笑。笑聲中,時間可以凝滯不動,青春可以去了又來,所謂十七年根本不存在。我們說熟悉的笑話,聽熟悉的聲音,看熟悉的面孔,就像早上起床站在鏡子跟前。小時候曾讀過一篇課文,說無論在世界的哪個角落,只要唱起國際歌,就能找到自己的同志。而那些無厘頭的相互笑謔,就是我們的國際歌。我們生活在不同的城市,走過那么多不同的白天和夜晚,脾氣性情大相異趣,只因為有那些對話,心靈便有了美妙的共振。
多少個春去秋來,青年已熬成中年,很多往事埋進泥沙,但見面的剎那,遠去的年代又在眼前流泄激蕩起來。那時,我們猶如在陽光照耀下剛剛灌漿的麥穗,如迎著藍天,剛剛收進起落架的飛機,世界因我們而格外明亮。琴說,當時那么年輕,卻感覺自己已經蒼老憔悴,今天人到中年,心倒是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年輕有力,走到哪里渾身散發著自信的光輝。我微笑不語。因為正是在感到自信的那一刻,我突然發覺自己老了。這層光輝就是用了一輩子的砥礪和失敗換來的。
琴說,給你們看一樣東西。她拿出幾張巴掌大的紙片放在茶幾上,看到紙片的剎那,我驚異于同窗情誼的穿透力。世間的友情很多,不經過很多年的汰滌和沉淀,你無法確定哪些可以地久天長,超越時間,甚至令許多愛情相形見絀。紙片一側有裝訂過的痕跡,顯然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辨認小紙片上的文字,我們都笑起來。幾個文藝女青年,話題總不外文學,情感,刊物。我注意到,在我和琴的對話中,不時出現“咱先生”的稱謂。我凝視這幾個字,腦海里飄著一層暮靄。久違了,往事。
來上海那天早上,先生送我到車站。琴和另一個女生還沒到。我讓他陪我,等她們來,見一面。我擔心他會矜持說算了,但沒有。他去停了車,然后來找我。讀書時,我不住校,琴有時會到家里來玩,跟我先生就這樣認識了。后來她打電話到家里,如果我接到,通常對話是這樣:你好嗎?我說還行。她說,咱哥在嗎?我說在。她說我跟他說點事。等兩個人說完話,先生把電話一掛,沒我什么事。那時候還沒有手機,電話只能打家里。一晃也是十七年了。我上下打量他,就像偷偷在櫥窗玻璃上打量自己,挑剔中帶著自我欣賞。近一米八的個子,身體比以前胖了些,晨光中,臉上已經有歲月的痕跡,黑發中偶爾閃過一星半點的白色,但他依然是人們眼中的帥哥,依然保持著當年的內斂,不動聲色。琴曾悄悄問我,他怎么這么鎮定?我們在飯桌上胡言亂語笑作一團,他只靜靜坐在那里,一副局外人的樣子,權當看戲,把我們的放肆拘囿在適度的范圍內。琴把這看成是內心強大的表現。只有我知道,局促有兩種,一種是表情過多,一種是面無表情。聰明人往往采取后者。越是局促的人,外殼越是堅硬。
早上出門前,我特意為他挑選了一件我喜歡的衣服,他也難得沒有對我婆婆媽媽表達任何意見。見面后,琴伸出手,先生有些羞澀。一時都沒話。好在進站時間到了。琴向他揮手告別。我說,擁抱一下吧,下次見面不知什么時候。他們輕輕擁抱在一起。我心中有別樣溫暖。
當我們當面對生活感覺無能為力時,常會想到交給時間。其實時間解決問題的方式往往不是快到斬亂麻,而是鈍刀子割肉。所以說到底,能挺過來的都是強者。待到許多年之后,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變成了共同閱歷,共同語言,它們像一些像沙粒,在心里停留時間久了,被歲月胞漿滋養和保護,便成為一顆顆珍珠,成為一個人精神世界健康、成熟的標志。
都說我是個多愁善感的人,面對這幾張紙片,面對這幾個人,我只能說自己很粗糙很遲鈍。
讓我驚喜和溫暖的還不止這些,還有那幾張紙片本身。那是當年我送給琴作便條用的袖珍記事本,有綠色條格紋,我至今還保留著幾本這樣的記事本,都是課堂筆記。因為在空白處常冒出幾段奇思妙想,一直沒舍得扔。想來當時寫這些文字的時候一定是很激動的,覺得發現了一個故事的開頭或結尾。時過境遷,再看那些沒頭沒腦的句子,已無法復原當時的感觸,也找不到相應的靈感細節,綴成文章是不能了,但透過那些文字,竟無意間與十多年前的自己打了個照面,莫名地有種錯失的悵惋。
看舊筆記與看舊照片不同,看舊照片如同與故知擦肩而過,熟悉又陌生,會愣在那里問自己,這是我嗎?看舊筆記則不同,是與過去的自己的一次肌膚之親,那只能是自己,血脈相連,共有一個脈搏。
舊紙片上有三種不同筆跡,圍繞一個主題,幾個人相互調侃,你一句我一句,類似于現在的微信圈聊天記錄。那時不僅沒有微信,連手機都沒有。感謝那個沒有手機的年代,讓我們保留下了這些文字,感受到自己的那段時光。
我能想象出紙片在幾個女生之間傳來傳去,老師在臺上,一邊口干舌燥地講課,一邊看我們偷偷傻笑時的無奈。也許在老師眼里,我們每個人今后都會有一段必定要經歷的艱難旅程,所以心疼我們,不忍心去阻止此時此刻的小歡喜。
畢業以后,我再沒回過母校。每當看到別人拍的校園照片,目光都忍不住在那上面多停留片刻。那會兒在校園門口有一條橫幅:今天我以母校為榮,未來母校為我驕傲。當時想,這應該不是一個很難實現的愿景吧。走在校園里,看見身邊那么多來來去去的孩子,我很有自信,十年之后看我的。可這么多年過去,母校培養的人才一批又一批,很多已經成為某領域的佼佼者,而我,除了徹底認命,幾乎一無所獲。那時我們都已結婚或者結過婚,在社會上打拼過多年才回到學校,比起那些從學校到學校,只知道讀書的半大孩子,我們更相信自己,相信有志者事竟成,還沒來得及體會命運的巨大力量。直到今天,我才認清一個真理,最先跑的未必就是最先到的。如今,所有的豪情壯志都蕩然無存,課堂里的那些知識、觀點,同學間的爭強好勝,早已落花流水。問天地,什么是有意義的,什么是無意義的?雄霸天下有意義,還是幾千萬年、上億年的動物化石有意義?鮮花盛開有意義,還是暮色里的牌坊有意義?在這個初夏,我只覺得一件事有意義,那就是十七年前與她們同處一室閑扯,今天又和她們在一起,在上海某高樓的某個居室,坐在沙發里,閑扯。頭頂上有神靈,腳下有日子,我們在天堂與地獄之間。
誰也沒有料到我們會音訊隔絕十幾年。這般淡漠,在外人看來必定是有些解不開的心結,其實沒有。即便有,也只是牙齒磕著了舌頭。有時候是天南海北,有時候是近在咫尺,親密的朋友擦肩而過。最初的任性漸漸變成習慣,就真的什么也不為了。
前些年,有一回在東郊梅花谷,我先生心血來潮,用一臺攝像機對著我,讓我隨便說點什么。初春,寒風蕭瑟,路邊枯草毛茸茸地抱團取暖,看著它們,人也格外有一種溫暖。我一開口,就說了我們幾個人的那次東郊之游。也是初春,也是梅花谷。最后說,不知她們現在都怎么樣了。先生收起攝像機,感嘆說,你還想著她們,不知她們還能記起你不?我心里酸酸的。早春的風穿透衣服,穿透身體,竟有種被人間遺棄的荒涼感。想起剛入學的時候,有一天在一起聊天,我說起讀過的一篇小說內容,琴立刻說出小說的題目,攀隨即將作者名字和發表那篇作品的雜志名稱報出來我們三人相視而笑。至今記得那一刻的感動。原來我們在不同地方,不同時間,都在做著許多相同的事情。
越是珍貴的東西,越容易受損,且難以修復。開始是一個沙眼,隨著時間和距離拉長,沙眼逐步變大,直至斷裂。人的一輩子大概就是在這樣一次次的受損和修復中度過。每次受損,生命的原漿就會流失一部分,到臨老回顧一生,只剩滿身瘡疤。一顆玲瓏剔透的葡萄,最終變成了葡萄干,倉促而追悔莫及??墒翘幵诒藭r彼處,似乎每一次受損都不可避免。
這么多年了,如果還記得,怎么會不聯系呢?其實這樣想的時候,我也從沒試圖去聯系過她們。都說世界是一張巨大的網,每個人都是網上的一個節點,沒有人能落在外面。可是我們每個人的內心還是常常會感到孤獨,仿佛在一個寸草不生的沙漠里,渴望被發現,卻又不約而同地倦于尋找。
人到中年,信仰是個繞不過去的話題。因為人到中年,不是隨便哪個宗教都能走進心里去,成為靈魂歸宿。但在這個小客廳里,四個人竟皈依了三種宗教信仰,只有我還在門外徘徊,等待機緣。對我來說,所有宗教都是神圣美好的,讓人心存著敬畏。但對基督教,則格外保存著一段美好記憶。記得有一天晚餐后,攀帶我們去離校不遠的神學院,參加基督教周末聚會。暮色四合,人影模糊。剛走到門口,冷不丁一個聲音說,各位弟兄姊妹,晚上好!全無準備,我竟淚流滿面。至少在那一刻,心中萬般委屈,突然間就放下了。沒來由地相信,一定有一個比身邊這個世界更好的地方。直到今天我仍不十分確定,黑暗中發出問候的聲音來自外界,還是自己內心的渴望,只是驚嘆宗教的神奇,總是在人最脆弱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不用你去費力尋找。
現在,攀又發現了這群十幾年前曾試圖拯救的迷途羔羊。她把我們安頓在沙發里,播放有關基督教的錄像。然而我們已今非昔比。同時進行的話題,還涉及佛教,道教,茶道,無神論,政治,歷史。除了攀像一個合格的傳教士,只單純秉持《圣經》觀點,并不太多涉及政治和現實,我們三個人都受到太多個人經歷的影響,宗教觀中具有一種強烈的批判現實主義意味,而我們使用的武器卻是宗教。宗教是現實生活的種子在每個人精神土壤上結出的果。四個人都振振有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變化最大的是琴。那時,琴對我們談論宗教很是不屑,她不喜歡我們神神叨叨。她的內心過于強大,神放不進去。但現在,她已是篤信的佛教徒。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物主義者,突然有一天需要宗教信仰來堅固自己生活的勇氣和信心,那會是怎樣一種情狀呢?對此我知之甚少,所能做的只是在多年之后,當她踏平了那片荊棘,面帶笑容走在上海大街上時,輕輕地摟著她的肩。我感到慚愧,在這個擁擠的人世,我們卻相互冷落。
來上海前,我曾暗暗期望這次能在上海逛逛街,買點東西。攀不理會這些,她藐視一切物質層面的追求,一心只想為天國添磚加瓦。她說自己現在是懷著一顆感恩的心活著,為上帝做見證。此話不虛。從她的神情中我看出,環境對一個人的改造是多么輕而易舉。她來自新西蘭,她的家面朝大海,門前有陽光,沙灘,棕櫚樹,屋后有大片無人問津的叢林,草地,小徑,大海在不遠處懶洋洋地閃著波光。我從她臉上看到這些,平和,喜樂,而我們沒有。我們笑著,鬧著,表情背后藏著疲倦和掙扎。
我的宗教緣分淺,不知道這一切是怎么發生的,也無法在短短兩天時間里了解她的全部生活內容,她的精神世界,只能從現實角度出發,把這些歸咎于她生活的那個國度,美麗富饒,人口稀少,沒有那么多競爭,才讓她擁有了這樣一副蠻不在乎的神情。她甚至沒有東方女性根深蒂固的危機意識,不需為自己的容貌改變而擔心,因此才連化妝品都不用。記得讀書時,她的衣著打扮是我們中間講究的,還經常對我不用潤唇膏,家里連一面像樣的穿衣鏡都沒有表達她的憤憤不平,說我不像女人。她用閩南普通話一驚一乍地指責我說,做女人不可以這樣,別對自己惡狠狠的,要對自己好一點?,F在事情恰恰相反。她的身上從上到下沒有任何刻意雕鑿的痕跡。我一直以為自己在這個浮華時代是一個異數,除了一支口紅,別無其它修飾,現在攀也如此,估計早就不講究睡前一定要在嘴唇上涂抹一層潤唇膏了。她說,生活在國外,社會活動很少,如果整天在鏡子跟前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先生會怎么想。從她的話里,我嗅到了中國人孜孜尋求的“田園”二字的本質。有一處農莊,有一塊可以種花種菜的土地不是田園,至少不全是,內心深處的松弛、自在才是。
翻看十七年前的合影。有一批照片是全班去皖南采風時拍的。我站在宏村老街上,身邊是深褐色的老宅子,踩上去吱吱作響的木樓梯,水漬斑駁的高墻上巴掌大的窗戶,常年滴水不斷散發出霉味的天井。這么多年,每當我來到這種地方,老街,百年老宅子,總像夢游似的,四處打量、撫摸那些舊物,覺得應該能想起點什么,有些事還沒有被徹底遺忘,卻又想不起來。那天,琴就在身后,悄悄注視我。她問我,看到了什么?我茫然。她說你知道嗎?你就屬于這里,是從這里來的?,F在,用旁觀者的目光看照片上這個女人,無論身后是十里洋場,還是幽深小巷,身上都有一層抹不去的幽暗,時間的積塵,遠遠超出年齡本身,用別人的話說,像一段“城南舊事”。
和攀分別后,我們各奔東西,回到南京、濟南、北京。進站時,轉了兩趟電梯。琴有些恍惚,問,咱來時,站臺有這么高嗎?我說你能確定咱來是哪一年,咱去是哪一年?琴愣了一下,起來笑。不是么?站在電梯上,我分明感覺剛剛從眼前橫沖直撞而過的不是兩天,而是十七年。世間到底有多少記時方式,多少種時間刻度,連愛因斯坦也未必說得清,所以他發明了“相對論”。我們說兩天,只是用了別人的紀年方法。就像十七年,對別人而言很漫長,在我們這里,它只是一條魚尾紋到達另一條魚尾紋的距離。
不久,攀也回到新西蘭。按照時下流行做法,活動結束都要建一個微信群。只有我們四人,兩天里拍的照片發在群里,自己下載。照片上每個人都適度的驕傲,適度的美麗,適度的放肆??瓷先ケ仁嗄昵案煺婧涂鞓?,沒有那時的倦容,愁腸百結,拿不起,放不下。不過,從只言片語中我知道,這些年,我們過得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無憂無慮。我們行走在各自的路上,腳底板都千瘡百孔,都經歷了別人無法體會的軟弱和無助。所不同的是,中年人,已不屑于在臉上、語言中表達這些,內心比那時更遼闊,更堅定,更包容,懂得循序漸進,在生活中學習生活,學習微笑,學習沒心沒肺。適時擁抱自己,也擁抱別人。
歸程中,和琴有一段同行。琴還是那個琴,務實,勤奮,熱情,世道人心了然胸中,在任何時候都知道如何經營自己,讓自己過得更舒適,更方便,同時也給別人提供舒適和方便。記得早年她就說過,即便做了鬼,她身邊也會有那么幾個小鬼,愿意隨時聽她調遣。她喋喋不休,談現在的生活,工作,社交圈,還有那個由她領導的、十萬人之眾的龐大公益組織。我好奇,問琴,不寫詩了?琴頓了一下說,是啊,詩歌。不過現在也很好啊。九十年代寫詩是為了順應時代潮流,現如今經濟才是主旋律,要學會跟著大時代走,不是只有詩歌才能拯救詩人的靈魂。我說,你還是那樣,沒變。琴說,你還不是一樣,外星人。我們相視而笑。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難移。
十七年的記憶缺失并沒有太讓我們遺憾,我們更在乎在一起的這兩天。有這兩天,共同記憶就有理由一直延續下去。雖然一段時間以后,微信群逐漸蕭條,已經被其它微信信息壓到好幾頁之后,但只要撥通電話,那邊就會傳來熟悉的聲音:嗨,你怎么樣?來我這住幾天。
競舟女,六零后,某雜志社編輯,中國作協會員,文學二級,發表小說、散文八十余萬字。小說曾獲江蘇省首屆期刊優秀作品獎、金陵文學獎等?,F居南京。
作者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