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時間盡頭

□何君華

直到時間盡頭

□何君華

從今天開始，我就要光榮地退休了。

光榮嗎？當然。我這一生，當了四十年警察，破了無數奇案，立了無數奇功，獲得了令無數人艷羨的各種榮譽與嘉獎。在所有人看來，我這一輩子足可驕傲。

可我絲毫驕傲不起來。

一切都是因為二十五年前的那樁案子，那是我從警生涯中唯一一樁沒有偵破的命案。被害者不是別人，而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高中同學老汪的女兒小美，當時她還只有十三歲。

我當然見過小美。那么美麗清純的一張面龐—讓多少人見一面就終生難忘的青澀面龐，永遠地消失在了那個黑色的雨夜。

我一生都記得那一天。從那天開始，老汪一家就垮了。我無數次見過老汪那張憔悴的臉，和那幾乎是在一夜之間變成冰霜的白發。我無法直視老汪這形容枯槁的樣子。我想，大概只有世間所有的劫難一起降臨，才能把一個人摧殘成這樣。

我瘋狂地查閱所有的案卷資料，試圖從每一個可能遺漏的細節中尋找到案犯留下的蛛絲馬跡。可是我失敗了，那個殺人惡魔好像是遁形了一般，在我的視野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汪一次次來局里找我，卻從來不張嘴逼問我案子辦得如何。是的，他從來沒有責難過我。但他越是這樣欲言又止，我心里就越是難受。他滑動的喉結仿佛有無數的苦澀等待傾瀉，這樣的時刻，我如何能告訴他案子還沒有任何新的進展？

我一生破案無數。是啊，多少與我素昧平生的人的案子都破了，偏偏小美的案子破不了—如果小美的案子破不了，我縱使破再多的案子又有何用？

我開始發了瘋似的往案發現場跑。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除非去外地辦案，否則我每天必去一次現場—河西醫院后邊的那片小樹林，雨雪和歲月從來不能阻擋我的腳步。

老汪每天風雨無阻地來局里找我，一如我從不間斷地去案發現場。人們說老汪魔怔了，我想我也是魔怔了吧。

在別人看來，我這樣瘋狂的行為毫無意義。現場的痕跡早已被二十五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殆盡，何況是二十五年后的今天，還能指望有什么新的發現嗎？

是啊，時間過得真是太快了，一晃竟然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五年。當年的河西醫院早已經搬遷，如今這里成了實驗中學的西校區，我也從一名年富力強的年輕警員變成了即將退休、榮譽等身的老警察，而老汪也在五年前突然搬去了一個以前從未聽他提起過的遠方城市。

老汪臨走前最后一次來局里找我，拍著我的肩膀說：“常聯系。”五年了，我卻從未跟他聯系。

我多么希望真有一天能撥通老汪的電話啊。

現在，我就要退休了。這也許是我最后一次到現場吧？老汪，我現在就蹲在這小樹林的水溝旁，如果明天我不來，你會原諒我嗎？

當年，小美的尸體就是泡在這狹小的水溝里。當年，這水溝還沒有現在的混凝土溝道，水流也沒有現在這樣大—已經二十五年了啊。

我準備站起身，突然，一只足球飛過來，落在水溝里，濺了我一身水。水流很急，我連忙將足球撿了起來。

一個氣喘吁吁的小男孩跑過來。“叔叔，謝謝你。”男孩說著從我手中接過足球，看到我身上濺滿的水漬，又不好意思地說，“叔叔，對不起。”

“不要緊。”我沖男孩擺擺手。

“叔叔，你在這里干什么呢？”男孩問。

“沒什么，就是看看。”我說。

“奇怪。”男孩若有所思地說。

“有什么奇怪的？”我問。

“以前我在這里踢球時，也碰到過一位叔叔，我問他在這兒干什么，他說的是跟你一樣的話。”男孩肯定地說。

我心里一震。“你還記得那位叔叔長什么樣子嗎？”我連忙問道。

“不記得了。”男孩搖搖頭。

“你記得是什么時候見到他的嗎？”我又問。

男孩還是搖搖頭。

“好的，好的。”我說，“你去玩吧。”

我明天一定還會來的，老汪，等著我。

（作者地址：內蒙古通遼市科爾沁區第一人民醫院門診5樓辦公室 郵編：028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