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來到城市里

□砌步者

爸來到城市里

□砌步者

夜晚十一點，周正與朋友一起K歌正起勁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老婆穎子打來的。穎子的聲音一抖一抖的像夜風：“爸又不見了。”

周正的頭嗡地一下大了，來不及與朋友一一告別就急忙趕回家。夫妻倆從臨近的中山路找到東風路再尋到城南的富銀路，兩個小時后才在靠近沿河街的濱江公園找到爸。

“爸，這么晚了，還在這里不回家？”周正夫妻看見濱江公園明明滅滅的燈光下，周如鄉坐在水池旁邊的長條椅上，心像扎進了一根刺。

“我迷路了，轉來轉去就轉到了這里。”周如鄉沖兒子咧嘴笑著說，“正兒，我在看魚呢，你快看，這里還有兩條魚也沒睡著，大的那條肯定是娘，小的那條肯定是她的崽。”

周正很心酸。他自小就沒娘，確切地說是沒見過娘。兒時他問爸的時候，爸起初是含含糊糊的，后來自己長大了再問，爸一個大男人，淚珠卻在眼里冒泡，臉也扭成老樹蔸。爸痛苦地說：“我對不起你娘，在你出生的那天，沒有錢送她去醫院，她就，她就……”

爸說不下去，周正看著很心痛，往后只在心里想娘。爸很勤勞，周正很勤奮。爸總是能變著法兒賺到夠周正讀書的費用。周正也總能拿到令爸滿意的成績單。這不，周正拿到法律碩士學位后就考上了公務員，幾年后，娶了聰慧的穎子，也坐到了檢察官的位子上。周正就想著不能再讓爸一個人在鄉下受苦了，將爸接到這大城市里，讓他在晚年享享清福。起初，爸不愿意來，說老家空氣好，住不慣城市，直到去年秋天才爽快地答應。

剛來的時候，周正下班經常開著他的比亞迪帶爸游車河，去濱江公園看魚兒，去德萊堡農莊吃土雞煲，去王子山公園吸氧，甚至帶爸去洗腳城洗了幾次腳。想起爸洗腳的情景，周正就不由自主地笑。爸一看洗腳的是女孩，怎么也不愿意洗。爸說，自己的腳很臭，讓一個女孩洗會熏著她，說什么也不行。好在洗腳城的女孩人乖嘴巴甜，幾句“爺爺，爺爺，您老不用擔心，就當是您孫女給你洗”才慢慢讓爸“就范”。

爸這走失的毛病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周正想起是從自己外出應酬才有的，只要自己出去，爸就會走失。周正的心就翻起了波浪，一浪一浪往前壓，想爸拉扯大自己受了不少苦，不說其他的，小時候每次吃飯，爸碗里只有青菜蘿卜，自己的碗里不是豬肉就是雞蛋。爸說他的腸胃不好，不能吃豬肉，吃了就肚屙，雞蛋更不能吃，吃了身上就起風坨（食物過敏）。周正長大后才知道那是爸善意的謊言。

想到這，周正就決定少出門，多在家陪爸。但近來反腐，周正手頭有很多事要辦，但他加班加點工作時，爸就會走失。為這事，周正心想爸這個是不是老年癡呆癥的跡象，問了做醫生的同學，回答說不是。周正想與爸解釋，但這工作上的事，又不能透露給任何人，爸也不例外。

一個晚上，周正與爸坐一起看電視。周正拿出一包好煙遞過去說：“給您，爸。”“哪來的，這煙？”周如鄉不接，眼睛里寫著疑問。“朋友給的，不貴，才60多元一包。”“60多元？你爸沒那福氣！這在鄉下可以買30斤大米！”周如鄉很生氣。周正想解釋，手機鈴聲打斷了他，他連忙站起，走到窗前接電話。接完電話，周正賠笑說：“爸，朋友約我去消夜，您在家早點睡，我盡量早點回來陪您。”周正說完這話就急著出門去。

半個小時后，周正接到穎子的電話，說爸又不見了。周正笑了笑說：“還是老婆聰明，想出這個主意，你快下來，我在樓下等你。”穎子說：“還不是為了找到爸出走的原因。”

夫妻倆開車在離家不遠的街道上，看到街燈下的爸彎著腰彳亍著，像老家那個用了很多年的犁轅。夫妻倆鼻子眼睛頓時一起泛酸。

周正說：“爸您怎么啦？老是讓我提心吊膽，如果您出了什么事，我該怎么辦？這不是讓孩兒背上個不孝的名嗎？”

“不孝的名算什么，好過我給你送牢飯！”一向脾氣很好的周如鄉發火了。

原來，周如鄉從電視里看到東城的反腐運動，有很多貪官落馬，也擔心兒子被腐蝕，就決定親自來看住周正，因此，只要周正遲回家，他就演失蹤這出戲。

周正夫妻對視一眼，抱住爸，眼淚吧嗒吧嗒落下來。

（作者地址：廣東省廣州市花都區新華街新華路76-16 郵編：510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