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茶杯溫暖

□許心龍

一茶杯溫暖

□許心龍

時間不長，多數鄉干部發現了個秘密，那就是新上任的黃鄉長好喝茶。無論白開水還是茶葉水，手不離杯，杯不離手，大熱天的也從不喝礦泉水或純凈水。

黃鄉長的這只茶杯，是大號雙層玻璃杯，能盛一斤多開水，且這只茶杯是他從縣委機關帶來的，從玻璃壁的劃痕與茶斑上看，該是有一段時間了。這只大茶杯給人的印象很憨厚淳樸。

老天爺的節氣時令真準，剛入頭伏，氣溫一下子就高達36℃，天地之間活像個大蒸籠。這天下村，因政府余秘書通知得緊張，黃鄉長一時忘了帶茶杯，出了渾身的汗，渴得他喉嚨都嘶啞了。余秘書遞給他一瓶純凈水，他卻說：“喝那水沒勁，還是到辦公室喝茶吧。”回到辦公室，一口氣飲下那杯涼白開水，真叫一個爽呀！可黃鄉長又想，剛才在村里，應該喝哪怕半瓶純凈水呢，人，有時候是不能太呆板了，就像開展工作一樣，要靈活機動。

思想正開著小車，突然，黃鄉長聽到鄉政府大院傳來高腔大調的吵鬧聲。他忙邁出門口，發現院東邊零零落落站著十多位群眾，正圍著孔副鄉長鬧騰爭執。其中一個大頭粗脖子的男人最兇，個頭不高蹦跶不低，還指著孔副鄉長叫嚷，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架勢。

黃鄉長三步并作兩步，來到大頭粗脖子男人跟前，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著說：“小伙子，這大熱天的，急啥呢？有理不在言高，你說是吧。”大頭男人扭頭望著眼前這位文質彬彬、衣服濕透的干部，竟一時語塞了。這時孔副鄉長忙介紹說：“這是來咱鄉新報到的黃鄉長。”“走，到我辦公室說說咋回事，也涼快涼快，你看這天，熱死個人！”黃鄉長示意大頭男人道。場面頓時安靜下來。

大頭男人有些遲疑，望望同來的鄉親期盼的眼神，又望望有些可親的黃鄉長，就跟著黃鄉長進了鄉長辦公室。“俺叫牛大頭。”大頭男人開門見山說，“俺就把牛尾村征地拆遷的前前后后，給您說個透亮。”黃鄉長微笑著點點頭。

雖有吊扇扇著，牛大頭仍汗水不斷，他就用食指不停地刮汗，還不停地干張了幾下嘴。

黃鄉長心里猜想，這不醒事的主兒要罵娘了，因懼在一鄉之長面前，就又把那惡罵，隨著滾動的唾液咽進了肚里。

這次，黃鄉長猜錯了。這不醒事的主兒干張嘴，原來是渴極了，竟伸手端起黃鄉長的大玻璃杯，一口氣來了個底朝天！

這舉動恰巧被余秘書看個正著，余秘書忙喊：“住嘴！你小子好大膽，竟敢喝鄉長的茶！”

余秘書這一吼，一下鎮住了牛大頭。只見他嘴半張著，還有半口水沒來得及咽下，端著茶杯的手也定格在了半空。他局促地望望余秘書，又惶恐地望望黃鄉長，半天，才發出咕咚一聲悶響。

黃鄉長忍不住笑了，說：“不礙事，誰喝了都解渴，你看這天熱的；再說，我也失誤，沒給倒茶。”說著示意余秘書再續一杯。

這倒讓牛大頭蒙了，如簧巧舌也啞了，干笑著解釋：“我錯了，黃鄉長，我……我……”說著屁股離開了椅子。

黃鄉長站起來，仍笑說：“沒事，一杯水能解決渴的問題，不是很好嗎？”其實，當時黃鄉長發現牛大頭端起自己的茶杯喝水，很詫異。但看著他渴得那狼狽樣，也就釋然了。他不渴急了絕不會貿然喝別人的茶的。如不讓喝，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呢？所以不能那么認真的。從另一個角度看，這難道不是對自己的信任嗎？黃鄉長想著想著心里樂了，真的，這并不是壞事。

孔副鄉長困惑地望著難纏的牛大頭們離去，又困惑地望著黃鄉長轉身進入辦公室。

翌日一大早，牛大頭出現在了黃鄉長辦公室門口，手里還拿著個精致的紅色禮品盒。

余秘書敲開黃鄉長的門。黃鄉長看到牛大頭，一愣，說：“大頭，咋了，還拿了禮品？”

牛大頭把禮品盒輕輕放在茶幾上，像承認錯誤的學生似的低聲說：“我媳婦聽說我用您的茶杯喝了茶，埋怨我不知天高地厚，就催促我，要我趕緊把這茶杯給您送來。這茶杯是我在廣州的弟弟今年過春節時給我的，不銹鋼的。我沒舍得用。”

黃鄉長撲哧笑響了，說：“大頭呀，你小題大做了，有那么嚴重嗎？這不，茶杯我不用得好好的嗎？”說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黃鄉長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我是一鄉之長，就是一家之主，一家人哪能說兩家話呢？快把茶杯拿走。”黃鄉長嘆口氣，“因種種原因，政府還有一些工作沒做好，請大家理解，相信政府會解決好的。”邊說邊彎腰從茶幾上拿起禮品盒，“我不能奪人所愛啊。”孰料，牛大頭卻奪門而出，逃也似的離開了。

黃鄉長兀自搖搖頭，笑著示意余秘書把茶杯送去。

黃鄉長心里不禁一陣陣激越，是牛大頭帶來的激越嗎？

匆匆趕路的牛大頭心里突感一陣陣溫暖，是那大茶杯的水送來的溫暖嗎？

牛大頭聽到后面有人喊他：“牛大頭，你的茶杯—”

牛大頭一回頭，見是余秘書追來了。她右手舉著那紅色禮品盒，不停地搖晃。她的長頭發隨風左一揚，右一飄，煞是好看。牛大頭望著望著，眼里頓感一酸……

（原載《百花園》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