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霉素
一把傘
□青霉素
天灰蒙蒙的,像一塊沒擰干的濕抹布。
要下雨了,云苓想。云苓一開始是站在大路邊的樹下,后來站累了就圍著樹轉動,這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樹,樹冠如傘。現在她想坐下,樹下的這個石凳,讓她麻木的腿失去了耐性。
懷里的孩子睡得很熟,孩子有三個月大,均勻的呼吸讓鼻翼輕輕扇動。孩子兩腮的酡紅讓云苓心里隱隱不安,她知道這是藥物的反應。她不想再看孩子的臉,抬頭看那條小路,并向小路的盡頭望去,但小路在遠處的山上拐了一個彎就不見了,她心里就空空的。
云苓還有一年就大學畢業了,她想在這個暑假里找一個工作,苦點累點無所謂只要能賺到錢,她的學費家里已無力負擔。假期過去了三分之一,工作還沒著落,急得嘴唇起火泡,就在這個時候她遇到了表哥二木。
“跟我去一趟吧,我也是幫朋友的忙,一個男人抱著孩子不方便。”二木又說,“回來后,你明年的學費我包啦!”
云苓躊躇了很久,她知道不能答應,但她也知道自己急需錢,所以還是答應了,她想就是現在找到工作,明年的學費也賺不夠了。
“就這一次。”云苓說,“你可不要害我!”
二木一笑,點點頭沒說話,二木的笑讓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一種上賊船的感覺。
她和二木坐了一天火車又坐了半天汽車才來到這里,在這路邊下車后,她沒看到人也沒有看到村子,只有大路邊岔出的一條小道彎彎曲曲地消失在山那邊。
“你抱著孩子在這里等一下。”下車后二木指著梧桐樹對她說,“我先去山里找人,先前雖然說好了但也要小心為上,我們千里迢迢的容易嗎?”二木走了幾步又回來,說:“要是有人問你,就說來走親戚的,不要多說話。”
云苓等了已有兩個小時,她一會兒看看手表一會兒又看看天,太陽不知在哪里,一陣山風吹來,她竟感到一陣寒意,一種被遺棄的心慌讓她坐立不安。孩子總是很安靜,安靜得讓她害怕,有一陣她以為孩子不再呼吸,慌忙去查看孩子的鼻翼,還好,孩子的鼻翼正均勻地扇動。孩子睡得很熟,像做了一個好夢,嘴角一動臉上還有了笑意。云苓不敢再看孩子,她心里酸酸的。
在車上二木怕孩子哭,多次給孩子喂他配置好的奶水,孩子就一直在睡。現在她盼著孩子醒過來,最好哭起來,可是她失望了。
路上沒有行人,偶爾有一輛車一閃而過。
云苓忽然聽到啪啪聲,下雨了,雨滴落在樹葉上。云苓再一次望向小道的盡頭,山在小道的拐彎處狠狠地折斷她的目光。她越來越覺得不該來,不該相信表哥二木,心一直懸著,一陣山風都能讓她恐慌不安。
雨滴落在路面上,越來越大,路面很快濕了。站在樹下的云苓身上沒有雨水,但越來越急的啪啪聲,讓她心亂如麻。她下意識地一只手把孩子抱得更緊,另一只手擋在孩子的頭上。
一輛車疾駛而過,又在前面急急地剎住車退了回來,車退到云苓身邊,一張臉探出車窗,問:“去哪兒?捎著你們。”
“不,不用,我等人。”云苓慌忙說。
車往前開了一段又停下,車窗里扔出一把傘,車里人說:“別淋著孩子!”說著車就走遠了。
云苓愣了一陣,走過去拾起傘罩住孩子。雨大了,樹葉子已經擋不住,傘罩住了孩子,云苓的衣服很快就濕了。
又一輛車駛過來,在云苓身旁放慢速度,云苓低下頭,不看他們,車走了。
雨霧中,山和路都變得一片迷蒙。悔恨和委屈籠罩著云苓,她心里突然想回家。
不知過了多久,遠遠地又一輛車迎面開過來,哇的一聲懷里的孩子哭了,云苓嚇了一跳,孩子的哭聲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
車駛近了,云苓急忙舉起手。
坐在車里,聽著外面嘩嘩的雨聲,云苓覺得像走進一個新的世界,一個讓她和孩子安全的地方。
“你們去哪兒?”司機問。
“前面的鎮子。”云苓說。
“鎮子哪里?”司機又問。
沉默一陣,云苓說:“派出所。”
司機看了她和孩子一眼,不再說話。
(原載《天池》2016年第2期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