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彩繽紛城（外五章）

遼寧◎白芷芳馨

古彩繽紛城（外五章）

遼寧◎白芷芳馨

我相信青磚、老樹、木門、蛛網和腳下被踩得發亮的石頭都是有靈性的，相信時光經過這里時，也曾忍不住舔吻它們。相信有一場歷史的風雨曾在這里回旋，有一片落葉在這一世嫁到了好歸處。相信我轉世而來，以收集積雪為營生，銅鎖是我一生的秘密。

我看見青色的檐廊下旋轉著一排摩尼轉筒，看見女子穿著古代的服飾，拍照、留影；看見吹糖人的老者，鼓腮、挺背像士兵在吹奏一個號角；我看見古商鋪前銷售玉石、珠寶和佛教用品。一個異鄉人坐在城墻之下，飛快地捻動金剛菩提手串；我看見一只風箏，或者是一縷青煙，在古城的上空戰栗；我甚至看見一些斑駁的字跡在風中剝落之后，有一磬鐘聲拂了拂我們身上的塵埃。

船櫓的汲水聲流過石橋，又緩慢地流向遠處的寺塔，時光悠忽起來，像一場梨花。

醞釀·紫

一支牽牛花，攀緣于瓦礫之上，仿佛剛剛灌飽了綠色墨水。

經歷了一個春天、一個夏天，包括一個薄霜的清晨，它孤零零地打開了，似乎帶著呼喊，這醞釀太久的幸福。

而它腳下的陶罐，想必盛過黃沙，也盛過弱水，甚至盛過老壇酸菜，和腌制的苦杏仁。

在殘缺的陶罐里加土，滿滿的土足夠吹出藍紫色的小喇叭。一朵牽牛花把藍天牽得很低，這些紫藍色的小燈盞，搖搖晃晃就要越過了歲月的山梁。

白馬寺的鐘聲

那鐘聲來源于東漢永平十一年的緩慢告白。那鐘聲，像一場雷雨，讓迷頓的心竅掠過一道閃電。

我回憶那匹白馬，“得得”的馬蹄像火苗，一匹馬身負經文，撒開蹄上的“野”，甩掉草葉和征塵。一路風聲。

一匹馬引領海水，將蔚藍肆意揮舞，一匹馬宿命高山，漠然村莊空寂的鳥鳴。

那匹馬已隨時光隱去，只剩千手女神面貌慈祥，足下檀香裊裊，蓮花燭火微微竄動。

而那白馬寺的鐘聲，如炊煙搖晃，在光陰的千回百轉中，徐徐懸升。

雪

一場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仿佛趕在了時光的前面，時光還沒有來得及發難。一片片細細小小的雪花像目光，也像一首首兒童詩。憂傷還沒有來得及掰開。那時灰樹林正用悲憫懷抱冰雪，用澄澈觀看落花，而喜鵲剛剛學會用芳菲說愛。她說愛大野，愛人間，愛細小的微塵，和安靜的光芒。

當我的家鄉淪為冰雪城池，白茫茫的河流仿佛是前緣舊事的柔腸，正在通往一個秘密的腹地，也通往更深的春天。我在一片茫茫雪原之中發現了兩串腳印，在風中，白蝴蝶一樣，凌亂地、慌張地、找不到前塵后世地拍打翅膀。它也是家鄉的親人遺留下的夢嗎？

有人說時光是最浩大的雪，如今我也喜歡將雪花綰在發髻之中，并接納了它的綻放之美。這一邊我們的雙眼空蒙而熾熱，那一邊一片又一片的雪花提著它的光亮，與日子一起逆流而上。

秋之聲

秋天，一定有留聲機在唱，用大地的密紋唱片和光陰的唱針。你可以把那安靜的一瞬叫做休止符。

我更愛那些隱秘的發音。比如橙黃的玉米田總是穿過幾個“沙沙”的背影。比如枯葉蝶枯槁地生活，穿過風，穿過霧靄，穿過山腰，也穿過琥珀，窒息地撲打……

溪水嘩嘩有聲，石頭生長青苔。我相信此刻有松鼠在源頭飲水，它跳動的尾巴，剛好掃到了時光的圍巾。樹木為我披上一層苦香。于是，我看見另外一個自己，正沿著昨日的流水軌跡“日出江花”。

是的，我愛這瑣碎、細小的事物輕輕在黃昏鎖著花邊。愛陽光最后垂下鋸子，拉動。拉響了這泥土之上的又細又軟的平生。

彈鋼琴的女子

在餐廳，她是白絹，是竹下的青石，是一只戲水的灰鶴。我和其他食客，借機飲下了月光的白和蘭草的香。

我故意經過她的身側，她的發髻有蘇繡的婉轉，她的胸脯透露西子的燈影，她端莊得像一件瓷器，懷揣著青花的秘密。

食客陸續散去，她靜靜地停下，吃力地攀上一雙拐杖，緩慢而自信地走出旋轉門。

像一聲噫語，回到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