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學
拔蘿卜
□劉志學
騎河鎮的五保戶四丑爺,最近成了鎮上的“反腐英雄”,而且這個名號是省里的大干部封的。這事兒跟那天他和敬老院的八個老伙計去拔蘿卜有關。
那天,四丑爺他們被二鳳院長拉到騎河鎮北地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二鳳院長給他們這八個老頭子、老太太安排的活計是拔蘿卜。那三畝多蘿卜地,原來是敬老院的公田,不知道二鳳院長咋鼓搗的,去年變成了她自家的責任田,全部種上了胡蘿卜,說是給她家的品種兔種口糧。
二鳳沒當敬老院院長時,四丑爺就認識她。那時二鳳在騎河鎮鎮政府對面的一個小賣部整天笑瞇瞇地招呼客人。那時四丑爺認為蟲兒他娘應該住進敬老院,去找鎮長石夯時,忽然天上落了雨,下得很大,四丑爺就跑到小賣部去躲雨,但他的腳跟還沒站穩,就被二鳳轟了出來,所以四丑爺就記住了這個不近人情的女人。二鳳天天迎來送往,當然沒記住四丑爺這個邋邋遢遢的老頭兒,不然,她在當上了鎮敬老院院長之后,肯定會再多給他穿幾雙小鞋。
時令已到霜降,茄子、辣椒、蘿卜、白菜、豆角便宜得跟白撿差不多,但敬老院的伙食還是沒能改善,還是一天三頓玉米糊糊就咸菜,外加倆饅頭,吃得四丑爺的臉都成了咸菜色,蟲兒他娘還被咸菜疙瘩硌掉了一顆牙。四丑爺又去找石夯反映敬老院的伙食問題。石夯鎮長是他看著長大的。小時候石夯家里窮,四丑爺沒少接濟他。四丑爺還沒把石夯小時候的事兒說完,石夯鎮長就擺擺手說“研究研究,盡快解決”,而且說話很算數,立馬兒就來敬老院研究了。研究到最后,石夯鎮長摟著二鳳的馬蜂腰上了小轎車,一溜煙兒開走了。第二天一早,二鳳就把四丑爺他們拉到了那片蘿卜地,并且指著四丑爺的鼻子說:“四丑,你個老東西不是告我的狀,說敬老院伙食差嗎?使勁兒薅蘿卜吧!薅得多了,明天就讓你們吃肉。”
這個丫頭咋沒大沒小的?四丑爺有點兒生氣。按輩分,二鳳還該叫俺祖爺爺哩,叫俺的小名不說,咋還罵俺是老東西?!
十月底的清晨,小北風吹得像刀子,割著四丑爺的耳朵。四丑爺為了能早點兒吃上肉,把二鳳院長的刻薄話和能割耳朵的小北風都忍了,趕緊招呼其他幾個老伙計拔蘿卜。剛拔了不到一袋煙的工夫,蟲兒他娘就喘了幾口大氣,咳出幾口血痰,暈倒在蘿卜堆上了。
蟲兒他娘本來不該成為五保戶的,但蟲兒在部隊里因公殉職后,蟲兒他娘就成了烈屬,也成了孤寡老人,前兩年得了肺氣腫,不能干重活了,就被送到了敬老院。
四丑爺一看蟲兒他娘暈倒了,趕緊停下手里的活兒,跑了過來。另外幾個老伙計也跟著大呼小叫地要求二鳳趕緊給鎮醫院打電話。
二鳳院長扶著她的小轎車門把手,大嗓門地嚷嚷:“老毛病啦,打啥電話?挺尸也不看地方,把蘿卜纓兒都弄腌臜啦,還咋喂兔子?”
二鳳院長家里養著幾十只品種兔,四丑爺他們經常去給兔子薅草。平時四丑爺覺得那些毛茸茸的品種兔很可愛,但現在,他的火氣上來啦。俺們沒給國家做啥貢獻,臨老了國家把俺養起來,受點兒氣就受點兒氣吧,人家蟲兒他娘可是烈屬,她的兒子可是為國家捐了命的,咋在你二鳳眼里,連品種兔都不如?!
第二天,四丑爺就從敬老院消失了。他沒再去找石夯鎮長,而是去了縣里。聽說縣里也要“研究研究,盡快解決”,他又去了市里,去了省里。
到第二年開春的時候,二鳳的敬老院院長的烏紗帽就被摘掉了,還被省里來的大官兒帶去配合調查,于是就查出了石夯的作風問題;往上再查,查出了石夯花錢買官和縣里的官員的受賄問題;從縣里的官員往上查,又查出市里存在“腐敗窩案”;從市里的官員往上查,又查出省里的一個大官兒侵吞國有資產……
等把一溜兒官兒都抓起來之后,省里來的大官兒把一面錦旗送到了敬老院,上面有四個金黃色的大字—“反腐英雄”。騎河鎮的人都沖四丑爺伸大拇指,但四丑爺卻覺得那四個字像錐子似的扎眼,覺得自己對不住石夯、對不住二鳳,更對不住縣里、市里、省里那些被抓的官員們。俺不就要求改善改善伙食嗎?咋能把那么多當官兒的都抓了?尤其是石夯,是他看著長大的。當初還是石夯批準他搬到敬老院,被國家養起來的呢。
四丑爺把那面錦旗燒掉,然后嘆了半天氣,繼續和幾個老伙計去騎河鎮北地干活—那三畝多地已經收還敬老院了。四丑爺堅決反對種蘿卜,幾個老伙計商量了幾天,決定種白菜。
(原載《雨花》2016年第8期江蘇凌鼎年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