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爾
黑太陽
□巴圖爾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一種顏色,那就是黑色,太陽在他的心中也是黑色的。
小艾則孜喜歡一個人坐在葡萄架下,感受著從葡萄藤葉之間斜射下來的陽光,很溫暖,他非常喜歡這種感覺,可以在心里描繪著自己的世界。
他把臉仰起來追逐著陽光,陽光照到哪里他就把臉移到哪里。他對陽光很敏感,總能感受到太陽細微的變化,第二天刮風下雨,他都能從太陽微妙變化中感受到。爸爸是不相信他的,總是說:“太陽有什么變化呀,不就是那樣嗎?早上升起來傍晚降下去,你說得那么準,還要氣象站干什么。”
坐在大床上,小艾則孜經常聽到鳥兒的叫聲,他就問:“媽媽,這是什么的叫聲?”
媽媽說:“是小鳥兒。”
“小鳥兒長啥樣啊?能不能抓一只讓我看看?”
媽媽說:“鳥兒會飛,抓不著。”
媽媽又不想看到兒子失望的樣子,就抓了一只剛孵出來的小雞放在他的手里說:“小鳥兒和這只小雞一樣大,只是小鳥兒會飛,小雞不會飛。”
他把小雞放在自己的臉蛋上,小雞毛茸茸的羽毛挨在臉上,感覺很舒服,他輕輕地撫摸著小雞,摸著摸著,就摸到了小雞的翅膀,說:“媽媽,小雞也有翅膀,為什么不會飛呢?”
“小雞是家禽,飛的功能早就退化了。”媽媽說,“小雞如果會飛,就吃不上它的蛋了。”
“哦。”小艾則孜陷入了沉思。
小艾則孜每次都說準了,比天氣預報還準。
那還是他七歲時的春天,太陽像剛掙脫冬天的挽留,還沒有充分燃燒起來一樣,并不溫暖的陽光,還沒有讓小艾則孜脫去棉衣,他坐在剛剛搭起來的葡萄架下的大床上,感受著春天清新的空氣,曬了一個上午。到了中午的時候,他突然說:“明天要刮很大的風。”爸爸沒有在意他的話,該干什么還干什么,根本就沒有想到做準備。第二天真如小艾則孜說的那樣,刮起了大風,把街上的廣告牌都刮翻了,爸爸的蔬菜大棚也被掀了,真的是損失慘重。爸爸要不是覺得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說不準會哭出來。爸爸說:“這還真邪門兒了,你說刮風就刮風,老天爺都聽你的!”
“老天爺沒有聽我的,是老天爺事先告訴我們了。”小艾則孜說,“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我能感覺到有點兒飄的感覺,就是要刮風了。”
“那下雨呢?”爸爸問。
“下雨的話,陽光會有一點不均勻地照在我的臉上。”
“這你也感受得到?”爸爸不解地問。
“其實,世間萬物每分每秒都在變化,只是很微小。”小艾則孜說,“沒有人會在乎這些微小的變化,因為這些微小的變化,一般不會影響大家的生活。”
“感覺你有點神。”爸爸說,“看來我得給你找所盲人學校了,我希望你長大以后,能自食其力,盲人也是可以做大事情的,只要你好好地讀書,你會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爸爸把小艾則孜送到盲人學校時說:“在學校要好好學習,聽老師的話,和同學們搞好關系。”
盲人學校沒有多少人,年齡也相差很大,有的八九歲,還有一個十幾歲。其實,在盲人學校,有的只是視力比較弱,還有的是半路瞎的,所以,有的人對很多東西還是有形狀感的,特別在顏色上,他們知道什么是紅什么是綠。可是,小艾則孜天生就是個瞎子,盲文書上寫的很多東西,對于他來說都是沒有概念的。
同學們說:“太陽是紅色的,像一個籃球那樣大。”
小艾則孜問:“紅色是什么樣子?”
沒人能告訴他紅色是什么樣子,他也就不想這些沒用的事了。他仰起頭站在太陽下說:“真好,陽光照在臉上就像一雙柔軟的小手在撫摸,感覺真是很舒服。”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明天要下雨,可能還很大。”
同學們說:“這么好的太陽,明天不會下雨的。”
第二天,真的下了一場大雨。雨停了,太陽慢慢地從云朵里鉆出來,像洗了個澡,水靈靈地掛在空中。老師一抬頭,看到一道彩虹也掛在了天邊,老師說:“彩虹有七種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非常漂亮,它就像艾德萊絲綢一樣漂亮。”
小艾則孜嘆息著說:“艾德萊絲綢很漂亮嗎?赤橙黃綠青藍紫是什么樣子的?可我的世界里只有一種顏色—黑色,我能感受到陽光,可太陽在我的心中也是黑色的。
(原載《小說界》2016年第3期邊際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