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愛情

◆◇ 青小衣

我們的愛情

◆◇ 青小衣

我 走 后

我會盡量走得徹底一些

帶走得多一些，把口袋都用上

把力氣都用上

我會把一些場景打掃干凈

剩下的蛛絲馬跡

就等歲月的灰塵層層覆蓋，讓它面目全非

我走后，會把原來的我置于死地

永世不得翻身

然后，脫胎換骨

把眼睛鼻子嘴巴，身上的每一個器官

都換掉

再做一次心臟移植手術

接下來，在即將到來的春天里

我會把吹過來的風

全愛一遍

然后，把自己葬在容易腐爛的季節里

清掃夜色的女人

草垛上的月光，伸出手

擦亮了籬笆、柵欄、烏桕樹、鈴蘭

就是不肯擦亮自己

不喜歡玩石頭剪子布的女人

在夜里，一次次拿起掃把

她明白：地上干凈些，夜色才會干凈

月亮是一朵玫瑰，有時綻放

有時凋零，風一吹就沒了

睡在干凈的夜里，女人夢見自己少女的模樣

夜色清涼，女人還喜歡遙望星空

北斗星閃爍，像寶石

可無名指空空，誰又能把它戴在手指上

夜里，我像一個偷窺者

夜色漸深。一切都藏了原形

不露身份，月亮也學會了隱身術

只有夢升起來

亮起來，跑起來，飛起來

在夢里，那些匿名的影子，笑不夠

也哭不夠，一直鬧

我坐在一點燭光里，醒著

茶壺，杯子，水，香氣，也醒著

我像一個偷窺者。遠遠近近的人

都在做夢，整個城市的夢境，在我面前上演

瞪大眼睛，閉上眼睛。我發現

有些夢，驚人的相似

月亮，是一個喜歡在夜晚晾床單的小女子

月亮，是一個小女子

喜歡在夜晚晾床單

鋪在原野、屋頂、家家戶戶門前的小路、陽臺

掛在山川、叢林、柵欄、高高的圍墻上

累了，就在我的窗前

晃呀晃呀，睡著了

天亮了，床單上掛滿露水和鳥鳴

前年的山茶花

前年秋天

陽臺上的山茶花，開得紅艷極了

把整個冬天都染得紅紅的

前年的我，一直咳著

我咳一聲，她就紅一點兒

沒等過完年，我就去了醫院

等我帶著一個刀口回來，哪兒都沒有她

我哭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替我去了某個地方

你們說的寂寞都不是寂寞

天花板上滲下來的、漏下來的

水泥混凝土、鋼板、木頭下面，一層層浸出來的

地上長出來的

沙發上躺下又躺下的，馬桶上蹲下又蹲下的

灶臺邊走來又走來的，鏡子里照過又照過的

嘴里說的，腳上走的，壺里泡的，碗里盛的

耳勺掏的，指甲刀剪的，毛線纏的

走著走著，就停下來了，就流淚了

坐著坐著，就站起來了

看著看著，窗外就下雨了

下著下著，鷓鴣鳥就叫滿了山林

中年之后

我要把剩下的骨架

獻給自己

拂去身上的浮塵，捂住耳朵

忘記悲歡，等一陣風

或者一處殘垣，一片草叢

我將眼瞼低垂，打坐、參禪、辟谷

影子撲地

選擇一個黑夜，像點燃的葉子，火焰升騰

做一只小小的火鳥，撲入泥土

那時，我只愿

天地清凈，萬物大美

去 遠 方

用月光探路，到遠方去

途中，時光泛起的皺紋和波瀾

與我無關

繁盛的季節，我只關心沿途的鳥鳴

鑿木的聲音。然后，靜靜等待

一個厚厚的手掌

在最綠的時候

我愿意獻出身體，被你捧在手心

吹成高山流水

（選自《詩潮》2016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