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論岷峨風骨
--紀念《岷峨詩稿》創刊三十周年

滕偉明

再論岷峨風骨
--紀念《岷峨詩稿》創刊三十周年

滕偉明

《岷峨詩稿》創刊三十周年了，當籌備有關紀念活動時，我想得很多，例如介紹岷峨創始人，介紹岷峨強大的詩人方陣，介紹它在國內國際所產生的影響。但是，我還是把這些選題留給了別人。因為我有一個揮之不去念頭，就是反復闡明岷峨的個性，即討論它為什么能在眾多的優秀詩刊中獨樹一幟。在《岷峨詩稿》二十周年紀念時，我寫過一篇《岷峨風骨為探看》的文章，總結出岷峨風骨就是剛健、 質樸、 活潑、 清新的詩風。為了追本溯源，我在另外的地方討論過建安風骨，用劉勰的定義，闡明了風骨的『風』不是指『風雅』，而是指『意氣駿爽』，『骨』就是指『結言端直』，合起來『風骨』就是『重氣骨不重辭藻的血性文學』。當然，岷峨諸公在豎起『岷峨風骨』大旗的時候，并不是重復建安七子的道路，而是從唐宋諸賢中去尋覓與建安風骨相近的文風，這樣就形成了『岷峨風骨』表現形式的多樣性。

李洪仁《觀看壯士出川有感》：『抗戰八年間，四川多貢獻。莫笑草鞋兵，赴難六十萬。滕縣盡忠日，天昏復地暗。師長輿尸歸，列國皆弔唁。后方聚錢糧，財政扛一半。至今銅像在，凍餓可想見。一聲吃湯圓，哀哀淚如霰。』這首詩最接近建安七子，它『結言端直』 『意氣駿爽』，不光是沒有浮詞，有限的文詞還很瘦硬。但把王粲（西京亂無象）、 陳琳（飲馬長城窟）拉來一比，又有差別。建安七子其本上還是在樂府詩上尋求變化，李洪仁卻是借鑒唐朝的『感遇詩』，他不重『完整地敘事』，而重在感慨。他用極簡約的文字表現了四川省在抗日戰爭中所作的特殊貢獻，特別是在結尾處再現成都市民在川軍銅像前灑淚祭奠的場景，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

楊析綜《廬山》：『云山縹緲有無中，一柱青蔥上九重。俯瞰飛流湔俗慮，欲撩迷霧覓仙蹤。天心莫測晴還雨，水勢難回西復東。古往今來題壁客，就中幾個識真容？ 』這仍然是感遇詩，只不過采用了律詩的形式。楊析綜當過省長，他只能用這種低回的詠嘆來表現他對廬山會議的痛心，卻深深打動了每一個讀者。

楊析綜在構思時很注意切入角度。《過包公祠》：『氤氳香火望如生，鐵面無私目有棱。試聽一聲包黑子，權貪若個不心驚！ 』反貪詩從歌頌包青天切入，真是妙不可言。可見岷峨風骨也不都是直來直去。這首詩一發出，不脛而走，好評如潮。讀者說，哪怕楊析綜一生只寫這一首，我們也知道他是一個好官。

陶武先《廬山》：『層巒疊翠霧縈峰，洞府叢林道不同。要識匡廬真面目，還須出入此山中。』這是一首翻案詩，偏要和蘇東坡反著說。如果不是深入民間，深入調查，是不可能有此感悟的，這首詩把那些空發議論的翻案詩甩了好幾條街。

《震后新民居》：『掩翠廊檐映曉霞，連云畫棟起山洼。清風蕩去無休雨，紫燕歸來不識家。』 『燃爆竹，賞庭花，撫今追昔品新茶。人生旦出門前路，踏過崎嶇氣自華。』 （鷓鴣天）作者在青川救災，曾在露天住宿，現在看到新民居建得這么漂亮，情不自勝，寫下這首蕩氣回腸的好詞。『踏過崎嶇氣自華』，充滿無比的自豪感。

劉道平《訪貧》：『泥徑孤村冒雨行，打工人去暗心驚。幾多觸目幾多嘆，一半拋荒一半耕。孫傍柴門呼客到，翁停竹帚帶愁迎。脫貧事業談何易，不覺東山新月升。』作者出自農村，對農民非常了解，也深感脫貧任務的艱巨。這種深切的壓力感是很能打動人心的。我在十年前的那篇文章中說，岷峨諸公離不開政務，他們的作品充滿了使命感與責任感，這的確是岷峨風骨的特色與亮點。

劉道平畢竟是新一代岷峨領導人，對新鮮事物接受較快。他寫了不少詠物詩，如《詠竹》：『裝點青山入翠微，不關是是與非非。一朝截作長笛后，便喜人間橫豎吹。』他把自己也擺進去了，這種含著自嘲意味的詠物詩很具有警示作用。

李維嘉《別朱翁召南》：『遮顏過鬧市，投止入危城。慷慨主人意，縱橫客子情。感君一瓢飲，報世兩心傾。揮手今朝去，龍泉昨夜鳴。』表現地下革命斗爭，文字何等洗練，通篇只用了一個辭藻『龍泉』 （寶劍），而情景皆具。這與劉道平的那首相同，都是憑『扎實的內容』感人的。

何郝炬《攀枝花》：『春來花自開，秀色映山谷。枝上喜攀援，凝重出塵俗。』 『千峰沉睡遲，感此破幽獨。豈待葉相扶，卻讓花催綠。』 （生查子）寫的是攀鋼建設，卻隱去本事，用托物寄興的方法，表現對崢嶸往事的追憶。這說明，岷峨諸公的藝術概括是多姿多彩的，并非只有一個模子。

馬識途《古廟懷亡人》：『黃花滿地為誰開，古剎秋風寄遠懷。憐我朝朝愁里過，感卿夜夜夢中回。捉襟猶問深山冷，拂帽還噓鬢髪衰。無奈猿啼驚好夢，惟馀寒月破窗來。』寫于苗溪勞改農場，表現對亡妻的懷念，十分感人。這首律詩與劉道平的律詩一樣，都是堅持『辭達而已矣』的文學主張，跟杜荀鶴《山中寡婦》 （夫因兵死守蓬茅）很相似，都是『重氣骨不重辭藻的血性文學』。

章潤瑞《推銷員》：『剝啄聲聲破寂寥，裙裾楚楚一推銷。姓名不報忘施禮，品牌先夸直入刀。閲盡阮家青白眼，吹殘吳市短長簫。拒君千里心何忍，且立衡門聽絮叨。』一幅生動的浮世繪，分明受過聶紺弩的影響。總的說來，岷峨諸公多寫實事，多寫政事，充滿使命感與責任感，但他們都能夠從傳統詩詞中吸取營養，絕不寫老干體，所以能夠立足于詩家之林。他們的作品，都是有感而發，絕不無病呻吟。他們的詩風，不重辭藻，略感瘦硬，但都堅挺有力，無平滑之病。他們本來不追求風流蘊藉，所以不能用文人詩的標準去要求他們。在這個大前提下，岷峨風骨不抹煞個性，所以每個作者仍各具面目。

岷峨陣營中，也有很多文人，寫了不少文人詩，但受了岷峨諸公的影響，大都能洗凈浮華，不作無病呻吟，所以《岷峨詩稿》能在眾多的優秀詩刊中獨樹一幟。

李賀詠馬詩云：此馬非凡馬，房星是本星。上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

此之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