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鄉

萬 綠

故 鄉

萬 綠

父親的異鄉我的故鄉

我又回到了故鄉

回到我第一次啼哭的那孔窯洞

回到母親用一輩子炭火才燒熱的土炕

回到舔化一片雪花走失一個日頭

都讓我熱淚盈眶的地方

父親鬧革命鬧到黃土翻滾的群山里

直到去世也沒回成他的“喬家大院”

在這寒風年復一年吹瘦荒冢的山上

三十年前父親臨終時的聲音清晰如昨：

把爸爸送回老家安葬在你爺爺腳底下

我沒回過老家也沒見過爺爺

可連降七天鋪天蓋地的大雪像瘋了一樣

阻止父親的遺愿并將他的棺木慢慢覆蓋

一條黃河封凍天地陰陽

我把父親的異鄉埋成自己的故鄉

父親的夢中再也摸不到爺爺的腳跟

摸不到他十六歲離家出走時藏在地窖的優等生獎狀

而他日漸風化的墓碑前幾乎每年有一次

我的哭聲穿越父親只有苦難沒有輝煌的人生滄桑

母親呢，親愛的母親還能聽見我的呼喚嗎

我再也聽不見她向我訴說戰火訴說饑餓

訴說跟那個背著盒子槍的區長怎樣一見鐘情

在黃河邊“連哄帶騙”讓她先后成為七個孩子的親娘……

無定河養大的女兒最終在北京城火化

是我將母親的骨灰抱過太行抱過黃河抱回這片黃土梁

母親一輩子都是父親的附庸

只有在沒有光亮的世界她才位居他的上方

父親的異鄉我的故鄉啊

你會不會責怪我背著偏癱的母親

出了那么撕心裂肺的一趟遠門

父親的異鄉我的故鄉啊

你會不會抱怨我最終沒能讓父親

從異鄉回到他念念不忘的故鄉

土壤和水分氧化和腐蝕著尸骨和歲月

看著健壯魁梧的大兒子跟在我后面上供磕頭燒香

我知道

父親離他的故鄉越來越遠

而我離自己的故鄉越來越近

即使失去夢想，也不會失去故鄉

我總是在孤獨的時候想念故鄉，

在清晨想念河里游走的蝌蚪，

在傍晚想念山上飄浮的羊群和云。

我一個人去了很遠的遠方，

那時我的兩鬢沒有花白的頭發，

眼角沒有稠密的皺紋。

一顆年輕的心沿著神秘的倒淌河遠足，

但沿岸沒有發現我想要的水草肥美，

甚至沒有一片綠葉，一次沖動。

我是在數年后孤身一人探家歸來的途中

抱住路邊那棵大樹哭的：

你必須接受我的眼淚，我的思念，

我抵擋風雪的羊皮襖，我臉上灼熱的高原紅……

這時候我才想到，如果你的面容再娟秀一些，

身體再豐腴一些，胸懷再寬厚一些，

也許，也許會有更多的像我一樣飄泊的游子

會像想念母親那樣想念與你重逢！

人生的苦難擺渡著歲月，歲月的沙石填平了溝壑。

就是想問，你會像接受背叛一樣接受我曾經的出逃嗎？

你會像接受饋贈一樣接受我被命運抽干血肉的軀殼嗎？

無論如何，現在，就是此時此地，

我必須每天在這條稱為河流的水壩邊歇息，

漫步，抑或風雨雷電，抑或日月星辰；

我必須每天在一間能看見塔影的屋子里寫詩，

作畫，抑或嚎啕大哭，抑或仰天歌詠。

在我沒有放下背負的沉重之前，

在我沒有確定某一天徹底葉落歸根之前，

我還可以選擇除你之外的任何一條道路行走，

盡管這種心有不甘的行走終其一生只是煙塵。

但我要告訴你，

我對故鄉的記憶已從灰暗變成緋紅，

所以，即使失去夢想，也不會失去故鄉，

故鄉的撫慰，故鄉的貼近……

讓我把我的鄉愁帶走

月亮之上是眼睛

之下也是眼睛

我懇請關閉所有的睫毛瞳孔

淚腺也停止噴涌

讓我把我的鄉愁帶走

眼睛之上是河流

之下也是河流

我懇請暗礁消失淺灘也消失

只一葉擺渡小舟

讓我把我的鄉愁帶走

河流之上是塵埃

之下也是塵埃

我懇請朝著出生的方向謝幕

沒了翅膀的晴空

讓我把我的鄉愁帶走

塵埃之上是愛情

之下也是愛情

我懇請在離別之際徹夜吟誦

世人在流傳經典

讓我把我的鄉愁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