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拉善

胡 楊

在阿拉善

胡 楊

風像沙子一樣，堆積無垠

—— 題記

1

或者在一叢梭梭的枝條下

細數墜落的葉片

或者如一只螞蟻

搬運秋天的余糧

一只羊的咩叫

能傳出很遠

能讓另一只羊側耳傾聽

一只羊在巴丹吉林

一只羊在騰格里

2

逐水草的駱駝

背負一眼旺盛的泉水

積攢鹽巴和糧食

把茶葉的清香

扎緊，密封在麻袋里

見了面的人

互相問候一聲

口音里，有一片柳樹

有一串紅彤彤的沙棗

急匆匆的步子

踢開

驚喜中的擁抱

淚水和口水

從花白的胡須上滴下

3

巴丹吉林是一片金箔

是一塊羊脂

金箔是金燦燦的沙子

羊脂是亮晶晶的泉水

紅柳支架上，覆蓋了

細致的羊毛和牛毛

被風撫摸，漸漸厚實和溫暖

星光輝映，如一位敦厚的老者

趕著他世襲的羊群

春天永遠在粗糲的手掌上

打磨鮮嫩的葉片

就像塵封的瑪瑙和翡翠

脫去歲月的包漿

沙子用無數的腳

搬動阿拉善，但它始終

搬不走一頂帳篷

和一眼泉水

向陽的草坡

堆積了去年冬天的雪

這雪，已滋潤了青草的種子

這青草，如行進的隊伍

在沙漠的重重包圍中

4

一聲吆喝

就把巴丹吉林推遠

又一聲吆喝

又把巴丹吉林拉近

天上的星星

有一部分落在馬鞍上

嵌銀的馬鞍

即使在最黑暗的夜晚

也有掩飾不住的光芒

月色，漸漸融進酒和奶液

時而平靜，時而奔放

像沐浴中的馬，又像

發情的駱駝

5

天似穹窿，帳篷就是一個個微縮的天

無數的牧人支撐著自己的天

牛羊像星星一樣

河流像云朵一樣

歌聲像花兒一樣

愛情像琴弦一樣

歲月山巖一樣高聳

凝結著無邊無際的往昔

6

醇香，綿潤，多汁，亦似火一樣的熾烈

這是草原

深邃、幽遠、豐美，亦有海一般的胸懷

這是雪山

草原和雪山環衛的巴丹吉林

撥開沙的面目

多有瑪瑙和翡翠的驚艷

似乎不需要垂憐

一只云雀找到了草籽和水

似乎不用祈求

披上羊皮

寒冷就只能像綿羊一樣

跟在身后

像無垠的沙漠

跟在綠洲的身后

7

流浪者，一路上搜集了

沙子之間的撞擊

一路上，將一處處傷疤

撒鹽，讓疼痛說話

寂寞堆積如沙

思念纏繞如風

誰是誰的某一天

誰是誰的一場雨

沙漠上的遙望

不時被風打斷

一個人從看見另一個人

不說話，互相碰一碰肩膀

馱子放下，一顆懸著的心

也放下

再遠的路

在一杯又一杯的烈酒里

打個圈兒

又回到趕駝人的腳趾

8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

三個月了，沒有雨

日子就苦焦了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

我們再往遠處走走

快到雪山底下了

風里吹來一陣陣清涼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

把我們的帳篷合為一處

巴丹吉林就小了

9

沙漠下面的水

被一根草拽出來了

一棵樹下，就是一條河流

干涸的沙漠

草場被沙子埋掉了一半

另一半等著春天涌來的潮水

誰會從一股大水中分辨

曾經的一滴淚

誰會一聲不響地從馬背上

趕回一群羊

巴丹吉林的事情

像一幀讖語

掛在五月的沙棗花斟滿了雨水

比陳年的酒還要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