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號

司馬牛/江蘇

螺號

司馬牛/江蘇

在墟溝街頭無目的逛著，蕓看啥都新鮮，雖說她家離這兒僅二百來里的路程，可蕓也還是第二次來這兒。鄉下人一輩子能走多遠呢，像媽活到六十來歲，腳步也就是從娘家到婆家之間挪動，連六七十里外的縣城都沒去過。若不是因為婚姻的變故，家在響水的蕓也不會到墟溝來打工，或許今生就再也不會到這來了，蕓還是個高中畢業生呢，可又能怎樣?以前蕓總認為自己有文化，跟父母這一輩不一樣，實際上根本沒有本質區別。都說紅顏薄命，蕓自知夠不上紅顏的檔次，可命運也不平坦。在世上活著，沒個目標，有時走著前頭好像沒有路了。想到這，蕓就輕輕嘆了口氣。

蕓記起第一次到墟溝的情景。

那次她是和偉一塊來的。那也是蕓第一次單獨和男孩子外出。他倆鄰村，是同班同學，那會都剛剛高中畢業。偉約蕓時，蕓有些猶豫，但馬上又答應了。她很小時爸就對她說過東邊是大海，大海無邊無際，上學時書本上有寫海的課文，老師也給同學們講過海的神奇富饒，海早就在她心中了，可長這么大，她還沒見過真正的海是啥樣呢。

蕓是對大人撒了謊的，說是到鄰村趕集的。和偉在約好的路頭上碰齊了，然后一塊騎著自行車來到了車站。又坐班車來到了連云港墟溝。海濱浴場是收門票的，兩個人沒多少錢，就在門外邊轉著看。累是夠累的，可玩得真過癮呀！轉累了偉掏兩塊錢買了兩碗海蠣面條，一人一碗吃得很開心。在一個地攤上，偉花兩塊錢買了一只系著紅絲帶的海螺，送給蕓。蕓輕輕一吹，還真吹出了聲響，兩人就一塊聽螺號的聲音，那個樂勁，跟瘋了似的。

從海邊回來，兩人就有了那么點意思，偉時不時會到村上來找蕓。其實蕓答應和偉一起去看海，就表明她對他不反感。偉平平常常，沒有什么過人之處，但也找不出不如人的地方。蕓漸漸喜歡上了平實的他。偉不在的時候，蕓就會拿出螺號放在嘴邊輕吹。開始時蕓的父母對偉常來也沒什么不高興的，偉問好他們的時候也都是笑臉相迎，似乎是默認了。可不久態度突然改變，原來他們打聽到偉家境一般，屬于沒錢沒勢的小戶人家，便不樂意蕓和偉交往。媽就把話跟蕓挑明了，蕓先是不吭聲，后來只說是同學，自己還小，還不到談朋友的年齡呢，媽說那就好。蕓嘴上這樣說，心里卻放不下偉，沒事的時候就將螺號拿在手里摩挲，有時還會輕輕吹幾下，吹著吹著心思就沉重起來。

偉不知道這里的變化，依然到蕓家來。媽臉色一次比一次冷淡，幾次下來，媽就冷若冰霜了。直到有一天，偉又來，忍無可忍的媽劈手奪過蕓手中的螺號，狠狠摔向偉，一串硬邦邦的話語也跟著摔了過來：“想跟我閨女結親，可不能就憑這個破螺螺殼，你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家底，你能買得起三金嗎?”三金是指此地男家娶親前為女方買的金戒指、金耳環、金項鏈，分量最輕的也得萬把塊錢。蕓又羞又氣，只叫了一聲“媽”，就再也說不出話來。偉面紅耳赤，知道自己是買不起這些的，也知道了蕓兒媽的意思，他低頭拾起還在跳動的螺號，一扭頭走了，從此再也沒踏過蕓家的門檻。之后，父母給蕓兒跟本村丑陋但有錢的富定了親事。蕓不同意，說富太難看了，媽說漂亮能當衣穿還是能當飯吃?男子無丑相，有錢就能過上好日子。還說丑男人不花心，知道疼媳婦。蕓不聽這話，跟父母抗爭，連死的心都有，但最終還是屈從了，遵照父母之命嫁給了富。之后，一道新修的一級公路從偉那村子穿過，偉家正好在路邊，偉先是在路旁開了個煙酒店，后來就帶著攢下的錢上城里發展去了。之后，蕓和偉在道上碰見過一回，偉問蕓：“你現在很好吧?”蕓看著越來越精神的偉，沒回答好還是不好，卻說：“你要不嫌棄我是殘花敗柳，我現在就去跟富打離婚。”說著就流下淚，就后悔：“我當初怎么就那么輕易應承了媽的呢?”偉看著蕓挺著的大肚子，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次回來，我想去看看你的，沒想在這塊遇見了，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我順便想告訴你，我找到女朋友了，準備過年時結婚。”再后來，富就另找了個比蕓年輕的姑娘，把蕓生的兒子留下，卻一腳把蕓蹬了。蕓走投無路，回娘家住了半年。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蕓在娘家待得不是個滋味，便跟村上的姐妹來到墟溝一家加工出口蔬菜的廠子里打工。

想想這些變化也就在五六年時間發生的，蕓真有點感覺是做了場噩夢。

蕓想到偉。聽說他就在墟溝開一個賣水晶制品和玉器等物件的工藝品店，會不會碰見他呢?蕓有點奇怪自己的想法，這么多年了自己一直還忘不了他呀。她想到今天廠子放假，自己一個人單獨溜出來，是不是就打著這個小算盤?她又不由苦笑一下，就是見到了又怎樣，自己早已不是那個輕吹螺號的天真少女了。

想著螺號，蕓真就透過玻璃櫥窗瞥見了一家店鋪里掛著的螺號。不值什么錢的螺號還有在店鋪里賣的?蕓一邊奇怪著，一邊就走進去了店里。店鋪里螺號真不少，有大有小，當然也有許多水晶等工藝品，光怪陸離的，蕓有些眼花，還沒來得及細看，就看見了偉。

蕓遲疑不決是走是留時，偉也注意到了她，并且走了過來。

偉說：“我聽說了你的事，想去找你的。”

蕓滿臉羞愧，說不出話來。

偉不看她，不緊不慢地又說：“不要說墟溝，就是整個連云港都沒有在店鋪里賣螺號的，因為利太薄。就只有我店里有，你肯定知道這是為什么！”

蕓還是說不出話來。

偉也不再說什么，他從收銀臺后拿出一只螺號遞給蕓。蕓呆住了，她認出是當年偉送她的那只。五六年了，他還一直沒丟啊！她說：“不，不要”，手卻不由自主伸了過去，熟練地接過螺號放到了嘴邊。

螺號聲輕輕響起來時，蕓已經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