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酒暖半世雪

◎牧流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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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酒暖半世雪

◎牧流桑

初秋雨夜，燈市欲眠。城外村落盡數掩在迷蒙雨色中，只有一戶人家的燈火兀自亮著，似在等著遠方的人。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涼風夾帶著雨絲撲面而來。

來人將身上蓑衣脫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龐。姑娘也不怯生，嬌聲問道：“阿婆，雨夜趕路至此，可否借宿一晚？”

步履蹣跚的老婦微笑點頭。粗茶淡飯后，老婦端來一盞熱好的果酒。“這是‘棠梨煎雪’，取梅枝上細雪融水配上棠梨，外加幾味藥草，釀制數日，待梨味盡數融盡方成此酒。”老婦眼睛似蒙了層秋水，“姑娘，你讓我想起一個故人?！蹦贻p姑娘手托腮，杏眼中星光微閃，投以詢問的目光。老婦飲了一盞“棠梨煎雪”，思緒慢慢回到彼年豆蔻。

那時棠梨花開滿樹，一簇簇像天際輕漾的云。鄰家的青璃又為她送來治療咳疾的“棠梨煎雪”。青璃家開酒鋪，她常說：“花露，果子，細糧，花間雪……都是釀酒的好東西。”

棠梨煎雪，這樣美的名字，像極了少女的驚鴻一夢。她自幼患有咳疾，身子弱，從不出門。但自從認識了青璃，她就像是被陽光點燃的小雛菊，渾然變了副性子。

兩人在滿眼新綠的草甸上慢酌青璃從家中偷來的女兒紅，喝得小臉紅撲撲的像染了霞光。兩人還曾攀上樹干摘梨，摘得連裙襟都盛不下才罷休。

不知不覺間，她的咳疾漸愈，長大了的青璃也多了許多敏感心思。許多個寧靜的夜晚，兩人或伏案低語，或共枕輕話，說隔壁柳家姑娘與城里徐家少爺剛結了親，說彩衣坊的年輕裁縫長了一張俊秀的臉，說母親今日和張媒婆的竊竊私語……道不完的心事都只想說給彼此聽。

“后來呢？”年輕姑娘的聲音打破了屋內冗長的靜默。老婦目光迷離，似在望著遠方?！昂髞?，青璃家的酒愈發出名，她爹爹被選中做了釀酒官，從此青璃一家就搬往京城，再沒回來過。”

“可曾有過書信？”姑娘小心翼翼地詢問。

老婦嘆了口氣：“書信是有的，一年也只有一封，每封都只寥寥數言，再無其他。”

這時，姑娘從懷里解下一只包裹，在圓桌上攤開，里面有許多信封。她說：“您口中的青璃是我的祖母，三十年前就已離世。那年祖母在異鄉身染重疾，臨終前夜寫下這幾十封信，囑托家人每年寄給你一封……以圖你心安。”

“她還說，你們曾有過40年后重回這里聚首的約定。我是代她來赴約的?！?/p>

窗外秋雨綿綿，像是人心里難以排遣的哀愁。老婦聽完已是淚水縱橫，她望向窗外，心中默念—棠梨煎雪還在，你從不曾離開。

棠梨煎雪

青鯉來時遙聞春溪聲聲碎

嗅得手植棠梨初發輕黃蕊

待小暑悄過新梨漸垂

來邀東鄰女伴擷果緩緩歸

舊歲采得枝頭細雪

今朝飄落胭脂梨葉

輕挼草色二三入卷

細呷春酒淡始覺甜

依舊是偏愛枕驚鴻二字入夢的時節

燭火惺忪卻可與她漫聊徹夜

早春暮春酒暖花深

便好似一生心事只得一人來解

歲歲花藻檐下共將棠梨煎雪

自總角至你我某日輾轉天邊

天淡天青宿雨沾襟

一年一會信箋卻只見寥寥數言

……

雨中燈市欲眠原已蕭蕭數年

似有故人輕叩再將棠梨煎雪

能否消得你一路而來的半生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