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 田

孫俊良：

犁 田

孫俊良：

生活這頭大象

某一年的某一天

生活這頭象

在我一點準備都沒有的情況下

忽然出現并把我踩在腳下

我痛苦并且流淚

質問我有何罪

大象說你也沒有什么罪

被大象踩后的日子

難受，委屈，痛恨大象

但一天又一天在萎靡不振中度過

幾年后的某一天

大象又突然出現并改變了我的生活

大象用鼻子把我卷起

我以為要把我甩出去

但大象輕輕地把我放在它的背上

這以后我就糊涂了

我弄不清是應該痛恨大象

還是感謝大象

母 親

鄉間勞動的母親

放下鍬頭

拿起鋤頭

放下春天

拿起夏天

放下62歲

拿起63歲

送兒子進城

你依然生活在鄉間

高樓拉不走你

小汽車也拉不走你

超市拉不走你

公園也拉不走你

鄉間勞動的母親

扛起谷捆

放下谷草

扛起65歲

放下64歲

送女兒進城

你依然生活在鄉間

放下秋天

背起冬天

酷暑曬不走你

嚴寒凍不走你

勞累累不走你

孤獨趕不走你

城市有母親的兒女

母親的城市就在鄉間

閱讀炊煙這本書

每天都要閱讀幾頁炊煙

是母親創作的

三十年后的今天

終于讀出炊煙有三種意思

第一種是母親對父親的愛戀

她不說，親愛的老公，我愛你

但父親能夠讀懂炊煙升起的語言

即使大雨淋濕了所有的柴火

但也淋不濕母親升起炊煙的方法

第二種是母親穿梭在日子里的艱辛

日子一時一刻也沒有停止流動

母親始終在日子里進進出出

公雞還在做夢的時候

母親已經把炊煙釀制得有滋有味

第三種是母親對村莊的忠誠

村莊的人漸走漸少

先是年輕人拼命地往城里擠

之后一些老人也開始抱怨村莊

在兒女的拉扯下也陸續出現在街道上

但母親釀制炊煙的決心絲毫未減

她堅守著炊煙、村莊和最后一片風景

真的，我好想做一個稻草人

我想做一個稻草人

沒有鳥來侵擾的時候

我就仰頭看看天上的白云

和他們聊聊天

問他們從什么地方來

要到什么地方去

我想做一個稻草人

聽莊稼拔節時的激情歌唱

在風中和莊稼一起舞蹈

如果有羊來一截一截咬斷秸桿

我就會流下大片大片的淚水

并且寫一首很長很長的祭詩

哀悼和送別他們

我想做一個稻草人

輕輕地

輕輕地站在禾谷中間

守住秋天

守住果實

守住對土地的一份深情留戀

我想做一個稻草人

聽鋤禾者的汗水滴答

看莊稼一節一節抒寫自己的自傳

聽土地沉沉熟睡的酣聲

考古祖先們留下的腳印

聞一聞鄉村誘人的氣息

然后與莊稼們一起好好睡一覺

我想做一個稻草人

站在豐收的莊稼田里

如果有鳥來搶食谷物時

我就大聲大聲地喊

讓山谷回音

讓這些不勞而獲者臉面丟盡

獎 勵

父親賣力地勞動了60年

用壞的鍬把有一堆

用壞的籮筐有一堆

用壞的鋤把有一堆

父親賣力地勞動了60年

背爛的口袋有一堆

背爛的麻袋有一堆

背爛的尼龍袋有一堆

父親賣力地勞動了60年

栽活無數的樹木

開墾出無數的良田

汗水流成一條又一條的小河

最后老天獎勵了他一頭白發

他越來越不情愿這種獎勵

讓理發師給推掉

他說他一點都不覺得老

可是這種獎勵連理發師也承認了

表示無能為力

牽牛花夢

夢是一株又細又長的牽牛花

它在并不固定的時間

就忽然闖進我睡眠的房間里

牽著我的手到處游蕩

有時把我變小

比我的孩子還小

在老屋下面的土坡上

用小鏟打造一個灶臺

并烹飪一鍋熱氣騰騰的飯

幾十年也沒有吃過的簡單的飯

時間于是也順著牽牛花倒流

倒流

我坐在一朵牽牛花上

綻放著孩子的純真和稚氣

看夢走向遠方

有一些夢

只能悄悄告訴自己

告訴了某一朵云

就等于告訴了整個天空

告訴了某一株草

就等于告訴了整個大地

有一些夢

只能自己悄悄告訴自己

然后揣在懷里

小心地呵護著

等春天來了

自己掏出來仔細地端詳一番

等冬天來了

再悄悄地藏起來

如此這般

這般如此

等夢長起腿來

看著她走向遠方

打不開的日子

奇怪

明明是這一把鑰匙

為什么打不開這個日子

是拿錯了鑰匙

還是走錯了時間

狗

狗曾經是狗

臥在寒冷的三九里

臥在炎熱的三伏里

站在風雪中

站在暴雨中

看管著大門

看管著財產

為安全負責

不斷地犬吠

主人在屋里沉睡

酣聲一浪高過一浪

他們的心非常安穩

他們知道賊不會輕易得手

哪怕狗豁出去性命

也要與賊周旋到底

它知道

主人比它的生命更重要

保衛安全保衛財產

是它神圣的使命

狗后來變成了主人

它不用再在雪天站崗

也不用再在流火歲月中放哨

它睡在主人的床上

主人為它買火腿

主人為它洗澡

主人帶它出去遛彎兒

它睡著的時候

主人把電視擰得非常低

雪非常思念狗

雪異常孤獨

暴雨非常思念狗

不能淋狗的暴雨感到非常無奈

賊的膽子從此大了

狗的膽子從此小了

賊看到狗的時候

一點也不害怕

狗看到賊的時候

渾身抖成一團

只恨自己沒有手

如果能把眼睛捂住

心跳得可能會慢些

無處可藏

我小時候

到處都是羊

走不了幾步就是一群羊

羊把草追得無處可藏

汽車很少

那是我們最稀罕的風景

偶爾見一輛

我們會把它追得無處可藏

現在

到處都是汽車

所有的路都被汽車啃光

行人被汽車追得無處可藏

羊卻越來越少

城市人把羊當作風景

開著車到農村尋找羊

車把羊追得無處可藏

風找不到它童年的玩具

時間崩潰

如雪隕落

稻草人的身子

一截一截矮下去

漸至遙遠

炊煙不再舞蹈

牧羊人遷走

丟失了羊群

牧放著他生疏的樓房

風翻遍村莊的每一處

都找不到它童年的玩具

生產玩具的村莊還在

只是已老成另一番模樣

機 會

想作詩的時候

眼前全是車

沒有排隊

像一群螞蟻在亂跑

都在找自己的目標

想作詩的時候

眼前全是人

男人女人

老人小孩

像草一樣夾在車的四周

相互纏繞

都在尋找機會

詩的機會

就在這時產生

它像一顆星星

在我的大腦中忽然閃現

就是這樣

忽然閃現

我感覺到它好美

然而前面有一輛車竄出

它擋住了我的機會

它擋住了詩的飛行

我又回到了馬路上

詩不知藏到了何處

等

等是一把小小的刀

像削骨頭上的肉

一點一點

削在心上

削在靈魂上

有時是痛

有時是煩

有時是惱

有時是恨

誰沒有等過

誰沒有被等

這種感覺

這種滋味

有時是流淚

有時是流血

甚至是往死神那里邁進

等是一枚帶線的針

穿過時光

穿過思想

編織痛苦

編得那么完整

把人世間

所有的不快樂

都編織了進去

縫在心上

縫在肉體里

等的人

在不同的時間里

要遭受不同的煎熬

或者煎成一塊油糕

心上滿是痛苦的燎泡

或者煎成一塊過了頭的油餅

靈魂上滿是憂傷的焦疤

等

也許是人

也許是事

也許是機會

放不下的炊煙

炊煙是鄉村舉起的一只手

它吹響了休息的號角

它揮別了勞動的姿勢

它是一串招呼大家吃飯的語言

讓你放下：鐮刀、鍬頭、汗水、喘息

讓你放下：鋤頭、扁擔、忙碌、步伐

但對于走進城市的游子

炊煙讓人永遠也放不下：思念、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