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積林的詩

梁積林的詩

LIANG JI LIN

鎮北堡

你不要想箭

也不要想戰爭

如果你把一匹黃驃馬插入一把心形的鎖里

那不就是一把古銅的嘆息

那不就是月亮門里走進了一個羊皮身子

一早晨的轆轤聲其實就是一架老式留聲機

播放著駱駝，播放著沙漠，播放著土佛寺的

一個玉缽里盛著300CC的月光找到了遺失多年的幾個

西夏字——一群羊睡在陽坡上

想想鹽

想想水

賀蘭山巖畫

向左，馬蹄窩里的一株蘭花

我愛上了你，愛上你們的交媾

愛上了幾千年前的那聲呻吟和嘆息

而后，犁地，牧馬，打獵，捎帶著修修那塊生銹了的落日

誰在前面推著獨輪車

誰的身體里掛滿了嘀里咣啷的鐵活

隨便抽出一柄吧，蘸一滴血，再把月牙扳彎些，那就部落了，那就江山了

或者，那只鷹就是哪個王爺額上的一顆痣

一根頭發的閃電

一個墓穴似的臉

西夏

一朵紫鵑花一幕盛開的天空

被誰拿在手就是捧著一個輝煌的朝廷

什么江山啊帝王的

穿越青銅峽的馬蹄，是一個站在黃河岸邊的

黑衣女人的心跳咚咚

如果我給你的下唇上點一顆痣呢

如果我給你的額頭上再點一顆痣呢

那不是落日，那是我給一個朝代更了更名

記住阿拉善口的那場風

記住沒藏家的那個人

元昊

吃一口雪，就一口風

一聲狼叫停泊在血管的某處二舅家墻上的那塊虎符

不射太陽了

不射月亮了

那就射射人心吧

有時，一個詞勝過千萬鐵騎

那一夜，雪很大，風很猛，賀蘭山闕上掛著一盞老鷹的燈籠

你獨自把一個叫西夏的帝國吹奏得像一個空谷石塤

也有紫鵑花

也有深情

也有想用一座江山去換的美人

賀蘭山中

這是八匹馬的黃昏啊

如果那匹夕陽也被牽走后

就只剩下我們的愛情

天何其蒼蒼，野何其茫茫

住在巖畫里的那群人，他們打獵，晚歸，交媾，把一架彎弓掛上了天穹

似乎，要送給我一頂駝毛帳篷

一個人就是一個朝廷

比如我是夏你就是遼

比如一塊馬蹄鐵里貯存了多少的奔跑

蕭關

如果一頭牦牛是一個紀元

那么多的紀元同時通過蕭關是何等的擁擠不堪

牦牛的眼睛多么的藍啊

藍得：可以溢出水來，可以溢出一朵紫鵑花，可以溢出……一個江山

一匹駐足的馬走失的西夏

夕陽啊一個人已沒入了歷史很久了，又不舍地探出頭來

看看他的黃河美人，又

看了看他的朝廷

落日青銅峽

我還沒有給那碗水命名，我還沒有給那條路命名，我還沒有給那道霞光命名

如果給一塊銅命名那就是河了

如果給一條河命名那就是霞了

如果給那道霞光命名，那就是一塊落日了

如果給那一百零八座佛塔重新命名呢

一只老鷹誰刻在天空的銘文

如果給那塊落日重新命名呢

誰的心是一尊青銅大師

我還沒給那個女女命名呢

一隊螞蟻已抬著那塊銅鏡，浩浩蕩蕩，過了黃河去

黃河謠

那一綹綹的花兒舌尖尖上的風

那搖搖晃晃的筏子搖搖晃晃的河

獨獨的一根蘆葦在水中，扇著翅膀的七星瓢蟲開了窗子關了門

一滴血跟上誰穿過沙漠

一句話跟上誰當過刀客

不就是一粒鹽么

不就是一峰駝么

不就是一盞燈么

不就是一個人

望上一眼馬蓮花，就算是見了藍天了

聽上一段尕少年，就算是愛了一生了

在通湖草原

駝鹽古道上的一峰白駱駝，巖畫上的一個舊城郭

云，或者就是

一塊包著冰糖的手巾

如果有千萬匹馬奔跑在一柄馬頭琴里

那肯定是一場戰爭

如果有兩匹馬奔跑在了一柄馬頭琴里

那肯定是一場愛情

那么，那座敖包呢，留下骨頭，留下血

那么，那片沙漠呢，留下眼睛，留下腳

夕陽，一根火柴

點燃了草尖上的一盞黃蝴蝶

鹽城堡

一株草就是一口深井，一連串的鳥鳴一架轆轤不停地轉動

我抬頭

一個朝代在沉思，而另一個朝代像一個背篋的書生

在村口掘井。月牙一個書簽，夾在當空

如果打坐的不是一個老僧

而是一只青蛙

順手翻翻身體里那枯萎又新鮮的水聲

瑯瑯腳步踏響鹽粒如鼓

而一個老農脊背上滲出的鹽漬，其實就是

一本國家地理

駝昌城

一匹駱駝拉著犁杖

突然的鼻噴一次小小的地震

巖畫上脫落下一塊古代的黃昏

丑嘴梁上的一朵馬蘭花，一眼噴泉

一本翻開的《古蘭經》

西夏王陵

九：九座土墩，九個人，九把二胡

九碗血。或掛在地獄門口的九盞獸角號聲

而紅紅的枸杞三千佳麗打著的燈籠，在沙梁上

尋找著走失的西夏銘文

不想甘州夜洛隔了

不想青塘角廝羅了

不想嵬名了，不想沒藏了

兀卒，兀卒

一只禿鷲，好像是

一朵開敗的花朵

雙旗鎮刀客

這是在寧夏，這是在西套平原，這是

一群螞蟻把一種叫西夏的文字扛著上了沙梁的一個下午

夕陽發紅，時間的放大鏡

馬蹄必須疾，馬蹄不疾就是一架槽頭鍋里熬著的牛骨頭了

連加在刀刃上的那束仇恨

也會被一口氣吹滅的

夕陽再沉一下，就成了閃出門縫的那個紅身身了

夕陽再沉一下，就成了一個碗口大的疤了

寧夏謠

查梁多。牛拉著車車上了沙坡

查梁多。一對對毛眼眼望著我

查梁多。黃河上一架捻線的水車太陽是經，月亮是緯它們兩個肯定在山那邊親了個嘴嘴不然，一只老鷹怎么突然飛向了賀蘭山闕不然，一陣馬蹄怎么突然踏過了我的遼闊

查梁多。紅枸杞，沙漠開門一對白駱駝白就白到了遙遠，白就白到了地平線白就白到了西夏白就白到了沒藏黑云白就白到了天下

查梁多。我的牛車里拉著一個國家我的牛車已過了阿拉善盟過山丹，經甘州連夜住進了白塔村

查梁多。我身背九把二胡每把二胡里都住著九支搖滾“牛拉著車車呀車呀轱轆轉呀

車頭上 坐著一窩毛眼蛋”九乘九等于，一個王朝

查梁多。查梁多。查梁多。

我又一次在落日下遇見了你

我和你握手的時候

你走進了我的身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