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七古賞析

滕偉明

蘇軾七古賞析

滕偉明

山蒼蒼，水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崖崩路絕猿鳥去，惟有喬木參天長。客舟何處來，棹歌中流聲抑揚。沙平風軟望不到，孤山久與船低昂。峨峨兩煙鬟，曉鏡開新妝。舟中賈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李思訓畫長江絕島圖》）

題畫詩極難寫，太粘不行，太浮也不行。題畫詩寫出來，應該知道他是在說這張畫，但又必須超出這張畫。超出來的東西，還必須有興味，這就難上加難了。蘇東坡這首題畫詩，兩者都做到了，而且做得特別好，所以成為題畫詩的楷模。

『山蒼蒼，水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這是讀畫，先寫對整幅畫的印象。美。

『崖崩路絕猿鳥去，惟有喬木參天長。』畫中，在島上只有喬木，卻憑空想象出原來是有猿鳥的，可是現在都遷走了。這是合理補充。

『客舟何處來，棹歌中流聲抑揚。』這是看細部。畫中有客船，這是視覺，是畫。但"棹歌中流聲抑揚"就訴諸聽覺了。這是通感，是奇特的想象。

『沙平風軟望不到，孤山久與船低昂。』讀畫讀到入神，景物好像活了，大孤山、小孤山似乎在隨波搖蕩。這是把乘船經驗植入對畫的理解。堪稱神來之筆！

『峨峨兩煙鬟，曉鏡開新妝。』這兩句很巧妙，說大孤小孤像美人的云鬟，這很容易被讀者接受，殊不知這是一個巧妙的過渡，其實已把它們偷換成大姑小姑了。

『舟中賈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你看，這就是偷換后的新境界！既然大孤小孤成了大姑小姑，那么，澎浪磯也就成了彭郎了，而且，小姑前年就嫁給彭郎了，你們還打什么主意！把民間傳說順手拈來，竟組成這樣美妙的的戲劇場面，真是匪夷所思！

突發奇想是詩的靈魂。蘇東坡這一連串美妙的想象，證明了他的確是一個天才詩人。

人生識字憂患始，姓名粗記可以休。何用草書夸神速，開卷惝恍令人愁。我嘗好之每自笑，君有此病何能瘳。自言其中有至樂，適意不異逍遙游。近者作堂名醉墨，如飲美酒銷百憂。乃知柳子語不妄，病嗜土炭如珍羞。君于此藝亦云至，堆墻敗筆如山丘。興來一揮百紙盡，駿馬倏忽踏九州。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胡為議論獨見假，只字片紙皆藏收。不減鍾張君自足，下方趙羅我亦優。不須臨池更苦學，完取絹素充衾裯。（《石蒼舒醉墨堂》）

七古到了蘇東坡手中，成了無事不可入的利器。他的描摹窮形盡相，他的議論談笑風生。他那亦莊亦諧的語言，弄得你神魂顛倒，真是一大享受。但此老讀書太多，儒釋道無所不通，寫起詩來，往往信手征引，要完全看懂也非易事。這首詩即能代表這種風格。

石蒼舒是個書法家，新辟醉墨堂，請蘇軾題詩。這本是件雅事，蘇軾卻大事調侃，隨意揮灑，弄得你無法不笑。他先說認字是件傻事，寫草書更傻，我們一定都有病，偏偏愛上書法了。這是正話反說，充滿幽默。中間是恭維石蒼舒的書法，卻說你厲害你厲害，廢筆都堆積如山了，這是朋友間的玩笑。最后是自謙，說我的書法不行啦，都是胡亂寫的，你就別老提我了（『見假』，被借用，意即『老是引用我的話』）。你已是鐘繇、張芝了，我充其量算是羅叔景、趙元嗣。算了算了，我們還是不寫了吧，不如把寫字的絹素拿來做被褥。真是叫人忍俊不禁。

但要細細品味箇中妙趣，你又必須仔細弄清坡公信手拈來的詞語。『粗記姓名』是從《項羽本紀》中來的，『至樂』 『逍遙游』是莊子的篇名，東坡先生認為你已經讀過了。說起怪病，他就隨便拉來了柳宗元致崔黯書中的話，說人得了怪病就喜歡吃泥巴吃木炭，誰能說出什么道理來。這個引證也把讀者估計過高了吧，他才不管呢。其實蘇東坡不是有意掉書袋，他是想說什么就說什么，他以為你是他同班同學呢。所以，蘇詩全注直到前幾年才弄出來。這是坡公萬萬沒有料到的。

才情橫溢，汪洋恣肆，妙趣橫生，這就是東坡七古的特點。一個大作家還有個好處就是創造成語，這是對民族語言的巨大貢獻。本詩又得一個：『人生識字憂患始』。蘇東坡是隨便說的，后人卻不斷引用，因為它充滿哲理。這也是坡公沒有想到的。

空腸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回，吐向君家雪色壁。平生好詩仍好畫，書墻涴壁長遭罵。不瞋不罵喜有馀，世間誰復如君者。一雙銅劍秋水光，兩首新詩爭劍铓。劍在床頭詩在手，不知誰作蛟龍吼？（《郭祥正家醉畫竹石壁上，郭作詩為謝，且遺二古銅劍》）

這是一篇妙不可言的七古，熟讀它，你就懂得該怎樣作文。

郭祥正是蘇東坡的朋友，他請蘇東坡在墻壁上畫了一幅竹石圖，便回贈了兩首詩，兩把古銅劍。這是士大夫之間很普通的事，要把這個題目寫精彩談何容易，但東坡卻是寫得出奇的精彩。現在看東坡是怎樣寫的。

『空腸得酒芒角出』，劈頭蓋腦一句，又是寫生活常識，誰都認為這是真寫餓肚子飲酒后的感覺，腸子受不了啦，好像有芒刺在肚啦。其實你已經中計了，這是逆起。

『肝肺槎牙生竹石』，繼續寫肚子，不得了啦，芒刺變成竹石啦，把腹腔占滿啦。你肯定還是認為這是餓肚子飲酒遭的罪。殊不知這是繼續逆起。

『森然欲作不可回』，受不了啦，肚子里的東西從喉嚨里冒出來了，忍不住啦。『森然』，茂盛的樣子。『作』立起，這里作向上冒講。讀者可被東坡先生騙苦了，你可能已經為他擔心了吧？且慢，這仍是逆起！

『吐向君家雪色壁』，這才亮出謎底：騙你們的！我前三句都是在寫構思，一直到成竹在胸了，我才一揮而就，在墻上畫好竹石圖。『吐』，表現創作的痛快。

逆起很難，弄一句已不容易了，蘇東坡卻一連來了三句。這三句又勾連起來，形成更大的懸念，最后啪嗒一聲掉下來，自然出奇的響亮。

寫文章也是一樣。平淡的事要想出奇，必須造勢。譬如說，一條小溝，你要水流得快，最好筑一道堰，等水蓄滿了，再破堰放水，水就會傾瀉而出，很有氣勢。『文似看山不喜平』，就是這個道理。這與寫詩是相通的。

下面不重要了，還是交代一下。『平生』四句寫郭祥正是個怪人，我的字畫這樣臭，你還笑嘻嘻的。這是故意調侃，要知道當時蘇東坡的片紙都是能換羊肉的。最后四句寫友情，你送我的詩好劍也好，我是愛不釋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