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英（外兩篇）

張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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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英（外兩篇）

張俊芳

我的老家位于一小丘陵，起伏的梯田從兩翼延伸，襟前有小溪彎曲流向遠處。每當春風吹拂時，蓬蓬勃勃生長著一種嫩綠的草，開出紫色的花，那就是魂牽夢縈的紫云英。

紫云英浸泡后發酵變成肥料，滋潤嫩綠的秧苗。將她的夢想釀成金色的希望。這就是紫云英的生命軌跡，無私舍棄自己，用短暫生命無悔換來一個金燦燦喜悅。每當想到紫云英，我就想到故鄉那段令人心酸的歲月。

那時家里人口多、收入薄，整天只見紅苕，很少有米飯。常常是牧牛回家后，揭開鍋蓋，只見冰冷一小瓢水淌在鍋底，于是自己背著書包，踏著紫云英的芳香，餓著肚子沿著凸凹不平的泥土路上學。在那年代，單純的思想，樸素的觀念，沒有一絲的埋怨，只有一種渴望在心底默默滋生，什么時候能有一餐飽飯。我記得奶奶時常著竹籃，一大早提回一籃紫云英，摘去花蕊，留下那綠油油的莖，炒成一大碗當作菜肴。每嚼著那鮮嫩的紫云英，滿嘴縈繞一種清甜的味道。奶奶問：“好吃嗎？”“好吃”，我點著頭。奶奶已逝去很久了，每年清明跪在奶奶的墳頭，不時閃現奶奶彎曲的身軀捎回紫云英那一幕。是啊，在那特定的的歲月，紫云英不僅把青春和生命奉獻給大地，留給稻香，更是把她那嫩綠的鮮液浸入我生命的血脈里。在食不果腹的年代里，紫云英不僅養育了莊稼更養育了那艱苦歲月一代人，使他們有力量支撐那沉重的歲月。

我至今無法抹去對紫云英的思念，記得那時確實是太貧窮了，一年只有二兩油，沒辦法，母親把僅有的一小塊地，在地角上種上一棵什么豆，已記不清楚了。只記得母親有一次凌晨三點多鐘叫醒我，摘下豆子放在籃子里，然后扯上一大把紫云英蓋在上面，牽著我的小手，踏著雨露，在月光下，沿著小路向二十多里外的小鎮走去。我問母親去哪里，她說去鎮上，用豆子換一點油。那年代是不準自由買賣的，會當作資本主義尾巴，要切割，要批斗。我這才知道，母親為什么用紫云英捂著豆子，是怕被人看見了。要是被人發現，輕則沒收，重則被批斗。現在想起來，紫云英不僅養育了我們，還為我們做了擋箭牌。有一回，我兄弟三人患了水痘，那年代，醫療水平低，兄弟三人蜷縮在稻草鋪墊的小床上，母親束手無策之際，聽說村部有一知青懂醫，趕緊請來。我記得那女知青，穿著一套軍裝，身材高挑，面容姣麗，是我童年時見到的最漂亮的人。她匆匆趕來跟我們把脈、打針，不知跑了多少趟，終于把我們兄弟三人診治好。母親無以為報，有一次炒了一碗紫云英，硬留著那知青吃紅苕，吃紫云英。那知青帶著盈盈的笑，連說：“好吃、好吃。”那情景仍歷歷在目，每每念及此事，一種無言的苦澀便在心靈深處涌動。

轉瞬四十余載過去，很多往事都不記得了，唯獨故鄉的紫云英讓我不能釋懷。如今偶爾回到故鄉，也難覓她的芳蹤。當年吮吸她的芳香壯實了我童年瘦小的身軀，鑄就我前行不回頭的性格，積淀了我知恩圖報的情懷。故鄉的紫云英啊，我想只要我不放棄，一定會在藍天下大地上見到你——我夢繞情牽的紫云英。

池 塘

秋分時節回了一趟老家，圍村田野走了一遭，想找尋那久遠的記憶。可大部分隨著時間的侵蝕而淡去，只是走到村前池塘，看到一幅雜草橫陳，淺淺濁水的景象，頓生感慨。是啊，如今日子富裕了，每戶掘一口深井，吸取潔凈的地下水，這池塘也隨著時空的變遷而漸被閑置。但池塘在我兒時夏秋季節的繁盛景象仍歷歷在目。

春天的時候，村民沿著池塘邊種下蓮藕，不久嫩芽鉆出水面，而后小小的蓮葉伸展開來，如碧綠的綢緞在水面蕩漾。盛夏時節，蓮葉沿著水邊逐步向池塘深處鋪開。極盛時，撐竿而起的蓮葉幾乎要覆蓋池塘，嬌嫩的粉色蓮花依次綻放，像初妝的少女，嬌羞而迷人。記得那時夏季晚上很熱，大家納涼時就圍在池塘邊架起簡易的門板，在地上潑上水，沖去白天的熱氣，再在地上點燃蒿草，濃濃的煙霧升騰起來驅趕那無所不入的蚊蟲，那年代是買不起蚊煙的。到了深夜，才有絲絲涼意。此時一輪明月高懸天際，遠去青山如黛，山野是那么空闊而迷茫，而近前一縷縷白霧在蓮葉中纏繞，月色朦朧安詳。往往一覺醒來，睜開眼已是霞光萬道。新的一天來臨，池塘邊上人們又忙碌起來，新的生活開始了。

入秋時，隨著蓮葉被秋風吹剪，漸漸退去綠色，變得深黃，直到枯萎殘敗，但深埋池塘淤泥里的蓮藕則不斷壯大，這時池塘上站立的是光禿禿的蓮桿，枯脆的蓮葉則飄浮在淺淺的清悠悠水面上，深秋的殘陽灑落下來，讓人感覺到那成熟的欣喜，也讓人體味一種落寂的無奈。一切生命在時空的變換中都擺不脫盛與衰。

人生也如此。降臨這大千世界，始萌動著的生命充滿無限活力，特別是青春年少，蓬勃的生命無處不張揚著精彩，體味人生的無限美好，如盛夏的蓮葉，積淀著生命最華美的樂章。但隨時空的不斷演進，生命不斷成熟，時間這把老剪，很快讓你人到中年，也許這是收獲的季節，但只有高舉奮斗的雙手，才能使生命在這時段譜寫最美的贊歌。

到了暮年，也許要告別這世界，就像眼前這荒廢的池塘，但是只要生命里有過生長的希望，有過收獲的成熟，有過讓別人咀嚼和回味的輝煌，就足矣。

我深深眷戀那故鄉的池塘。

秋色濃

幕阜山脈逶迤這里戛然而止，這便是層巒疊嶂的沼山。每當秋風拂過，如嘯的陣陣松濤恣意搖落針般的松須，在地上密匝匝編織成厚厚的一層褐紅色的地毯，濃濃的秋色從針須中浸出。沿山腳下漫延出去的是一片草甸，一灣清水擁抱在兩山之間，水透著幽藍，遠處熟透的果子在風中搖曳。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悠然把這秋天的山水涂抹成一片迷人的秋色。

每當此時，我們手拿著書本從校園走出，三三兩兩結伴，沿著彎曲的小道融進這秋色。

那時是寄宿在學校，睡在簡陋的大禮堂里，用土磚壘起床，墊的是松軟的稻草。秋風刮過，冷颼颼的涼風從破碎的窗戶侵入，無奈，同學們只好用舊磚頭或破棉絮堵住。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從四處聚在一起的農家娃當時只有一個心愿，歷經幾年的苦讀，希望有一天能走出這山野，走進夢想的世界，都期待像這秋天樣有沉甸甸的收獲。

但人生并非如此，充滿著坎坎坷坷。高考后，有人落榜，帶著失意和彷徨，重新走入那熟悉而又不甘面對的那片鄉野，傷痛的心默默承受那難熬的現實。成家，生子，與那片生養的土地終日為伍，歲月的滄桑洗滌那顆曾經煩躁的心，時光使那夢中織就的希望漸漸平靜，撐起彎曲的脊背，品嘗這周而復始的生活，有過后悔，但無怨恨，直面生活，直到歲月遠行。

有人雖落第，但仍心存高遠，打點貧乏的行囊，孤獨走在異鄉，涌入那謀生的人流。幾經艱難打拼，有的出人頭地，見了一片陽光，躊躇滿志。有的可能幾經碰撞一無所獲，一種失敗感溢滿心間，又不得不回到那熟悉的土地去尋找生活的亮光。

一次偶然相聚，痛惜地得知兩位同學與我們天各一方，過早的走入另一世界。他們夢想的收獲，苦盼的秋色，就這樣黯然離去。生活就是如此，既充滿著友愛，也蘊藏著無情。

是啊，從那秋色中走出來的我們，帶著貧窮的辛酸，藏著那沉重的希望，幾多努力，幾多拼搏；也幾多掙扎，幾多無奈，只是那深沉的友情，真誠的摯愛，隨著歲月的遠去而在心里漸漸填滿。

我相信在茫茫人海，說不定在喧鬧的城市，或鄉野田垅，偶然相見，兩雙手相摯時，會淚沾衣襟，但我們無怨無悔，仍要感謝這生活，曾給過我們美好的機會，讓我們無悔地用心血和汗水描繪屬于自己的秋色。

我深深的追記那山中秋色，銘刻心間。

責任編輯：袁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