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送清愁，又傳相思意

◎十 里

紅葉送清愁，又傳相思意

◎十 里

“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

于紅葉上題罷這首詩，她不禁輕嘆，正是悲風素秋的時節，遙遙月色一瀉而下，涼透了一葉清愁，也朦朧了她一襟幽思。

她以平民之身入宮，流年在眉眼間漸行漸遠，一掃眉便似抖落七八分韶華。

她細細描摹著紅葉的脈絡，忽然覺得自己便如此葉，分明天長漏永、風月俱寒，卻仍沐浴著月光，在玉露凝霜中舒展姿態，哪怕鮮艷的紅終究會零落泛黃。

那便在此時順流而去吧，即便沒有流水解人意，也自當將一懷清愁送往煙火人間，或為一人拾得展于案前，將之悠悠吟來，每個韻腳都像是在唇齒間遺了芳澤，字字生香。

她俯身送走紅葉，佇立岸旁，一時竟思緒萬千。

紅葉題詩本已做盡風雅，如今寄于流水，指望有一人偶得而解其意，未免有些異想天開。不料真有這樣的巧事。

仍是寒夜冷月，她沿河岸獨自徘徊，卻見水間浮紅，葉上隱約有深深淺淺的墨跡。彼時紅葉尚不知去往何處，自己卻反而得遇他人的脈脈衷腸。她探水撈出紅葉，其上載有兩行七言——

“曾聞葉上題紅怨，葉上題詩寄阿誰？”

萬古人間，塵隔幾重，多少人踏盡天涯換不得一個驀然回首，多少人倚盡高閣等不來一紙尺素，多少人醉盡浮生遇不到一場深情，而她不過是在紫闕深宮中隨意零落的一葉秋色，唯有紅葉兼流水，送罷清愁，又傳相思。

不想真有那樣一個人啊！風塵羈旅的書生于佑在萬物搖落的霜秋，只是一個垂眸，便被宿命絆住了腳，臨水取紅葉視之，不經意間讀得她的幽微心曲。

因為一首詩種下一段情，這樣的傳奇，只大唐才有如此疏曠浪漫的手筆。

是緣吧，若非命運，他怎會因一首句意新美的詩作而動了心神，終日吟詠，想著那是怎樣一個風姿絕世的佳人。

他就這樣日日相思，食之無味，衣帶漸寬。

而遠隔千里的她又何嘗不是輾轉反側，寤寐思服？香閨深闈間，一燈如豆，她又取出紅葉，吟出這句詩。窗前明月如霜，一如她心中那個朦朦朧朧的剪影，在字里行間浮現出隱約的輪廓。

詩的主人莫非也恰好拾得我的那片紅葉？

若故事就在此處收梢，難免缺了些圓滿，令人心生悵然。幸而流光漫漫，相思未央，老天待有情人不薄。

于佑屢試不中，也厭倦了羈旅生涯，便在河中韓泳門館處擔了些文墨工作。如此數年，適逢宮女被遣出宮，韓泳便做主為于佑擇其中一韓氏互通媒妁。他當然沒理由拒絕。

多年前的心動已被時光沉淀為心頭一道墨痕，微微泛黃，模糊難辨，卻始終擦拭不去，擾得他夜不能寐，忍不住又取出紅葉反復吟誦。

莫非這緣分只到此處？

她鳳冠霞帔踏上喜轎時，不覺想起這題詩紅葉來，雖此生終有托付，郎君亦是風流才子，然而喜悅中到底夾了幾分隱隱的遺憾。

婚后，他們舉案齊眉，恩愛有加。直到一日，她于他書簡中發現數年前自己曾托與流水的紅葉，因精心珍藏之故，隱約還能辨出當日字句。數年前的舊事溯著滾滾流光而來，彼時的輾轉思慕尚且一一在目，她大驚之下喚來于佑，細問詳情。原來，她拾的紅葉正是他所作之句。

命運不過信筆勾勒，竟饋他二人如此深情。遍歷山水的沉浮也成了早有綢繆，只因這一回首就篤定地寫好了余生。這樣好的緣分也該有圓滿如意的結尾。

因為這段軼事而為皇帝所知的于佑一步步官至神策軍虞候，而韓氏生了五子三女，子有良才，女得良配，兩人最終夫妻和美，白頭到老。

緣分大概就是這樣，求不來怨不得，和愛情一樣沒道理，只需一個長風吹滿襟袖的秋天，你恰好在那里，撿到一片那人提筆落墨的紅葉，忽然就覺得心頭一動，好像隔著千山萬水，有人遙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