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詩選

《鳳凰》詩選

創辦人：東籬

創刊時間：2003年3月

出版周期：半年刊

出版地點：河北唐山

代表詩人：東籬、張非、唐小米、鄭茂明等

警惕

李莊

獅子也有斑點鬣狗的惡習

搶奪別人的獵物，吃腐肉

警察和罪犯的眼神，動作

一樣警覺，機敏

一生的對手

必有彼此身上的氣味

黑色的污泥與潔白的荷花

是一種什么關系呢

尼采說：凝視深淵太久

會變成深淵

一面鏡子自殺

死因不明

梔子花的柵欄〔外一首〕

阿毛

當我還是孩子時

看著

梔子花的柵欄

各色貓翻過來翻過去

我在院子里跑來跑去

從不停息

現在我累了

靠著梔子花的柵欄睡著了

陽光和花影罩著我

像襁褓罩著小公主

貓瞇著眼看我

風過來吻我

我一翻身就把

院子、柵欄、陽光、花影抖老了

孤獨癥

歌曲哼完了，

頻道搜遍了，

書頁翻卷了，

床榻睡暈了，

衣衫倦怠，

頭發一團糟……

嗨，很久沒寫驚人的句子。

你發來短信，

我在陽臺上剪去多余的花枝，

向外拋。

扁桃體〔外一首〕

宋曉杰

我噤聲——發炎不是發言的近親

它們背道而馳，相互較勁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我準備甘草、桔梗、梨、冰糖蜂蜜水

澆那些無名之火、虛妄之火，也不管用

——它分明是多出來的肇事者

不叨擾的時候，就是烏有

之于龐大的機組，它不過是個零配件

可有可無，卻如名不副實的婚姻

總在關鍵時刻，準確地刺痛

我把該說不該說的話，和著唾液

輕輕咽下，是否還有打碎的牙

……和衣而臥，完整如肥沃的土壤

在草木灰中，養那些旺盛的菌

潰瘍里的新鮮血肉

——如生生不息的野莽

草草活命……

骨灰戒指

這時候，肉身無用，就隨云雨蒸發去吧

連同人間的浮塵、虛火與種種煩憂

我跟隨你秘密潛行于山水之間

無非是你增生的骨節

長途跋涉中，額外多出的隱痛……

昨夜的夢中，無悲無喜地，我死了一回

輕如骨灰——即使濃縮，也無足輕重

人群四散，你下意識地低著頭

小心轉動著指間的戒指

亮出我的底牌……

——親愛的，原諒我先睡了

漫漫長夜，你盡可以一寸一寸地疼

貨幣〔外一首〕

劉暢

身體互換之后

該留下的已留下

至于貨幣本身

我手里拿的不是我的

你手里拿的也不是你的

說到此

身體真的很空

可沒有了身體

靈魂又在哪里呢

直到你不再來看我

互換徹底完成

你帶走我隱秘的水印

我告別你壞脾氣的齒輪

照鏡子的女兒

女兒脫下童裝，套上我

淡粉色的睡衣

她在鏡子前模擬我

而我懷著復雜的心情，接納一個

來到我夢里的夢，只是

我穿不上她的衣服，無法

到她的夢里去

剛才她哭過，現在

帶著沒擦干的淚跡，沾沾自喜

不在意

幼小身體和寬大的衣服間

留下的大量空隙

陌生男人

張晚禾

hello，你好

我姓張，你呢

我牙齒不白，你呢

我長相平淡，你呢

我不吃餅干，你呢

我不喝咖啡，你呢

我每天八點半起床，你呢

我每天要燒一壺開水，你呢

我每天坐地鐵上班，你呢

我的女老板長得很美麗，你呢

我的女同學長得很美麗，你呢

我家水龍頭咕嚕咕嚕的聲音很好聽，你呢

我身高一米六二

體重四十五公斤

你呢

我身材癟平

乳房也不堅挺

你呢

我已經提好我的身體

等著把它往一個男人的床上扔去

你呢

我也愛女人，你呢

我有一個五顏六色的早晨

和一個五顏六色的黃昏

你呢

我還有一個情人

他說，他年事已高

他說，我結婚了還是他的女人

他說，十年以后他還愛我

我們秘密地交往了很久

還將秘密地交往更久

你呢

我還有一個年近古稀的父親

他在兒時侵犯我

和一個同好幾個男人睡過覺的母親

我一生都不會拆穿她

你呢

我還有幾行多余的淚水

幾斤不那么起眼的孤獨

你呢

親愛的人，為什么你還不來看我

為什么，你不會小心翼翼地愛上我

男人們戰斗去了

燈燈

男人們都戰斗去了

男人們在黎明前

望一望家門

看一眼柳樹

男人們戰斗去了

把戰利品交給女人

把槍聲留給女人

把窗口留給女人

把孩子留給課本

男人們帶著自己賞給自己的耳光

騎著馬

戰斗去了

把遠方交給遠方

把身體交給酒桌

把真話壓在杯底

把親人藏在心里

男人們戰斗在老去的前線

男人們醉在午夜的電話線

男人們

勛章閃耀

和汗水一樣

和淚水一樣

和星辰一樣

孤寂的閃耀

我愛的男人們

我依然愛著的男人們

我等你們凱旋歸來

我等你們敗下陣來

我等有一天

摸著你們花白的頭發

終于說：

多好啊，你看

我們都還在……

告誡〔外一首〕

空格鍵

這里只長草，不長樹。

這里最大的動物是一種四腳蛇，他們叫它

觀音蛇。這里很安靜，坐久了，

能聽見螞蟻走路的聲音。

但沒有人知道螞蟻究竟去了哪里。

風向一邊猛吹，我看到草

伏在地上，很久很久

才直起腰。但沒有一棵跳起來。

這里太狹窄，遠不是一個國家。

這里只長草，確切地說，是茅，一種

長得很高、割手的草。這種草，

能把夕陽藏一個晚上不被人找到。

我終于知道螞蟻去哪里了。

我忍不住嘲笑那些螢火蟲，還有

流星。我靜靜地坐在草上面，露水

清涼又體貼，像是親人的告誡。

傍晚，我希望遇見這樣一個人

女性。美麗的。——晚風中

女人都是美麗的。我還希望她手里拿著的傘，

正在滴水；盡管雨

早已經停了。我希望她裙子上有著

幾十個泥點，顏色暗淡而聲勢猛烈，像旌旗布滿彈孔。

她面向我走來，不緊不慢，高跟鞋有著

白日夢的節奏……我大膽地

觀察她——我們互不相識，正好莊嚴地

錯過。卷發多么好，暮色多么好，

聽著她的腳步聲在我身后漸漸消失，我知道

就算我站著不動，就算我死在這里，其實，我也已經走得很遠了。

以上均選自《鳳凰》2016年上半年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