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詩選

《花山》詩選

山影（外一首）

張云方

那么多年，江水反復清洗和沖刷

終究未能將它淘空

一個巨大的寧靜，在流逝深處

成為時間堅守的秘密，夢一般純凈

讓人忽略了具體的內容

德天瀑布讀水錄

江山斷裂，石頭受傷

道路，止步于隆起的懸崖

無辜的事物在陷落

流水，懷著尚未抵達的憤怒

劈空而下

仿佛被放逐的馬群，前撲后涌

飛落、撞擊

讓堅硬大地，也在對抗中微微戰栗

萬物沉寂下來。兩個世界之間

只有一條河流折疊出龐大的格局，傾注不息

似乎，要填滿這人世的殘缺和裂縫

回聲中，這些順應了存在的水

不膽怯不悲觀，它們從容的節奏

懸空的姿勢，一再重復著我們內心的惶恐

這些天一直下雨

六指

這些天一直下雨

而我就站在巨大的建筑物內部

站在往事低矮的屋檐下

看著越來越多的你，密密麻麻的你

從我積攢的云中，驟然而降

她們來不及與我作別，便四處飛散

這些天一直下雨，萬物

被濕氣籠罩，萬物啊已經踏上歸途

但只在夜色中，我才會循著雨聲

走入雨中，我伸手接她們

我敞開自己，像濕漉漉的枝條

像菌菇，從松軟的泥土里慢慢鉆出

遲開的扶桑（外一首）

零俊光

寒霜中

那一朵扶桑花開了

灼紅的烈焰

在葉簇中磅礴出它所有的孤獨

一直以來，它都躲在陽光下面

看那些蛺蝶，如何在花草叢中穿行

而它則把所有隱忍著的渴望

藏入花蒂，讓時光

在它心頭刻上生命的裂痕

而今它終于開放了

雖然那么孤獨

仍將黃色花蕊里的清香燦然綻放

那些刺骨的寒冷，并未使它退縮

相反，在嚴寒的霜氣里

借著旭日頎長的背影

它唱出了雖然遲來

卻是發自內心的贊美

雨水

雨。旱季的淚水。在晴朗的天空中突然飄落

纖細而又瘦弱的玉米苗

仰向天空

撐開它們枯瘦發黃的小手

擦亮父親心中的渴想

南方大地上縱橫交錯的條條阡陌

也在它的晶瑩里

滾滾涌流，夾些兒水藻，夾些兒浮萍

拂面的風，吹活了

穿插在田埂、麻欄、灰塵、溝渠、黃泥小屋上的香味

被干旱吸得疲憊的小草

在風中，抖落了壓在它們身上的水珠

繼而，將滿身的綠意

撒向天涯海角

一道目光就是一個親吻（外一首）

風瑟木美

她吻著日光，月光

她吻著露水，山坡，羊

她是永遠開啟的玫瑰之門

向你敞開著，翅膀

她躺在河面上

為靈魂洗去周邊的淤泥

她隨你一起過江

騎著你被太陽捉著的影子

她趕著春天的快馬，篤篤地馳騁在你的心宮

她坐上你安排的寶座

成為最亮的星星

她很多時候遍布天空給植物澆水

周身開滿了各種屬于愛情的花

只有你看得到，翅膀

她的親吻住在你的唇間

一個殘缺

在被稱為美得極致的地方，有一個殘缺躺著

它的腹腔里，靈魂能發出聲音，花朵張開口說話

我腳步的艦隊追尋著它

它有一個渡口，走入了渡口就是走入了迷宮

我盯著它，直至眼睛下雪

我軟化的思想纏著它

那么柔，且燙手

我將它含在嘴里，仿佛含著花苞

它那么美，美得連啜泣聲都是縹緲的

可我不能沒有它

它空出來

是在等待出走的另一半月亮重新爬回來

詞語

蕭飛

握著火熱的詞

如燒熱的鐵器

適當

拿來防御

在夜深時

拿來取暖

想它的前身

從一個人身上走來

再從另一個人身上出去

過程涉及

一道門

一本舊雜志

穿透是多么不易

每個人都是一個國家

防御那么深，理想那么美

如經過，必潛水

秘密而行

一棵樹

蒙玉林

一棵樹，在曠野中

站成天地間無法雷同的風景

一棵樹，長成了種子所有的夢

仿佛，一棵樹和大地擁有共同的根

一棵樹，千百雙手伸向天空

它要抓住什么

它抓住白云會為誰撐起清涼

它擎住風雨會為誰

占領一片沃土

一棵樹，站在歲月深處

它的挺拔證明了什么

是天地的亙古

還是光陰的永恒

一棵樹，已經站立多少年

還要站立多少年

它每一次迎接閃電

是否能讓內心

超越了死亡的追逐

我就這樣坐著

看一棵樹站著

一棵樹站著，它讓我感到

天地之間再也沒有別的事物

擁有偉岸的資格

收網（外一首）

劉學

天空凝重，云層

壘積的籌碼

把初春的河面壓彎

對峙的槍口下

黑夜里滋生的罪惡，四處逃生

卻無一漏網

等到船槳挑起了晨曦

界河岸邊

一股白花花的淚水

開始在指尖流淌

證詞

證詞埋伏，像一把刺刀

插進了冬天的喉嚨

時間沾滿毒性

又一次站在審判臺前

接受靈魂的訊問

除去色彩斑駁的表情

那些無可替代的句子

在一場狂風暴雨后

走向一個虛無的國度

以上均選自《花山》2016年創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