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領地》詩選

《詩領地》詩選

狂歡之后（外一首）

南鷗

螞蟻爬動著自己的宿命

一粒谷物，無力支撐大地的黃昏

米酒的記憶九曲深幽，重陽的

火焰慢慢變黃。當人們從酒窖醒來

萬家燈火熄滅，誰來守望

那來年的重陽

一只蘋果把秋天舉過頭頂

秋天被火焰晝夜解讀。當火焰被灰燼說出

當灰燼飄散記憶，誰以逝者的言辭

訴說秋天的蒼涼?？菔莸耐恋?/p>

無法將血液流向枝頭，只有風

搖動最后的表情

其實火焰藏著天空的野心

瞬間的閃耀，揮霍了昂貴的一生

當黑暗吞噬了最后的星光

天空終將露出白生生的骨頭

當萬物失血，只有逝者

向天空贖罪

雕刻時光

當黑白的光影打在他的臉上

他被一束光雕刻，完成了自己的宿命

他交出生辰八字，交出染色體的

紋理與姓氏。一張臉被刻成廢墟

時光只剩下遺址，只有一具

軀殼在風中搖晃

與此同時他也變成了雕刻家

高聳的陽具才華橫溢，伸向黑夜的私處

他被時間挽留，他也挽留了時間

就像一位早逝的天才在午夜重新復活

每一刻痕都是絕筆，每件作品

都是千古絕唱

就像野火，就像野火的眼神

就像眼神從幽暗中射出的千年的雷聲

就像躲在雷聲背后的一場大雨

它們洗亮了碑文，它們說出了身世

時間泛出了綠斑，晶亮的鹽

從海面浮現

就像那風，就像那風的舌尖

就像舌尖上的閃電，就像閃電的刀鋒

剖開黑暗。幽暗的夜空從此

燈火闌珊，腐爛的身體又重新展開

那些死去的靈魂，又重新獲得

有時候（外一首）

桑眉

有時候他會不停嘆息

躺在臥室

床板太硬讓人輾轉反側

她在書房看書或打字

在心里說著對白

一邊聽小金魚呼吸

聲音很像接吻

有時候他說她不會接吻

她就下意識地開始拒絕

一切與吻相關的

比如擁抱比如做愛

她想相愛的人親昵應該自然而然

一邊喚彼此的乳名或親愛的

快要發瘋的女人

不是電影。

這人生，有時現實得

讓人吐口水

她俗不可耐

在兩塊五一斤的土豆與四塊一斤的豇豆之間

做思想斗爭

比起圓滾滾的土豆，她更喜歡豇豆的修長與青翠

每天早晨都被鬧鐘吵醒

或者被一支槍逼著下床

洗臉、刷牙、用譚木匠的梳子梳瘋長的劉海

她們試圖給世界蒙上面紗

被她一次一次含恨剪除

含恨的理由不止于此

多數時候她不流露

馴鹿一樣溫順

可背地里，背對著大世界或觀眾

她沖某個患病的男人大喊大叫、

扔菜刀。披頭散發

像頭母獅。

選先進（外一首）

金指尖

舉手是一種儀式，也是最好的謊言

我不開口

沒有人明白是贊美或咒罵

其實并不需要我們說出

其實選與被選都是一個模子里的姓氏

無非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

今天和明天，什么都將上演

烏青的鐵銃、輜重已押上歲月的列車

閻王開店，小鬼難纏

更愿意聽一只麻雀歌唱

那樣我就可以名正言順抬起一只腳來

真心實意向它致敬

事實是貓叫春，狗爬騷，一個烏龜

和一個兔子討論安全帽和避孕套

——兔子他媽的干爹是最大贏家

哈嘍，螞蟻打著口哨經過會場

總算回復了閻王爺的拐棍——

我說舉手不過為了看清鏡子里的姿態

過邊城

在風鳴山，我看到林木圍剿石頭

石頭，比童話更加干凈

它們，一塵不染

它們，拒絕一切裝飾之物

再說酉水銀藍，是風清時正的山里人家

養在深山的另一張臉

它略帶慈祥之意

——云過去了，牛和羊過去了

此刻，輪到我們

走在其中，走在一片山茶樹中間

要相信天空不會欺騙我們

我的吻帶著尋路的烈焰，一排黑瓦房

在植物中露出腦袋

在古樹的吊腳樓上扮鬼臉

它們與吊腳樓是近親，但不是姊妹

我們，在邊城茶峒

是遠客，是花絮，是一草一木之外

與守得日落月升的管弦小曲

對峙中的黃昏

不知碧水中間誰是近水人家

和沈老筆下開不敗的一朵朵桃杏花？

誰又愿與我不見不散

在邊城的懸崖上，在黃泥墻下

與我沽酒……

讀詩（外一首）

水湄

詩的多語義性，像不像面具

佩戴于無數個身體？傾聽著

我落下了一些新疾癥。象征、隱喻，甚至

一些非虛構的敘事。相互纏繞

加密，障眼法，如同川劇“變臉”

它是一個技藝。我舉一個例

節外生枝，前不久聞知一個事件

因為糾結，因為詩的隱喻，險鬧一出人間悲劇

夜行重復著陰影，孤獨時，我樂于用來讀詩

2014年6月22日下午5時3刻，一首詩

我穿過它的倒影和不倒影

穿過它的屬性，穿過它內部最高的秘密

我告訴你

告訴你，事物會再次還原到它原來的位置上

我也是如此。靈魂纏掛在身上，自審、自省

然后無限、無形、無知地新生

萌發出新芽，萌發出光、形、聲、影

回旋，變奏。我多次推敲，修飾

而我，不在那里。不和誰談論，不可思議地

見到你，我想成為你。異鄉人

回到僻靜處，如果此時風吹過，如果你與我的大地合一

在陽光下，我的靈魂就會飄落在你身上

重新被允許。一個人有多么不完整

滿目菊花紛紛墜，塵囂之內幾分黃（外一首）

黎陽

中年是個無法跳過的詞

那片曾經蔥郁的原野，此刻

秋風蕩漾

落了，也就干凈了

手臂之上無法托舉的老和小

都是時間最親的重量

只有凡心還在追逐那些裸露的影子

高聳的胸襟，以及光滑的曲線

一閃而過

所有的花瓣都是故事的主角

在陽光的背影里

那些黑是不是凝固的疼痛

如今的黑，就是一種漸漸逼近噩耗

遠離陽光的溫度，在月光還沒發散之前

一切都在混沌的花朵里

充盈的眼眸里總是會深陷幾個影子

不停地用乳名呼喚呼喊

直到一切回聲戛然而止

總要定格在一張黑色的相框里

或者根本沒有相框只是

留在幾個念頭里，就足夠了

誰也無法保證轉過身的時候

背后遞過來的不是一把尖刀

黑是厚的，厚在力度無法穿透

以上均選自《詩領地》201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