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親

余凱

煙在二姑爺的干枯的頭頂糾纏著，裊裊的像地里燒的油菜稈。屋子里很靜，母親咳了一聲，捂著鼻子說：“小夏，煙要少抽，你看看你……”

二姑爺抬頭，緊巴巴的瘦臉抽搐了一下，說：“大哥大嫂，你們這回無論如何要借點錢給我！小龍他準備在蕪湖市里開個店，他這回真的學好了。”

“拉倒吧！別又給你兒子騙了。”母親一聽到小龍這個名字，氣就不打一處來，上回小龍也是來借錢，說好一年后就還，都五年過去了。

父親瞪了母親一眼，說：“小夏，不是不借錢，我們也沒錢，這房子才買的，小四要結婚，都要花錢。”

小四是我的小名，我就站在客廳里，看著二姑爺慢慢起身，緩緩地打開門，走了出去，夕陽下，二姑爺的身影斜斜地被拉得老長，像一棵被斫去枝丫的孤零零的樹艱難地移步。

自從姑姑去世后，二姑爺沒有來過我家，住在與蕪湖隔江相望的一個叫二壩的小鎮旁的農村里。記得小的時候，只要回老家，都會在姑姑家住一晚，姑姑會逮一只自己養的大鵝，殺了，油鍋里發出爆炒聲，香噴噴的鵝味就彌漫開來，二姑爺樂呵呵地在鍋底加柴，到現在想起來，口中不覺生津。

今年回老家做清明，我開著車，經過蕪湖長江大橋時，看著陽光下一片片田地和閃著光亮的屋頂，父親突然說：“也不知道小夏現在怎么樣了？”

母親接茬道：“還能怎樣？有小龍那樣的兒子，不然二妹怎么會死呢？錢都給小龍拿去賭了，沒錢治！”

車里的氣氛有些壓抑，似乎都不敢碰觸那結繭的傷口，我眼前飄過幾年前二姑爺到家里借錢的情形，就說：“要不我們去二姑爺那里看看，反正時間還早。”

車就下了橋，到了二壩鎮，沿街都是兩層小樓，在一個路口，父親和母親爭論了起來，一個說往這邊走，一個說是那邊。我下了車，走進一個超市里，買了幾樣營養品，打聽道：“這里有一個姓夏的村子怎么走？”

超市老板愣了半天說：“是不是村里都姓夏？你去那里干嗎？前兩天有一個搶劫犯才抓了起來。”

我點頭，說：“是的，我有一個親戚住在那里。”

“從這往那邊一拐，筆直往前走就是的。”老板站在門口手指著路口。

路已經修成了水泥路面，兩旁是莊稼地，長著碧綠的蔬菜，一塊塊方塘映著明晃晃的太陽，溫煦的風灌進車里，母親說：“這里變化大，記得以前都是些田埂……”

“有十幾年沒來了。”父親幽幽地說。

車停在村口，母親一踏上土地就確認道：“是這里！”就照直走去。

還是那間房子，像是穿了幾十年的衣服，斑駁的門上掛著銹鎖。母親回頭看著我和父親說：“不會不在家吧？是到蕪湖去給小龍看店了？”

我像被陽光刺疼了眼，突然后悔說：“不在家就算了！我們還是回去吧！還要趕路呢。”

“你這孩子，要來也是你，到家門口了也要問問啊！”母親快言快語道，就自顧往旁邊的一個樓房走去。

“小夏，剛剛還看到的啊！”一個男人說。

母親說：“門鎖著！”

男人說：“應該是下地去了，才扛著鋤頭走的。”

“他家的小龍是不是在市里開店，開的什么店？”母親還在問。

男人突然抿著嘴，鐵青著臉一言不發了。

遠遠的田地里有一個黝黑的身影，正揮舞著鋤頭，鋤頭亮著寒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母親喊了一聲：“小夏，小夏，你回來！”

遠處的人停止住手里的動作，轉過臉來，遲疑了片刻，丟下鋤頭就往反方向跑去，那身影就像是一只土撥鼠，只一會，就躍進了蔥綠的莊稼里，不見了。

母親跺著腳說：“你看這個小夏，怎么回事？變得像小龍一樣不懂事，幸好上回沒有借錢。”

父親心灰意冷道：“走，我們回去吧！”

我發動了汽車，車子駛離這曾經眷念的地方。一朵云彩遮住了天空，池塘里突然就暗了下來，烏黑得像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