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應峰

找小吃攤點草草填了肚子,我便匆匆趕赴北京西站。拉著行李箱,隨人流走過天橋,走進候車室,時間還有富余,靜坐室中一隅,頓然之間,有了幾分故鄉(xiāng)在望的安適感。
候車室雖然人多,但并不噪雜。互聯網年代,各人看各人的手機,各得其所,人與人之間的言語交流自是見少了。檢票口醒目的顯示屏,滾動著發(fā)車的時間。播音器里適時的提醒,讓候車的人偶爾會抬頭看上一看。
七月的天氣是熱不可耐的,卻不能擋住生命固有的快樂。對面座位上,清秀的母女倆靠在一起,親昵地聊著天,呢呢喃喃,分外親切。離她們不遠處,一女子孤獨地蜷在椅子上,陰郁的目光投向遠處。這個女子,遠遠地是很耐看的,但其精致的容顏,無法掩蓋內心的不安,抑或是紅顏的憂傷?
這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生。但無論怎樣的人生,只要在火車站這樣的場合,大抵都會濃縮成兩個點,彼此相遇,然后擦肩而過。常常是,—個人的過去和現在,現在和未來,紛至沓來,瞬間而急驟地,糾結交錯在—起。就算沒有半點語言交流,還有列視,冷冷的,或熱熱的,就一眼,便落入了心底。
踏上站臺,在長鳴的汽笛聲中,我看見一對緊緊相擁、依依不合的戀人,演繹著咫尺天涯的愛情。我又看見了清秀的母女倆,女兒拖著行李箱,歡快地上車了。而那位母親的目光,越過他人的肩頭,追尋著女兒的身影。她的一只手似在揮動,但久久地,久久地,停在了空中,直至女兒的身影在視線中完全消失。
上車坐下,鄰座恰是那位孤獨的女子。在靠窗的座位上,她神情漠然,失落依然。火車啟程了,一些關于北京的片段開始在腦海里翻飛。漸行漸遠的,是異鄉(xiāng);分秒逼近的,是故鄉(xiāng)。
無論身在何處,我只想做個簡單的人,簡單到只有思緒,絕不愿處在人與人之間復雜的交往中。就像我出門在外,只愛帶一個小小行囊一樣。惟有簡單,才有可能騰出更多的時間,去思考一些我樂于去思考的問題。不用過度猜想,我也知道,眼前這個容顏精致的女子,定是遭遇了人生的糾結和煩擾,她此刻的內心,一定是七上八下,五味雜陳的。
在良久的枯坐中,在紛繁卻迷朦的思絮中,餐車推過來了,我要了份盒飯,順口問了聲旁邊靠窗而坐的女子:“要盒飯不?”她露出了難得的友好的笑意,卻搖了搖頭。
心境不壞,吃嘛嘛香,我很快將盒飯一掃而光,也將饑餓感、疲憊感一掃而光。精神頭回來的時候,周圍的一切又鮮活起來。
幾個小時的車程,倏忽而逝,前面就是生我養(yǎng)我的故鄉(xiāng)。那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那是—個讓我夢牽魂縈的地方,有我熟悉的城市,也有我熟悉的村莊。當目光落向故鄉(xiāng),我的內心就有了依傍。
近了再近,透過車窗,我看見故鄉(xiāng)的田疇呈現出一片片渾黃,那不是稻麥,而是泛濫的雨水制造的渾黃。這一刻,我清楚明白地看到,因為連日暴雨,故鄉(xiāng)已經被不容分辯地泡在了洪水中。此情此景,對視故鄉(xiāng),我有了一分油然而生的傷感。而恰在這時,手機來了一條短信:夏日炎炎,暴雨連連,擁有清涼的心境,有何不好?面對這樣的短信,我無以回復。因為我知道,這樣的季節(jié),暴雨,對于城市人群,也許沒什么大礙;但對于我的父老鄉(xiāng)親而言,就一定意味著有災難在生命中繁衍。也就在此刻,那個在我一路看來孤獨的女子,接了—個電話,從對話中隱隱隱約約聽得出,她家遭水災了。在掛電話前,聽她清晰地說了聲“莫急,有姐在呢,就到了。”聽似從容的言語,卻無法掩蓋內心的焦慮和憂傷。
這就是生活:在異鄉(xiāng)的天空下,總是沒有理由地懷想故鄉(xiāng);而一旦置身故鄉(xiāng)的土地,又總有沒完沒了的困擾和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