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 輝
懷念深處是親情
——讀王紅彬散文集《一條河的懷念》
◎沙 輝
云南作家、第四屆“駿馬獎”獲得者王紅彬的《一條河的懷念》,是一部作者十多年間創作的散文合集。它在創作時間上雖然跨越如此之久,然而使我驚奇的是里面的作品風格和情感基調是如此的一致。這是一部類似于回憶錄的作品,忠實記錄了作者的一些童年記憶和在這十多年間所經歷的關于親情、關于故土、關于族群的心路和情感歷程。《一條河的懷念》類似于回憶錄卻不屬于回憶錄,因為它以抒寫“情”(親情、故土情、族群情即民族情)為主,而回憶錄是以記述“事”為對象。說它類似于回憶錄,是因為作者寫的不僅是真實的人生“記憶”,并且它的時間脈絡是很清晰的(主要記錄的是自己從童年時期到工作在外這段時間里的情感歷程)。《一條河的懷念》寫得沉實、沉郁,情感敦實、濃郁,卻又樸實無華。我們知道,十多年間的人生歷程,足以改變一些人生態度,包括接人待物的態度,包括作為一個作家的創作風格和語言習慣的改變。但是讀完王紅彬先生這部沉甸甸的情感回憶錄作品,我真的很驚奇于他收錄于此的這十多年間作品風格特征和情感基調如此如出一轍。我在這部作品中讀到的不僅是作者的斑駁歲月、真情人生,我還從中讀到作者的一種人生態度:不管中國文學寫作潮流如何風起云涌、變換萬千(比如就散文寫作而言,中國就存在著隨筆式散文寫作、旅游散文寫作、文化散文寫作、自然山水寫作等不同思潮和創作策略),也不管時代如何變遷和改變,我自巋然不動,“坐實”自我,只真實而默默的記錄自己。這是一種堅持自我本真性的返璞歸真的寫作,是一個成熟作家的“英雄本色”。這樣一部作品,對于當下這樣一個一切圖快、求快,圖及時“跟進”的快餐化時代,對于創作變得盲目注重形式的求新求變而使得作品五花八門不一而足的當下,不得不說是一種值得尊敬的自我創作的精神固守。
《一條河的懷念》不像那些例如旅游散文的快餐化散文,不會具有強烈的感官刺激,吸引你一口氣讀完。相反,它沉實、沉靜,需要慢慢品味。具有深厚的內涵和生活沉淀的深邃作品,我歷來都是舍不得一口氣讀完的,我要慢慢地閱讀、品味,一天讀一點,細細地咀嚼作者作為人生閱歷和積淀而落在文字里的人生體驗、生活感悟和心得體會,做到細嚼慢咽。大家知道,對于高營養品,暴食暴飲是會引起營養過剩而不適的,“高營養”的作品就是需要慢慢消化。《一條河的懷念》是作者十多年間的情感精華的點滴積累,我為什么隨隨便便地草草就把它讀完和“消化”了呢?所以從我拿到《一條河的懷念》到讀完,時間上已過了一年之久。何況,《一條河的懷念》里的文章,不是乍一看就很“抓人”那一類型,而是初看似乎“不過如此”,細讀才會令人沉醉的。欣賞這樣的作品,是需要某種“功底”和耐性的。并且對我來說,小說和詩歌可以快看、連看,而散文則宜慢看、“斷看”,小說的故事和懸念令人不得不一口氣看完,詩歌的情感和情緒感染使人在其間起伏波動不停,而散文散淡、散漫的韻致,最值慢品。
《一條河的懷念》主要以親情、故土情、族群情(即民族情)的抒懷為主線,對故鄉、童年、玩伴、生身父母、手足兄弟、鄉里鄉親、母族以及人生的一些生老病死進行了全方位覆蓋式的書寫,差不多就是作者自己的一部精神傳記。它記錄的不是“大事記”,相反,它所記錄的不過是一些最容易被常人所忽略和遺忘的人、事、物。而從作者對自我的如此記憶的“挖掘”中,我們真切地感受到作者斑駁的歲月、真實的人生,和他可感可觸可摸的生活世界、情感世界,從而引起我們的觸動、共鳴與自我的回憶、感慨和思考。作家是生活的拾荒者、書記員,是生活的觀察者、細心人,沒有這樣的情懷和細膩,作家難以成其為作家。
我始終固執地認為,文學創作是人類/個人對自我生命的“筆記”,是在“我們曾這樣活過”的深情意念下所作的“錄音”和“記錄”。我曾經這樣寫道:“我想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說,我所有的人生吟唱和喜怒哀樂,都在我的文字里了!”從這個側面而言,《一條河的懷念》作為作者過去歲月的真實寫照,完全可以成為自己和自己子孫的一筆記憶,可以成為送給自己和自己子孫的一份人生禮物。
《一條河的懷念》大多數是回憶性散文,作者在寫對故鄉的依戀,對自己已逝歲月的懷念中不時揉以對自我族群(民族)的熱愛和認同之情。它平實、質樸的言說方式,主要圍繞著親情、故土情、母族情即民族情展開記錄和描述,把濃濃的鄉情、“人”情(兄弟情,母子情,鄰里情)、民族情抒寫得一絲不茍而感人肺腑。更難能可貴的是,《一條河的懷念》不僅是樸實的,這大大增強了文字的感染力和可親近性、貼心性,作者還在創作中用的是從大的歷史視野入手,卻又以個體的自我角度入筆的方法。作者站在“歷史”中的“今天”這樣一個節點,他的眼光和視野自然是高而廣闊的,但他的寫作態度和姿態是“低下去”的。他在創作時,動用的是自己作為一個作家的非凡視域和胸懷,采用的卻是平民視角的筆法,這就讓這部作品自然具備了親和力,給人以親切感、真實感。作者寫道:“佇立永定河畔,俯視腳下流水悠悠而過,帶走陽光與落葉,唯永橋酒貫穿歷史的暗流向你延伸而來……”,“一些看起來毫無關聯的東西,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演繹出一個民族的文明史。”(《永橋酒與永久橋》)這是一種“俯視”式(俯視歷史、俯視人事過往)的寫作,是一種把所寫鏡頭有意推遠而從一個更高的視點進行描繪的手法。這樣,作者把人生的歷史和某種境況進行了延伸化處理,展示出一幅“波瀾壯闊”的人生和社會圖景,增強了文字的張力與意境效果,使個人性的、回憶性的文字變得意蘊寬泛、十分迷人。
在《一條河的懷念》,作者談故鄉,不離情懷,談故人,不離交情,談歷史,自我的身影不曾丟失。作者在平實的娓娓道來與平靜的言說中,卻是情感的暗流涌動,思想上的承載千年:“據說,當年諸葛亮七擒孟獲,‘五月渡瀘’,曾在這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方山頂上大擺了一回‘孔明陣’。想當年金戈鐵馬,旌旗蔽空,這里一定是城墻高筑、壁壘夯實,……可現在,只留下幾處斷碑殘碣,荒草萋萋。……近聽耳邊的松濤喧響,前眺遠處的江水茫茫,歷史與現實,仿佛是從不同的方向奔馳而來的兩匹快馬,忽然都在這里石化了,一馳一停之間,是那么的突兀,那么的迅捷,轉接得人喘不過氣來。”(《永遠的方山》)這部散文集的另一個成功創作手法,是雖然作者面對鄉情、親情、民族情,是激情難抑的,但他知道作家在創作時是要主觀能動性地去調動情思、最大限度地打開情感的閘門,而在文字和表達上運用“減法”,作最好的取舍,進行以一當十、當百地節制書寫。他明白真正的抒情不是喋喋不休。所以,面對自己的生于斯長于斯的親親故土和充滿人生回味的童年、鄉親父老,作者作了有選擇而節制、有效的書寫,保證了作品的深度、廣度,使之具有生動內涵。
在傳統的“三大”文學樣式里,小說更偏于故事性、戲劇性、消遣性,詩歌和散文都更偏于“真實”性、抒懷性、紀實性和非虛構性,詩歌和散文寫實的紀實的都是“情感”。但詩歌和散文相比而言,詩歌更具抒情性、高蹈性、形而上性,散文要生活化得多、可“親近”得多。王紅彬先生的散文集《一條河的懷念》,成功地對作者的鄉土風物、過去年代的人情世事作了真情抒懷,是作者對自我生活現實和真實情感的雙重有效書寫。
(作者系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
責任編輯:程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