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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時代呼喚大批評家

2016-11-25 22:57:41周明全張元珂
邊疆文學(文藝評論) 2016年3期
關鍵詞:語言

◎周明全 張元珂

大時代呼喚大批評家

◎周明全 張元珂

“70后要重新校對自己與歷史的坐標”

周明全:也許在這個時代,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面臨的“怎么辦”的問題吧,只是70后、80后更突出點罷了。你碩士、博士都跟隨吳義勤老師,吳義勤在為人為文上對你應該產生了不少影響吧。能談談你和吳義勤之間在平時交往和學術探討間的最讓你感動的事嗎?

張元珂:影響重大啊!吳老師悟性極高,專業精湛,氣質儒雅,這是我學不來也沒法學到的。但他親善、寬容、溫暖、平易近人的性格,以及條理清晰、高度及物、樸實清新的文風,則堪稱榜樣。我在為人與為文方面,的確有恩師的一些影子。

感動的事情,簡單說幾件吧,比如:我文學基礎很薄弱,又來自鄉下農村,但當年吳老師將我收入門下,并悉心培養。沒有吳老師,哪有我今天的學術之路啊。畢業時,我都34歲了,吳老師為我的工作盡心盡力,四處推薦。真的非常非常感激他。我學習和工作中曾犯過一些錯誤,但吳老師從來不當面指責我,這種包容真的很讓人感動。他尊重并鼓勵我自由選擇專業方向。這就如同你自由奔跑在春天的田野上,你就邁開步子奔跑吧!跑累了,或跑到懸崖邊上了,還有老師在提醒你呢!這種感覺真得很爽!

周明全:吳老師給我的最直觀的印象是每次見他都滿臉笑容,給人很親切的感覺。除了吳老師,還有哪些老師,哪些著作,對你從事文學研究和批評起到了影響?

張元珂:有四位:一位房偉師兄。我讀研時,他是吳老師的在讀博士,也許因為我倆年齡相仿,且都有基層生活經歷,所以,平時來往較多。房師兄寫詩、寫小說,又是個“學術達人”。我倆經常探討一些有關生活、學術方面的話題。我碩士提前一年畢業,讀研期間寫了很多散文和論文,都是在他的啟發和建議下完成的。二是劉恪。他既是作家型的學者,也是學者型的作家,在語言學上造詣很深,堪稱奇才。他的《中國現代小說語言史》、《現代小說語言美學》、《先鋒小說技巧講堂》讓我茅塞頓開,是開啟我博士論文構思與寫作的靈感來源之一。三是郜元寶。他以縝密的學術思維和濃厚的現場感從事現當代文學研究和文學批評,論述精準到位,處處可見生機與才氣,特別是讀他的那些研究語言問題的文章,常常受其啟發。他的博士論文和《漢語別史——現代中國的語言體驗》成為我撰寫博士論文第一章、畢業后準備從事“小說文體學”批評與研究的一個誘因。四是許建輝。她是我們單位原研究部的主任。2010年我初入北京時,他特別關照我——在生活上給我以問候和幫助,在學術上常常給我以練筆的機會。那時候,我和同部門同事之間正遭遇一些不快(其實,都很莫名其妙),許主任的擔當真讓我感恩和難忘。

周明全:人一生,尤其是年輕時,能遇到對我們包容的人真是太難得了,從這個意義上講,其實你是很幸運的。博士馬上畢業了,對今后的研究方向有什么新的思考和規劃嗎?

張元珂:博士畢業后,我也初步定下了學術研究的兩個方向:一是從事當代小說的文體批評與研究,即以新世紀以來小說語言為研究對象,以現代小說語言史為背景,追溯其“文學性”根源,以圖從“文學語言學”角度繼續探索和開拓一個新的批評空間。二是從事中國新文學的版本批評。首先,結合最新發現的史料和對版本體系的考證,對中國現當代文學史在敘述上述作品或思潮時出現的某些錯誤結論進行糾正。這些研究與現代文學史構成了互證關系,具有正本清源、去偽存真的學術研究價值。其次,充分利用中國現代文學館豐富的館藏資源,結合與作品對應的創作筆記、日記、手稿、修改稿、發排稿來進一步探析作品的初始風貌與作品“初版本”的內在聯系,通過對這些“前文本”的分析更清晰地呈現作品從構思到問世所經歷的曲折過程及改寫軌跡,力爭在此基礎上,概括中國新文學文本改寫的復雜面貌、一般規律及內外原因。如果多少年后能寫成一本《中國新文學版本發展史》,那可真是小有成就啊!

“文學性”首先是語言的文學性

周明全:你的博士論文是“對新世紀以來小說語言為研究對象,以現代小說語言史為背景,追溯其‘文學性’根源,以圖從‘文學語言學’角度開拓一個新的批評空間。”現在論文做完了,你追溯到“文學性”的根源了嗎?從語言的角度,能不能開拓出一個新的批評空間?

張元珂:與文學有關的質素最終都要借助語言加以呈現,所以,所謂“文學性”首先是語言的文學性。如非,人們還需要小說干嘛,直接去看電影、電視劇,去讀《南方周末》上的新聞調查,去網上瀏覽奇聞怪事就是了。所以,文學的不同,其根本就在于它是語言的藝術。它要借助語體、語感、語式、語調、語象來顯示其獨異的風采。這些語言層面的東西千變萬化,異彩紛呈,包孕著無窮無盡的個體意識和人類經驗。我想,所謂“文學性根源”,其秘密就在這里吧!

作為一種文體的小說肯定有其內在規定性,若非,他和報告文學、通訊報道、非虛構不就等同劃一了嗎?更遑論其與詩歌、散文、戲劇的區別。所以,我覺得從事當代小說的文體學批評,也即從語言學或敘述學角度跟蹤與闡釋中國當代小說創作,也一定是一項極有價值的當然也是富有挑戰性的工作。郜元寶曾寫過一篇《文體學的小說批評方法》,你不妨讀一讀,肯定會有所啟發。

周明全:郜元寶的《在語言的地圖上》我看過多遍,這篇還未注意到,一定找來認真學習。語言問題,作家、批評家都注意到它的重要性,但在實際操作層面,我們的作家現在是語言越來越差了,你認為這是什么原因導致的?

張元珂:原因太多了,但我覺得主要還是出在作家主體這里。其中先天條件不足,就是很致命的一環。他們大多不懂外語,因而就不能直接閱讀外國文學原著,也不能和國外同行展開自由的交流;沒有古漢語的功底,因而對文言世界和古文化體驗不深,對漢語本體的認知、體驗就很膚淺;長久脫離故鄉,離開土地,因而最為本色的原創性的鄉土語言盡失。由此帶來的結果就是,不能翻譯,不能直接閱讀外文著作,就失去了如同魯迅那樣通過翻譯來改造文學語言的魄力;古漢語功底不深厚,因而也就不具有通過溝通古漢語來完善文學語言的無限潛能;脫離故鄉和土地,那些來自大地的語言(方言)就不能進入作家語言體驗的有效通道。五四一代作家那種不但普遍會數種外文,文言功底深厚,而且還精通“小學”,且有極為深厚的鄉土生活體驗的通古博今的現象,在當代小說家群體中已經很難見到了。這使得他們與現代小說家的語言體驗有著天壤之別。當代小說家所面臨的語言資源主要是被大幅度簡化、規約了的官方語言——普通話,還有就是被普通話嚴重擠壓、只能留存于地方上的方言以及日常生活中的流行的口語,另外再加上逐漸被西方文化所殖民化了的都市時尚語言。他們就是在這樣的語言環境中接觸語言,既沒有改造現代漢語的超拔志向和能力,也沒有更新自己語言系統的有效方法和途徑。當代小說家語言體驗與實踐的小格局化、自我重復、狹隘的想象以及在面對歷史和現實時的孱弱無力,等等,這都是大問題。

周明全:從你對語言的研究來看,你認為,當下我們的文學教育、文學創作、文學批評,應該如何做,才能切實有效地加強對語言的重視,切實發揮好我們民族語言的優勢?

張元珂:現代文學語言的發生與演變,是多種因素雜糅整合、互聚生發的結果,沒有哪一個階段是定型的。即使到了今天,這種趨向依然如此。保持開放的格局,不斷吸納新詞、新語、新用法,這是現代漢語、現代文學語言自我更生的重要方式之一。可是不管怎么變,現代文學語言有一個基本的底線還是要堅守的,即作家、批評家或文學教育家必須弄明白到底什么才是我們的母語本體?郜元寶認為我們的現代漢語、現代文學語言的本體是移動的,也即沒有固定不變的本體,作為小說家在語言體驗與實踐時,要對之做出合乎理性的歷史的選擇。要充分認清以“字本位”為依托的漢語及其語言文化,與以“聲音中心主義”為核心的歐陸語言,是有很大差異的。這種差異告訴我們,當代小說家不能生存活剝地移植西方那套語法規則、邏輯思路和修辭體系,并以為那就是更生現代文學語言的法寶。這方面的教訓真的太多了。

周明全:我看了郜元寶、劉恪老師的兩本語言的書,都覺得很棒,上次聽你也說,這兩位老師的書對你的影響也很大,那么現當代作家中,你認為誰的語言最好,對你有觸動?

張元珂:沒有最好,只有比較好。因為中國現代小說語言史也就100多年,沒有哪一位作家的語言是成熟型的,都可算是中間過渡期的產物。然而正是這種被魯迅所稱的“中間物”,反而構成了中國現代小說語言生成和演進的主體形態。相比較而言,魯迅、老舍、莫言、閻連科、汪曾祺、阿成、王小波,畢飛宇、紅柯、艾偉、魯羊、韓東、林白、曉蘇、盛可以、張悅然等小說家的語言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其實你看得出,這些小說家依托漢語資源(文言、白話、口語、方言、譯體、普通語),用自己的生命情懷去展開語言體驗和探索,最終生成了帶有自己鮮明個性的小說語言。因此,只要是創新性的語言形態,我都對之保有濃厚的興趣。我特別不喜歡中規中矩的精雕細刻的普通話寫作,我覺得,那樣的語言體驗與實踐,會越走越窄。

對文學現象進行命名是批評家的本能

周明全:2012年起你開始對特定地域內的文學創作進行了研究,比如“新世紀作家群現象”、“西藏新寫實”、“寧夏新鄉土小說”、“臨沂詩人群”等等,你覺得以地域命名的方式對文學現象進行歸納和研究的價值和意義在那里?

張元珂:如何命名地域文學或地域作家群,是一個極富挑戰性的難題。我們知道,任何“命名”都不可能達到盡善盡美的程度,更多的時候,是多方力量相互妥協的結果。新世紀以來的作家群的命名多以行政區劃、代際劃分、高校名稱、性別身份等命名“地域作家群”。這樣的命名的優點在于簡單、易操作,以盡可能寬泛的外延涵蓋盡可能多的作家,從而保證呈現諸多作家及作品以滿足“群”的標準的需要。其缺點在于,當把一切多少與本地文化沾邊的外地作家統統納入考察的范疇,其作為“群”本身的地域特性就被消解掉了。一個沒有獨特風格的“群”,注定不會存在久遠的。有些“群”還是很有意義的,比如:上海作家群之所以特色鮮明,不僅因為其“上海書寫”的傳統經驗可資參考或借鑒,也因為作家們有一個共同的描寫的對象——上海可供書寫。廣東的深圳作家群也與之相似。正是因為有盛可以、吳君等人的專寫深圳這座城市的外形與內質的“深圳敘事”,深圳作家群才有了核心的思想支撐與發展后勁。

從“質的規定性”方面命名,也是學界企圖做出努力的方向,但這也存在許多問題。比如“西部文學”、“西部小說”這兩個概念,從“西部”的外延所指到“西部小說”的內在性規定,一直以來就爭論不休。有人說西部僅指西北五省,有人說西部九省,還有人把內蒙、黑龍江都納入。有人說,只有那種西部出生作家以特有的方式表現西部精神的小說,才是西部小說。有人卻把西部以外的描寫西部生活,展現西部精神的小說,也統稱之為西部小說。但這里又遇到了概念界定的問題,什么是“西部精神”?西部是一個復雜的文學地理,宗教、經濟、人文等差異非常大,能用一個概念加以界定嗎?所以,我覺得,若以此為標準,必須以發展的視野,從動態與靜態兩方面來涵蓋這一概念。更有意思的是,許多已經過時的命名,如果用在西部某些地域文學或地域作家群,反而恰到好處,比如西藏的“新寫實派”。比如次仁羅布、尼瑪繁多、張祖文等人的寫作。

任何命名都會以遮蔽某方面特征為代價的,都會存在一定的問題。你想想,文學史上的哪一個命名能做到無懈可擊呢?絕對沒有!但命名是批評家的本能,不命名,怎么開展批評活動啊?

周明全:據我觀察,80年代,包括2000年前后的底層文學命名,基本上都是以思潮或是集中的創作傾向對文學進行命名的,但近幾十年來,我們對文學的命名似乎沒有了,基本上都是以代際或者地域對文學進行歸納?你認為這是我們理論界對文學的歸納弱了,還是近幾十年來文學的發展不如人意了?你覺得,在當下,理論界應該如何對文學現象進行命名才是有效的?

張元珂:新世紀以來的文學更加多元了,的確難以用過去的方式命名。恰當的命名缺席,也證明我們批評家在處理問題時能力欠缺。近幾十年來,不僅是理論界的歸納、研究能力有所下降,文學創作也陷入有“量”而無“質”的怪圈。

從地域和代際命名某一文學思潮,成為新世紀以來的流行模式。我曾統計過,新世紀以來單是以“××群”命名的就有40多個,又有“60后”、“70后”、“80后”、“90后”等更為大而化之的名稱,還有“寧夏三棵樹”、“甘肅八駿”、“河北四俠”等極富地方特色的命名,這都充分表明,有關文學思潮的命名沖動及其實踐一直在發生著,但這些所謂“群”或“代”除了“80后”這一命名外,都不具有“質”的規定性,多是技術上的權宜之計。

我覺得這沒有什么不好,在不能找到比這更好的命名方式之前,依托這些“群”或“代”的出現,批評家也好及時介入文學現場,把更多的作家、作品納入闡釋的范圍。對批評家而言命名是必須的,沒有命名,批評活動何以展開?但需要注意的是,目前的命名僅是權宜之計,既然它有很大的缺陷,那就努力去尋找新的方法。同時,也處理好學術研究和文學批評的關系,既然是“文學批評”,就要充分尊重個性,追求闡釋的多元,包容它的不成熟性。

周明全:首先謝謝兄給我贈閱的《中國當代經典必讀》,我想問的是你協助吳義勤先生編纂《中國當代經典必讀》,重新篩選和解讀新時期以來的中短篇小說,并對每篇作品進行精要的評價,這個工作,對你掌握中國當代文學的發展趨勢和創作都很有效吧,你認為當下,應該如何對當代文學進行“經典化”?

張元珂:從1970年代末一直到當下,這可是一套大書系,當全部出齊,可謂蔚為壯觀。 你要明白,對每一篇我們都要百里挑一,精心閱讀,詳加點評。這項工作很累人,但也很有意義。作品是所有文學要素的最終精神凝聚物,而從事當代文學史研究首先應在“讀作品”環節上過關。我想,我們長年累月地堅持做這項工作,不但對我的當代文學研究有意義,也為學界同仁以及大眾讀者奉獻了一套極有價值的書系。

“經典化”的演進過程極其復雜,但并不神秘。時至今日,如果還把“當代人不宜寫史”和“經典會自動呈現”當成信條,那等于基本否定了當代學者們的眼光和能力。這顯然是行不通的。你看現代文學史上的那些經典作品,比如魯迅之于蕭紅的《生死場》、夏志清之于沈從文的《邊城》、李健吾之于巴金的《家》、周揚之于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甚至胡適之于自己的新詩集《嘗試集》,不都是經由同代人的闡釋,才開啟了其在文學史上的經典化過程嗎?對于新時期以來的文學經典化問題來說,之所以出現上述“不宜寫史”的聲音,恐怕主要忌憚各種意識形態(政治思想、學術權威)非正常干預之考慮。而今,當代文學已有60多年的歷史了,早已遠遠超過了現代文學30年的體量,在這一過程中,出現了眾多的極其優秀的超越時代的有目共睹的作家、作品。因此,現在到了不是要不要、而是如何對之進行“經典化”的時候了。

我理解的“經典化”不是一勞永逸的命名,而是不斷篩選、重評、薦讀的建設過程,即充分發揮當代學者的能動性(審美力、閱讀體驗、史學觀點)最大程度地將優秀作家、作品置于接受領域前沿,接受文學現場各種力量的檢驗,使其在“保值”、“增值”或“減值”中漸趨各按其位。篩選的首要標準還是應堅持“純文學”標準,即它應是立足于漢語本體的(這點很關鍵)反映歷史、時代和人生的卓越之作。所謂“建設”也還意味著相關史料的發掘和研究,比如王小波、張賢亮這類已逝作家,莫言、閻連科、李銳、韓少功這類在世作家,其實都應該到了格外重視基本史料整理和研究的時候了。若不做好這些基礎工作,沒有第一手的資料來支撐其形象,“經典化”就宛若空中樓閣,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周明全:我看你在《文藝報》刊發了一些研究現代作家的文章,主要是從考據的角度對作家進行研究,現在,對現代作家的研究已經很透徹了,甚至都研究濫了,你花這么多的時間收集資料、重新挖掘史料,這對當下來說,有意義嗎?

張元珂:太有意義了,太有價值了。版本考據與研究絕對是中國文化領域內最有傳統、最有特色的學術活動之一。新文學版本是這個領域內最新的課題,早晚會有人來研究。我有這個便利條件。我管理著包括唐弢文庫在內的100多個作家文庫,因此,國內還沒有誰能和我有這個資料占有上的優勢。這給我從事版本、手稿研究準備了必要的條件。版本考據的意義是多方面的。首先,徹底摸清新文學版本考據情況,是從事現代文學史寫作和研究最為基礎性的工作之一。你不覺得我們現代的各種版本的《現代文學史》有很多問題嗎?如果連這最為基本的版本問題,你都搞不清楚,那怎么寫“文學史”?其實,每一部經典作品都有一個完成的版本譜系,初刊本、初版本、再版本、三版本、四版本……,對于文學史寫作而言,以何種版本為依據,可不是小事。其次,版本考據也是開展版本批評的前提。從外部研究來看,物質形態的新文學版本與出版、流通、廣告、意識形態,組成一個活態的互動的文學場域,對之重新加以梳理和研究,這實在是很重要;從內部研究來看,找出版本與版本之間在內容、思想、篇目、修辭等方面的變化,并從闡釋學角度展開研究,這幾乎就是一個全新的課題。

70后、80后都沉睡在“小時代”里

周明全:這幾年也開始研究70后、80后作家的創作,對其新作品給予及時闡釋,通過研究和觀察,你認為70后和80后創作上各自的特色是什么?從整體創作水準上進行評估的話,你認為那一代作家更強一些?為什么?

張元珂:作為一個代際概念的80后是可以獨立使用的,因為這一代人在情感、精神上的體驗顯示出了某種一致性。而70后只能作為一個身份概念加以使用,不具有特殊的文學意義,他們之間的區別太大。這兩個群體都出現了很多優秀的小說家,70后中的金仁順、魏微、戴來、盛可以、魯敏、黃詠梅、徐則臣、李浩、阿乙、張學東等,80后中的張悅然、笛安、鄭小驢、蔣峰、春樹等,都堪當群體中的代表作家。但我也覺得,不論70后還是80后,還都沉睡在“小時代”里,小情小調的寫作無法也無力接通大時代。他們對我們這個時代的理解以及當代文學發展方向的把握存在著巨大誤區。其實,社會轉型的時代可不是他們理解的“小時代”,是真正的“大時代”,他們的作品為什么都是“小家子氣”呢?

兩個群體間根本不具有可比性,但如果非要做個比較,據我有限的閱讀,從整體上來看,70后小說家基礎較為扎實,對傳統因素繼承得多一些,偏于以個人化視角展開日常生活敘事,世俗、懷舊、都市情感、成長中的欲望、城鄉交叉帶等等,往往是其作品的關鍵詞。80后小說家有銳氣,活潑一些,有較為固定的讀者群,讀寫互動以及語言在詞句、語法上的創新都強于70后,但內容偏于小資小調,有才氣但不大氣,有經驗的實感但無超越的魄力。

這兩個群體的創作成績,都還沒法和50后、60后(比如余華、蘇童、紅柯、畢飛宇)相比。我也看不出來目前有哪一位70、80后作家有成為大作家的氣象。他們靠在各類媒體上不斷出頭露面來刷存在感,特別是為獲獎而寫作,到頭來拿不出一部經得起各種文學力量考驗的作品,我覺得這很滑稽!

周明全:我很認同兄的說法。中國現代文學館客座研究員第一屆客座研究員的海選,是你負責的,你對70后、80后批評家的了解也很充分,能談談你對這兩個群體的認識嗎?他們的優劣和差異主要體現在那些方面?

張元珂:這兩個群體中的批評家大都是年輕人中的精英。他們大都經受過系統的文學教育,理論思維活躍,學術能力強,對新問題、新方法的探索與實踐,常能給人以驚艷之感。70后中的梁鴻、霍俊明、李云雷、房偉、張莉、魯太光、劉大先等等,80后中的楊慶祥、徐剛、金理、黃平、李德南、何同彬、劉濤,加上你,都是這兩個群體的代表。這兩個群體中都有成功超越“群”或“代”的批評家,比如70后中的梁鴻,80后中的楊慶祥。

我覺得,作為群體地位上的“80后批評家”,最早是由你們這幾個人開創的,“革命”意義真的不可小覷;70后這一代批評家,由于很多來自農村或底層,所以,在批評活動中,對于“中國問題”、“中國方法”等宏觀問題的關注與闡釋(比如李云雷的“底層文學”、梁鴻的“鄉土中國”、房偉的“90年代宏大敘事”、魯太光的“當代文學生態”)要強于后者,80后對于文學中的“青年問題”和前沿性的文化問題,對于同齡作家的關注和闡釋,對于發揮群體作戰意義的認知與實踐,等等,都要強于前者。但如今,70后批評家善于單打獨斗,處事謹言慎行,追求安穩與享受,創造力和銳氣較為缺乏,且對于名與利的迷戀與追求,似有愈演愈烈之勢。我覺得這不是好現象。

周明全:我前久看到何平的文章,他在談到80后時有個期待,也是希望80后能脫“代”成“個”,我覺得,這是所有年輕批評家都應該努力的方向吧。總有人說“70后”是被遮蔽的一個群體,其實以我最近的觀察,“70后”批評家的實力是很強的,并非是被遮蔽的一個群體,作為“70后”批評家中最優秀的批評家,你是如何看待所謂的“70后”批評家被遮蔽這一說法?

張元珂:“遮蔽”一說不符合實際。70后批評家吃苦耐勞、刻苦鉆研的品性,要遠遠強于80后,他們又大都是通過未擴招前的高考(用“千里挑一”形容,一點不為過)進入大學的,自身素質是很強的。但70后有個弱點,就是我上邊提到的,喜好單打獨斗,傳統又保守,不愿意“抱團取暖”和“集團沖鋒”,所以,其批評活動很不容易引起學界的關注。這可能是給人以“被遮蔽”之感的重要原因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好事,可以安心做學問。你只要稍稍留意他們的寫作,你就會看到,每一位有志向的70后批評家,其實都在默默地探索和寫作。謝有順這樣的“大牛”自不必說,其他如:我的師兄房偉幾經波折寫《王小波傳》,魯太光研究當代文學的生態場域,梁鴻到中國基層采訪、調查,李云雷在底層文學領域內孜孜不倦,張立群立足于1980年代以來的文學思潮所展開的關于新詩和先鋒文學研究……其實都在各自領域取得了不錯的成績,且產生了較大影響。最為關鍵的是,這些70后批評家的寫作很接地氣,我看好他們的未來!

周明全:呵呵,其實我也不贊同所謂的70后是被遮蔽的這一說法,就像你提到這些人,是你能遮蔽得了的嗎?但據我所知,業內不少人對“80后”批評家的“抱團取暖”式的出場是持批評立場的,你認為,年輕一代的批評家在成長中,外力的作用是否必不可少?年輕一代應該以什么樣的方式出場?

張元珂:不“抱團取暖”,等著一個個的凍死啊,他們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當然,這僅就“出場方式”而言。80后本身就是靠借助外力——比如,中國現代文學館的“客座研究員制度”、鳳凰網、云南出版社的“80后”批評家書系、同代人在各大期刊上的對話專欄,等等——引發文學界關注的,故外力在其集體亮相時,是必不可少的。但后期發展,還必須依靠實力說話。我覺得,包括你在內的第一批80后批評家,自身理論水平、學術思維及批評實踐,都還是頗具實力的。外因和內因的完美結合,才最終贏得了批評界的認同。再者,我覺得,80后批評家的修養養成也很重要。古往今來,文無第一,學理性的爭鳴是必須的,但自我感覺良好、文人相輕實在要不得。

周明全:我很少聽到為80后批評家的出場持如你這般的支持態度的,謝謝你。但其實支持不支持,80后已然在批評界發出了響亮的聲音,這是不爭的事實。最近不少前輩批評家撰寫文章批評代際問題,你如何看待代際批評的劃分?

張元珂: 我也看到了這方面的文章。若從純正的學術研究來看,他們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代際劃分確實問題多多。但是,若從批評家的批評活動來看,這一劃分又有其合理性。依托這一劃分,既可將更多的作家、作品、文學現象納入批評的范疇,也可以較為全面的實現批評家與文學現場的充分互動。這有什么不可的呢?我覺得,在沒有找到比這個更為合理的概念之前,代際劃分還是有其必要性的。如果不讓前輩們指責,那我們就好好努力吧,這是唯一出路。

周明全:對,正如魯迅先生所言,我們還是得“自作功夫”。

好的文學批評應保持獨立性

周明全:當下批評失語、批評失效一直是媒體的熱門話題,你認為這個批評失語、失效了嗎?

張元珂:說“批評失語”、“批評失效”,這是個“偽問題”。我覺得批評沒有失語。如果非要說“失語”或“失效”,那只能向批評家自身找原因。對于批評家而言,靜下心來,認真讀書,敏于觀察,勤于思考,好好寫文章即可,顧慮其它,似是多慮了。

周明全:你認為好的文學批評應該具備什么樣的品質?

張元珂:保持文學批評的獨立性;有自己的批評理念;語言有風格,批評有個性;以文本為中心,面向作者和讀者,充分闡釋其審美屬性,竭力促成彼此之間的對話。

周明全:紙媒日益邊緣化,學術刊物、評論刊物更甚?如何讓批評重新建立與這片土地和社會現實之間的血肉關聯。

張元珂:紙媒日益邊緣化,這是事實,但文學批評不會邊緣化。因為作為一種對話方式和精神活動,它怎么可能甘于寂寞呢?它將永遠存在下去,它將永遠在不停息地尋找并重建與社會現實之間的血肉關聯。

從事文學批評首先需要熱情,我覺得這很重要。如果沒有這基本的情感投入,那還不如離開批評圈的好。李長之、李健吾、胡風的文學批評是才氣與熱情的融注。他們的批評活動為我們樹立了極好的榜樣。

周明全:在文藝座談會后,你認為應該如何做,才能切實加強文藝批評和文藝批評家隊伍的建設?

張元珂:作協、文聯、宣傳系統要進一步加強扶持力度,但不能以某種統一話語扼殺批評家的獨立性;不斷拓展文藝批評陣地,但批評家也沒必要按照期刊的標準去寫作,不行,就自己干;倡導并實踐真批評,尤其要扭轉贊歌式或廢話式批評。

周明全:最后,想請教一下,你覺得一個好的批評家,應該具備什么樣的素質?

張元珂:首先要有較高的道德修養,比如同行之間相互關愛,努力追求真善美,體諒弱者,敬重生命,等等。人品不好,我很懷疑他能搞好這種人文性很強的專業。其次要有精湛的專業素養。這個不必多說。再次要有寬廣的批評視野。要通古博今或即使做不到通古博今也要不斷學習,盡快在理論與思維方面滿足批評活動的基本需要。再其次要形成成熟的批評范型。比如文本中心式,印象式,文體批評式,等等。最后要從最基本的閱讀做起,忠實于自己的閱讀感覺。這也是最基本的常識。為什么要強調這一點呢?因為現在很多批評家不讀作品,即可洋洋灑灑,下筆千言,但就是不及物。這種批評遺害無窮。

我們正在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大時代”,真的不是那幫人理解的“小時代”。大時代需要與之匹配的大思想、大批評家!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2016年3月29日

責任編輯:楊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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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向度交往對語言磨蝕的補正之道
累積動態分析下的同聲傳譯語言壓縮
日常語言與播音語言
新聞傳播(2016年10期)2016-09-26 12:15:04
語言技能退化與語言瀕危
我有我語言
論語言的“得體”
語文知識(2014年10期)2014-02-28 22:00:56
Only Words慎用你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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