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涵
真實的“傳統”與虛擬的“現實”
——《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的“時間”敘事及“主體”建構
張藝涵
本文將在“時間”在敘事策略的話語體系中,對威廉·福克納《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一文作以探析,擴充“時間”概念的范疇,歸納福克納的“時間”哲學;并在弗洛伊德的學說指導和內戰后美國南方的社會形態之下,尋找“時間”對于揭示南方重建史的現實意義。
時間 傳統 種族 宗教 性別 資本主義
Author:Zhang Yihan is from LiberalArt's College of Chongqing University.
《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①(以下簡稱《玫瑰花》)可謂是福克納短篇小說中的代表作,短短七千余字的力量,迸發出福克納對美國廣泛的現實生存環境、歷史、及精神狀態思考的耀眼火花——《玫瑰花》是福克納所構建的“約克納帕塌法”世系網絡中的一個點,通過這個點可管窺他的世界。
這篇小說有一個獨特之處,便是顛覆了以“時間”先后為順序的敘事邏輯,使得諸多情節呈現出一種破碎感。其中,順序混亂僅是手段,將敘事時間支離化才是福克納的寫作之意。了解福克納對“時間”的看法,能夠為將“時間”上升至更高層面提供可能。那么,為何福克納會這樣處理“時間”敘事問題,為何要將“時間”支離化?這樣的處理又有何意義?本文將以這兩問為出發點,對小說的背后深意作以探討。
誠然,福克納在《玫瑰花》中,沖破以“時間”為順序的線性敘事方法,將小說故事拆分為諸多零散的片段,并對這些片段以某種方式進行排列組合,作為敘事的順序。同時,福克納又在提醒讀者,這些片段發生的前后順序,甚至是發生于何時,這為還原故事始終提供條件。小說中,愛米麗的生平是小鎮“時間”推移的參照系,但這一“時間”是與現實時間的運轉規律不相符的。
在《玫瑰花》中,愛米麗人生歷程的敘述可作如下梳理:
A愛米麗年近三十尚未婚配(43)→B愛米麗在與伯隆交往一年半后,購買砒霜,此時她已經三十出頭(45)→C父親去世兩年后,伯隆拋棄她(41)→D伯隆最后一次踏入愛米麗家后,她半年沒有出現在街上(47)→E被催稅的三十年前房子里產生臭味(41),且愛米麗去世時,她家樓上的一個房間,四十年來無人知曉(49)→F她在四十歲左右那段約有六七年的時間,開門教授繪畫(47)→G被催稅的八年或十年前她停止開授瓷器彩繪課程(40)→H愛米麗七十四歲去世(47)→I在愛米麗的葬禮上,老年男子穿南方同盟軍制服(49)。
從愛米麗去世的確切年齡開始推算,通過敘述E可確定“愛米麗被催稅”和“伯隆被謀殺”的具體時間坐標。由此,便可繪出如下“時間系”(下行括號里的數字是對愛米麗的年齡推算):
①愛米麗受父親控制→②愛米麗的父親死去→③愛米麗傷心欲絕+伯隆來鎮→
(0-32) (32) (32-33)
④愛米麗與伯隆戀愛→⑤愛米麗買砒霜和男性衣物→⑥愛米麗足不出戶+家中有臭味+法官除味→
(33-34) (34) (34-35)
⑦愛米麗再次開門授課→⑧新一代參議會催愛米麗交稅款→⑨愛米麗去世
(?) (64-65) (74)
根據如上推論,筆者發現,當第⑦項發生時,愛米麗的年齡是存疑的:如果按照F的敘述,則年齡區間為F∈[40,47];如果按照G的敘述,則年齡區間為F'∈[50,57]。前后誤差竟有10年之久,這絕非運算錯誤所致,而是有意為之。而支撐這一時間差的,便是福克納的“時間”哲學。
縱觀整個“時間系”,可見,福克納將筆墨多集中于愛米麗在遭受喪父之痛后,追求自由戀愛并終究失敗行兇的短短幾年(第①—⑥項),這時,她的一舉一動都處在小鎮的密切關注中,成為“我們”的重要談資,似乎時間也想駐足并參與其中。然而,當她開始閉門不出(第⑦—⑨項),漸漸地,“我們”也不再關注她時,愛米麗和小鎮的“時間”,不經意間流逝得更快了。也許F的敘述才是真實的,只是印象的錯覺活生生地將她授課的年歲推遲十余載——愛米麗殺死伯隆后,便迅速老去;也許只有年過五十,才對得起她那滿頭硬朗的鐵灰色。“時間”在福克納的筆下,既可膠著,又可飛逝。另外,關于“我們”的身份,亦經歷了一輩人的承襲和轉變,伴隨這一轉變的,是“我們”對愛米麗履行“義務”的態度,和“我們”觀念之中“時間”的速度。“我們”——小鎮的居民們,無論男女、無論老少、也無論社會地位高低,成為福克納筆下的隱性“時間”。
《玫瑰花》中,福克納唯一給出的確切年份是1894年——愛米麗在這一年被宣布免除稅務(39),若輔之以免稅期限——自其父親去世到愛米麗去世(39),以及愛米麗在開門授課之前,已經被免除了稅務(47)這一敘述,則可知1894年應列于A到F之間,即愛米麗32—40歲。由此可得,愛米麗去世的時間區間應在1930—1938年,而這篇小說發表于1930年初——也許在福克納筆下,愛米麗死于“將來”。此時,福克納已然打通了“過去”、“現在”和“將來”的界限,并在他所生活的年代之上,另鑄一套時間規則,且后者的運行并不受前者的制約。他拋開了現實中對具體“時間”的限制,模糊了以“現在”為時間準繩的必要性。于是,任何具體“時間”,都可以是“現在”;任何的“時間”流動,都將內化為個人經歷。然而,在真實世界的1894年,美國的工業生產總值首次躍居世界首位,而與如火如荼的北方工業所相對的,是南方沒落“貴族”承擔不起稅費的尷尬局面,這是福克納將現實“時間”鍥入小說“時間”的表現。這似乎與上文所得結論——“小說時間不受現實影響”的說法相悖。但是,當現實“時間”在小說中既存在又不存在之時,福克納不僅打破傳統邏輯學中不矛盾律,更是針對現實“時間”,以猶豫式的反叛創造了撕裂性的美感。
在福克納的“時間”哲學體系下,對于“現實”是否介入,是矛盾不決的;對于“時間”的行駛軌跡,也是異于鐘表的滴答之聲而可快可慢的;對于“時間”的連貫性,也是持懷疑態度的。如此隱秘而又矛盾的時間關系,建立于對小說“時間”的絕對想象,以及與現實“時間”若即若離的基礎上。矛盾的核心,便在于現實“時間”的特殊性,而非小說“時間”的天馬行空。這自然引出以下疑問:福克納對現實“時間”,或直言現實社會,報以何種態度?
在內戰后美國南方劇變的既有事實、以及第一次工業革命帶給美國經濟社會發展的前提之下,被卷入其中的南方小鎮居民,成為福克納抒發南方情懷的場域。由此也引出“南”、“北”之分,這不僅是地域上的概念區分,更代表著19—20世紀美國劇變的語境之下,南方人在現實境況與文化心理相互撕裂的糾葛與恐慌之感。福克納只是將“它們以“無意識”的敘述方式,植入小鎮居民的形象中。
在弗洛伊德看來,“無意識是沒有時間的,永遠不衰老,永遠不消失”②。那么,所謂的“過去”與“將來”也便不是現實“時間”下的考量,而是將小鎮居民置于“已知”與“未知”的路口。由此,小鎮居民在外界變更的環境之中,也面臨著自我更新的壓力,并由此產生了種種危機感與不適應。
(一)愛米麗與小鎮女性對“時間”坐標的選擇
戰后南方人對過去的追求,特別是對往事的回憶,被深深嵌入現實“時間”,與現在構成了一種隱喻式的結構——把過去與現在兩個相差懸殊的南方社會聯系在一起,以一種獨特的對比強調南方人現在與過去時間內的心理變化,并在現實生活中傾注南方人永恒的記憶。內戰之前的“南方淑女”文化,對于內戰后的南方女性來說,已然成為鏡中之像。但這樣的劇變,必然首先內在于南方女性,并產生不可避免的沖突。“南方淑女”已成為歷史,而新的女性形象又亟待確立。
愛米麗的父親無疑是活在“過去”的南方人,然而,愛米麗愛上北方工頭兒的“墮落”行為,打破了父親對其“南方淑女”形象的培養——父親從小對愛米麗的教育,是幫助愛米麗找尋新自我主體的過程。最先使愛米麗成長的,并不是她與伯隆的愛情悲劇,而是源于她父親的辭世——愛米麗的身份缺失背后,隱喻著以父親為象征的南方家族的徹底衰落。她在父親葬禮上反常地說父親沒死,是由于喪失舊身份而產生不安所致。她終究病倒了,痊愈后剪去了象征女性身份的長發,告別昔日“南方淑女”的形象。這一舉動具有雙重隱喻:其一,她試圖以男性化身份重拾家族權力;其二,她自身希望能獲得心愛的男性——男性象征著權力與力量。愛米麗的新興婚姻觀,與內戰后根據自我意愿而選擇婚姻并重組家庭的現代婚姻一致,這是她對自我認識與外界理解作以更新的結果。然而,經歷亡父之痛的愛米麗,又遭遇感情失敗,之后,她便足不出戶多年。“教堂玻璃上的天使”(44),暗示著她的生活已經遠離了社會現實;那“鐵灰色的”(47)、形同男性的頭發,是愛米麗形象真正完成“異化”的表現——她已經由一個孱弱的女性成功地轉變為具有男性特征的、能夠決定自我意識走向的個體。只是,愛米麗的意識走向,始終是徘徊的,她希望在保持傳統的前提下,擺脫“淑女”的限制。她并不能接受對自身身份的徹底革新,于是,晚年的她也始終不承認變革后的民主權力框架,秉恃貴族的特權氣息,不愿交付稅款——傳統文化的力量,遠遠超過法律的限制;她也不愿出門與新一輩的小鎮人來往,似一尊雕像巋然于窗前。若以現實“時間”推測,愛米麗成年之時,內戰早已結束,重建早已開始,她卻仍然活在“過去”。她的房子呈白色,四方而圓頂,像極了墳墓,終于承載著年華衰竭、燈枯油盡的愛米麗,沉沉睡去。
與異化為“男性”的愛米麗不同,小鎮的女性,尤其是新一輩的女性,是現行權力框架的堅決守護者——無論在教會、抑或法庭。當愛米麗與伯隆同駕馬車行于大街時,是鎮上的婦女率先怒罵她是“全鎮的羞辱”(46),與男人們不想干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女人們很快便去請求浸會牧師對愛米麗作出處置——在教會里,信徒都是平等的。當愛米麗家出現惡臭時,是鎮上的女人立即上訴法官,要求對臭味作以處理。這些女性所處的“時間”,較愛米麗更為晚近——她們才應該是真正生活在內戰及重建之后的南方人,她們也能更加順利地完成“異化”。作為內戰之后并重建南方之后的新人,他們不似愛米麗那樣,能夠把過去世界與現實、未來加以理性關照,以獲得暫時生存的信心與希望,而是忙著順應“北方”、順應“北方”的民主,以盡快打破在南方莊園所塑造的集體觀念下對個人主義的壓制。
當然,19—20世紀的美國,“夫權”仍占上風,女性的態度僅被視為小打小鬧。在新一輩的小鎮男人理性的判斷之下,愛米麗仍被尊為傳統的“紀念碑”——她以縮影式的存在,記敘了南方女性的過去。斯人雖逝,刻碑永存。傳統南方社會隨戰爭的結束而死去,但過去意識并不會就此消亡,在傳統和經濟的視野下,南方已喪,但文化和心理上的南方依舊佇立。
(二)現實“時間”視角與奴隸制廢除后的新桎梏
內戰后的南方在經濟形式發生了巨大變革,從以種植園經濟為主的封閉社會,演變為相對開放的社會,這與黑人勞動力的解放關系密切。然而,隨著經濟的發展,南方人所呈現出的,既懷有個人主義傾向,又保留集體主義影響,這說明傳統已然揮之不去,現實亦僅存于概念之中。在福克納筆下,與愛米麗同時代的南方小鎮居民,被深深烙上“過去”的印記而難以擦去,愛米麗的黑仆也是如此。在這場變革中,生活于南方的黑人只是名譽上獲得解放,戰后的實際地位仍然卑微。他們的主體意識在戰爭中被迫喚醒——現實“時間”催化了他們的自我意識,卻終究淪為一時之炙手,而不見真實的自我。
至1894年,美國已廢除奴隸制30余年之久。而與此相對的是,愛米麗家的黑人仆者托比繼續服侍著主人。他常年重復同樣的動作——為愛米麗出門采購,他是證明足不出戶的主人還活著的信使。他自然不是啞巴,卻基本選擇沉默不語。這種沉默隱喻了南方大多黑人的生活現狀——他們始終無法真的融入集體,無法成為公認的社會一員。因此,與內戰中受益者甚至革命支持者的形象相對應,黑人為了生活,選擇繼續服務于舊莊園主的勢力,直到莊園徹底沒落、愛米麗死去,他才似乎以終結使命的形式“從后門出去”(48),再也不見蹤影。也許他的離去,是黑奴徹底從南方莊園主處解放的標志,然而,他將會去哪里呢?他又能去哪里?在此,福克納沉默了,他只是以小說的形式,重審著奴隸制廢除后的積極影響和官方歷史敘事。
(三)南方新教對現實“時間”的重新敘述
在《玫瑰花》中,作為基督教的一個分支,新教總是以隱藏著的形象出現,似乎并不起眼。然而,歷史上,新教曾對南方產生了長時間的影響,由此,它在小說中的幾次出場,也便有理可講。如:鎮上的婦女曾因愛米麗不守“淑女”婦道,與伯隆廝混,而請求教會出面——這是信奉新教之人與個人主義及自由主義之間的對抗。可見,新教也成為與北方鼓吹的新興資本主義相對立的勢力。教會中的人人平等,建立在原罪心理與教父評判的基礎之上,而北方所講的自由與個人,則基于新啟蒙的視角,具有打破甚至摧毀前者的可能性。它也確實做到了,在愛米麗去世后,她的十字架上所訂的,是她父親的照片——標志一個家族的徹底結束。當整個葬禮并非用于敬神,當逝者和她的家族、而不是神、成為葬禮的主導,當人們奇裝異服地談論著愛米麗的身世,甚至大話連篇之時,純種的基督教葬禮已經變味。新教,在小鎮人眼中,不過是個儀式罷了。
可以管窺,與脫離新教一起進行的,還有南方人在普遍懷念“過去”的同時,策馬“未知”、揚鞭“北方”的決定。他們在懷疑與懷念中,尋找自我在南方場域中的新“主體”。正如拉康的“主體性”宗旨——教會人們如何成為主體的過程。他們在經歷過身份缺失和身份重尋之后,重拾自我意識。
福克納筆下的“時間”,可以內化為空間(南方與北方)、性別(新興女性與男性及異化的男性)、種族(莊園主與黑人)、信仰(新教與資本主義)等形式,每一類都涉及內戰后美國南方所遺留的社會問題,也包含著福克納對南方“現實”的反思與“過去”的紀念。愛米麗逝去了,黑人也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小鎮新一輩的男男女女,將過去的南方視為“紀念碑”。小說的結局已然預示著南方將何去何從,這也是福克納的選擇——因為,別無選擇。
也許,福克納只是通過行文內容,以及所內含的“時間”等因素,在虛擬中回溯一個真實的歷史,對官方敘事中深深隱藏且過于理想之處,做以補充性的反思——內戰后南方的重建,任重而道遠;南北沖突,也并不隨著內戰的告終而退場。縱使經濟方式變革,政治勢力重組,南方內戰前那些“過去”的痕跡是難以抹去的。
注解【Notes】
①參考版本為[美]威廉·福克納著,陶潔編:《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短篇小說集》,李文俊、陶潔等譯,譯林出版社2015年版。本文中所有引自該小說的內容,將僅在引文后直接標明頁碼。
②[美]杰姆遜演講,唐小兵譯:《后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24頁。
This passagew ill give an analysis to ARose for Emily w ritten by William Faulkner in the discourse system of"time" narrative.This paperw ill not onlymake an extension to the concept of time category and lead an induction to Faulkner's"time" philosophy,but also search for the practical significance of"time"in the history of southern reconstruction w ith the academic guidance of Freud and the realsocial form in the southern United Statesafter the CivilWar.
time tradition race religion sexuality capitalism
張藝涵,重慶大學博雅學院。
Title:Real"Tradition"and Virtual"Reality"—"Time"Narrativeand"Subject"Construction of ARose for Emi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