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川
文學地理學學科建設與海外華文文學研究
江少川
我現在正在主持一個湖北省教育廳哲學社會科學重大項目——“海外湖北籍華文作家小說研究”。我現在的困惑就在于,現在移民到海外的湖北籍作家,即我們所指的新移民作家,湖北元素對他們的影響究竟有多大多深?剛才聽了幾位老師的發言,對我很有啟發。2013年夏,曾大興教授在蘭州組織召開中國文學地理學年會,我寫了一篇文章,題目是《新移民小說的空間地理詩學研究》。結合這篇論文,我就文學地理學的研究方法,談談對海外新移民文學的空間地理詩學的思考。
20世紀中葉,美國學者弗蘭克在《現代小說中的空間形式》一書中提出了“空間形式”的理論,隨后列斐伏爾、福柯等人發展了這一學說。20世紀末,后殖民文化批評的開創者薩義德就指出要更多地關注“地理符號以及西方小說、歷史作品和哲學文本中蘊含的疆域進行理論上的測繪”。這里特別強調“地理符號”及“疆域”的研究。在國內,文學的空間研究理論逐漸形成新的研究領域,其中,對空間敘事與文學地理學的研究探討都取得了一定成果,21世紀以來,文學地理學研究以不同于過去文化地理學的新視野,豐富和發展了文學的多元研究的領域。我擬從地理空間的視閾研究海外新移民文學,聚焦于新移民作家和文本與地理空間及其相互間的關系,與自然、人文景觀的審美關系等進行探討。
我提出這樣幾個命題:
第一是“唐人街文學”,唐人街是我們中華傳統文化在海外的一塊飛地,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地理空間。唐人街與海外華裔、華僑有著不可分割的地緣關系,是海外華人華僑立足、謀生的歷史舞臺,它是華人從原鄉移植入異域的“飛地”,華文文學當然也與唐人街有天然相依的聯系。以北美小說為例,華裔作家用英語創作的文學是如此,如湯婷婷的《女勇士》、趙健秀的《唐老鴨》、雷庭招的《吃碗茶》等都以唐人街為背景。新移民華文作家也是如此,如嚴歌苓的《扶桑》、張翎的《金山》、葛逸凡的《金山華工滄桑錄》等也都繞不開唐人街。唐人街是一塊特殊的地理空間,它包含著復雜、豐富的歷史記憶,它是一個獨特的地理空間符號,打上了濃重的華族印記。每當讀到海外華文文學作品中寫到的唐人街,總有一種特別親切的感覺,仿佛覺得有某個親友就住在那異域的遠方。唐人街作為特殊的地理空間,承載并上演著華人一幕幕的悲劇,尤其是華僑前輩的淘金夢書寫,在唐人街被演繹得淋漓盡致。以北美為例,18世紀,北美發現金礦,早期的中國人漂洋過海來到那里,就開始了他們的淘金夢。先輩們為開發北美西部做出了巨大貢獻,如開礦、修鐵路,卻遭受到白人的種族歧視。美國有過長達60多年的《排華法案》,更是將這種種族歧視堂而皇之寫在法律之內,種族主義愈演愈烈,旅美學者周敏指出:“唐人街是法律上的排斥華人、制度上的種族主義和社會偏見,這三者綜合的產物。”反映早期移民生活題材的華文小說,幾乎沒有繞過唐人街的,如葛逸凡的《金山華工滄桑錄》,嚴歌苓的《扶桑》《魔旦》,張翎的《金山》等。
第二是“雙城記文學”,所謂雙城記是指海外作家作品中經常會出現一個原鄉與異鄉的對應地理空間,新移民文學具有鮮明的跨域特色,這種跨域表現為各種打上特殊地理印記的雙城敘事。尤其是在小說中,故事的背景,人物的命運都與地理空間密切相關。首先,新移民作家都具有母國與異邦的雙重生活經驗,新移民,即第一代移民,他們在故國出生、成長、受教育,移居異域以后,故國的生活記憶根深蒂固,原鄉的文化揮之不去,而踏入陌生異邦的出國經歷、生存體驗也是銘記心底,難以忘懷。這兩種生存經歷與文化體驗,都是移民作家刻骨銘心的。其次,移民作家跨域的生活經驗,使得他們的創作視野更加開闊,正是這種雙重視野,使得他們的創作常常在跨域的兩個地理框架格局下編織故事情節,展現人物的命運沉浮。再次,移民作家處于兩種文化碰撞與沖突的夾縫中,他們筆下的地理空間離不開原鄉與異邦,從而打上了濃重的地域與雙重文化印記,作家往往在跨域中,在交錯的彼岸中演繹移民的故事。海外華文文學作家的書寫,是一種跨域的書寫,“跨域”在這里不僅是一種地理上的“跨域”,還是國家的“跨域”、民族的“跨域”和文化的“跨域”,因而也是一種心理上的“跨域”。這種跨域性在新移民文學的作品中演繹成具有鮮明地域特色的雙城記。這里的雙城,①是一種地理的空間符號指向,如北京與紐約,上海與東京,溫州與多倫多等,有很明顯的國別與跨域特征。②雙城也是作品中人物經歷與命運的某種投射與象征,簡要回顧新移民文學的發展歷程,我們會看到:雙城記的地理色彩非常濃郁,尤其在小說中。③雙城記同時蘊含小說所要表達的主旨與寓意。翻閱早期的新移民小說,從書名就讀出了這種鮮明的地理空間特色。如當時引起較大反響的《北京人在紐約》《曼哈頓的中國女人》《上海人在東京》《我的財富在澳洲》。又如《望月》的副標題是“一個關于上海和多倫多的故事”;《交錯的彼岸》的副題是“一個發生在大洋兩岸的故事”。這些書名都涉及雙城、兩岸,跨域的特征非常明顯。新移民作家有著親身、獨特而難忘的跨域經歷,有著在中國與異邦的生存經驗與文化體驗,他們筆下的雙城,與那些沒有移民生活經歷的中國當代作家、與在異國出生長大而又不懂中文的華裔作家不同,他們缺乏親身的感受與體驗,僅憑想象寫作。
第三是“在路上文學”,海外的移民作家本身也是具有流動性的,從原鄉到異鄉,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在華文文學研究中,“流散”、“飛散”、“散居”等術語被引進,這幾個概念的內涵多義,關鍵詞為“跨民族關聯與跨文化語境的動態”之意。這些詞語都帶有后殖民理論的色彩,就移民的生存狀態而言,“流散”倒是比較準確的寫照。海外華人是全球最多的散居族裔之一,他們以獨特的人生歷程與雙重記憶書寫著“在路上”的生存狀態。“在路上”,這里的“路”是一個流動、漂流的地理空間。而在新移民文學作品中,這條路的源頭是故鄉,連接的是通向異國的路,移民文學上演的悲歡離合,都在這條跨域的路上。海德格爾有這樣的描述:“人就是在路上,當路是向著存在的方向,它就是理性,當路向著存在者的方向,它就是感性。路只有一條,理性、感性合一。”在當今現代化的世界,“在路上”是現代人的一種常態、一種生存方式的選擇。移民人生是從在路上開始的,是一種尋找,或尋求財富、或尋求理想、或尋求知識,或者說“在路上”本身就是一種生存狀態。巴赫金說過:“道路是那些邂逅的主要場所……在這里可能會發生任何對比、各種命運可能在此相碰和交織。”比如有的移民到新加坡,后來又去了美國,有的從歐洲又到了美國,有的從美國又到了加拿大。所謂“在路上文學”,就是漂泊“在路上”的作家創作的文學。這種“在路上”還表現為原鄉與異鄉的雙向流動,在當今地球村時代,移民作家中有“海歸”、“半海歸”作家,他們經常在原鄉與異鄉飛來飛去,這首先是一種地理空間的雙向“位移”,有的作家經常是在海內與海外兩地生活,其實也是為了體驗祖國日新月異的現實生活。結合我們今天的討論,海外作家移民到海外,家鄉湖北對他們有沒有影響呢?肯定是有的。這種影響是潛移默化的,就像米蘭·昆德拉曾經說過,“移民作家的前半生經歷在很大程度上是要超過后半生對他的影響”,移民作家無論在海外生活多少年,他們都忘卻不了他們的青少年時代。忘不了他們曾經生活過的故鄉。
第四是符號:意象空間。新移民作家雖然離開了自己的故土移居異鄉,卻總是忘不了大地上的自然物象與人文物象,在他們的跨域的文學文本中,這些地理空間元素格外豐富多彩、氣象萬千。這些具象符號成為豐富特有地理空間的內涵與元素,成為其文學語境中不可缺少的重要構成,我們稱它為意象空間。這種物象可以概括為自然物象:如山河天地,樹木花草、飛禽蟲鳥;人文物象如房舍橋梁、寶塔鐘樓、教堂寺廟等 ,這些物象在新移民文學作品中構成兩大意象系統:即原鄉意象系統、異鄉意象系統,如表現原鄉的長江、藻溪、牌坊、寶塔、石橋、碉樓、祠堂、寺廟等;表現異鄉的金山、落基山、城堡、鐘樓、教堂、洋樓、塑像、雕塑等。其一,這種物象經過作家主觀情感的融注,投射,成為作品中的空間地理意象。這類具象符號在作家的不同的文本下、被賦予了獨特的象征內涵。尼采認為:象征物是人的價值的創立:“在這里生物的言辭向我走來,在這里,存在的一切都想傾訴。”萬物都顯現出最親近的、最正確的、最簡單的表現。其二,運用兩個意象空間系統,即原鄉與異鄉空間系統間的組合、對比、轉換、銜接,突出作品的題旨與寓意。閱讀新移民文學,會發現作品中的兩種空間意象系統的對接、交叉、互動,編織成色彩斑斕的地理空間版圖,成為人物活動的舞臺與背景。同時兩組意象的象征、暗喻非常成功地表現了作品的主題與人物的命運。《金山》的地理空間敘事在原鄉與異鄉的跨域空間交錯展開。金山與碉樓就是小說中的地理空間意象。這兩個意象意蘊豐富,內涵多義。
我現在說的“新移民文學”,有人質疑這種提法,我需要解釋一下,我所謂的新移民文學是指第一代移民。“新移民文學”中的“新”,特指第一代移民,我們當前研究的作家群體,不論移居到哪個國家或地區,凡為第一代移民,都在新移民范圍之內。今后,從中國移居向海外的移民還會源源不斷,這是進入地球村時代以后中國移民發展的大趨勢。從這個“界定”或者“概念”來看,“新移民”的這個“新”的內涵中就包含了“第一代”的元素。這樣界定,不僅特指明確,也不會過時,變成“舊”了。所以這樣的文學是不會消亡也不會衰落的,第一代新移民總有一個“原鄉”,這樣的作家總會受到故鄉的影響,總會打上原鄉地理空間的印記。所以,我覺得這些問題也是文學地理學需要研究的一個領域。
通常意義上的文學地理學,在中國文學或外國文學領域中,多指該國文學中所涉地理空間與文學關系的研究。而移民文學的地理學研究卻將文學地理學的空間領域擴大了。新移民文學地理學研究如果選擇一個最核心的關鍵詞,就是“跨域”。“跨域”的內涵很豐富:包括地理空間的跨域、文化的跨域、作家視野的跨域等。在當今地球村時代,這種研究至少涉及以下幾個主要論題:①作家本人的地理空間跨域;②文學文本內容的跨域;③文學作品中人物形象命運蹤跡的跨域。還有移民至不同國家或地區的原鄉作家群體與異鄉作家群體的研究,也涉及文學地理學的范疇。原鄉作家群體,比如研究海外湖北籍新移民作家群,異鄉作家群體,比如研究洛杉磯新移民作家群等,把作家的原鄉與異鄉的地理空間都勾連起來了。
江少川,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武昌首義學院中文系主任。主要研究方向為寫作學、臺港澳文學與海外華文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