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魯嘉
姚貝娜的人生境界
◎劉魯嘉
我已寫了一篇文章,探討青年歌手姚貝娜為什么受到人們的懷念,指出其核心原因在于她在一瞬間喚起了人們對生命的美好感受,但如果進一步追問,姚貝娜為什么能普遍性地引發人們的美好感受呢?思考終于將我引向了“人生境界”一詞。
人生境界,自古以來就是中國文化關注的焦點問題。馮友蘭甚至認為:“人生境界的學說是中國傳統哲學中最有價值的內容。”[1]430近現代以來,更有不少學者在中西文化碰撞的大背景下對這一話題進行了更全面、深入,更系統化和科學化的論述,其中影響最大的當數王國維、馮友蘭、張世英和葉朗。王國維的“人生三境界說”我們在初中語文課本中就已經熟悉了,一般認為那是對人的事業和學問的發展階段而言的,但我覺得也可用于對人的精神境界的描述,只不過它是從動態的、歷時的發展過程來看的;而馮友蘭、張世英則主要是從共時的、靜態的、穩定的方面來對人生境界進行描述,這也是本文主要采取的分析方法;葉朗則是將人生境界用于美學的研究,我們后面也會談到。
馮友蘭由低到高把人生境界劃分為四個等級,分別是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自然境界的人只按著自己的本能欲望去行為,基本只注意眼下這一刻的需要,就像動物和原始人一樣。在現實生活中,完全只處于自然境界的人是極少或者根本沒有的。功利境界處于第二等級,這個境界的人眼光比自然境界要長遠一些,但他也只是為自己的利益打算,只考慮自己的利害關系。雖然馮友蘭指出現實中這種人并不一定是不道德的,因為他可以主觀為自己,客觀為社會,但由于其手段的工具性和目的的虛偽性,現實中各種惡性競爭、損人利己、忘恩負義等等的令人唾棄的道德敗壞的行為多數就是中了這一境界的魔咒。道德境界則是一種較高的人生境界,處于這一境界的人已經從感情上認同了一個更大范圍的人類群體。他認識到自己是這個群體的一員,于是能夠將小我融化于大我,他的人生價值在于貢獻,在貢獻的過程中實現自我。最高的境界則是天地境界,也可以說是藝術境界或審美境界。處于這一境界的人意識到在現實社會之上還存在著一個最高的超越了現實利害關系的宇宙整體,天地大道和宇宙規律更在道德原則和倫理規范之上,故能把自身與宇宙合一,做到如中國傳統文化所說的“天人合一”的境界。張世英先生指出,“‘審美的境界’屬于‘高級的主客融合’的‘在世結構’,它包攝道德而又超越道德、高于道德。在‘審美境界’中,人不再只是出于道德義務的強制(盡管這是一種自愿的強制)而做某事,不再只是為了‘應該’而做某事,而是完全處于一種人與世界融合為一的自然而然的境界之中。”[2]也就是說,處于這一境界的人已沒有了道德原則的強迫,卻能使其行為自然符合道德,而要達到這種境界,所依靠的不是道德的理性說服,而是藝術的陶醉和涵養。
張世英還特別指出,“在現實的人生中,上述四種境界總是錯綜復雜地交織在一起的,很難想象一個人只有其中一種境界而不摻雜其他境界。只不過現實的人,往往以某一種境界占主導地位,”[3]也就是說,一個境界再高的人,也有低層次境界的成分,假如忽略了這個真實情況,就有陷入虛偽的禁欲主義的誤區。回想一下,過去我們對道德模范和先進人物的宣傳(不管是在現實中還是在文藝作品中)就長期存在這個問題,以至于總讓人感覺假大空。后來似乎是普遍地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于是又通通試圖對那些宣傳對象做“人性化”處理,但又由于對所塑造的人物缺乏設身處地的理解和體悟,或者是對象本身就不真實,最終又落入俗套,由一種虛假走入另一種虛假。但姚貝娜呈現給我們的始終是真實的,她愛美食,愛講笑話,熱愛生活,這都是一個正常的擁有健康人性的年輕女孩兒的需求;在一些場合,她的一些無所顧忌的話語和行為總讓人忍俊不禁;很多貝殼說她“二”,其實就是喜歡她的那種純潔和率真。也不能說姚貝娜就完全擺脫了功利境界,比如據她描述,她經常上臺唱歌之前的緊張程度會遠遠超過一般人的想象,甚至會有很多嚴重不良的生理反應。這證明她還是太在意自己的舞臺形象,處于她這個年齡,還做不到完全不計較成敗得失,從心所欲而不逾矩,這也是很正常的。但是我們必須看到,對姚貝娜的人生境界處于牢固的支配地位的,一定是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
姚貝娜的道德境界,集中地表現為利他的倫理思想和勇毅堅強的“心火精神”,二者又是彼此交融,相互促進的。“利他主義”,我曾在評價一位當代青年散文家的時候用到過這個屬于倫理學的詞匯。“我一直在尋找內心的燈盞。沒想到,我本身也是一盞燈,被另一個深愛我的人藏在心里,即使在最苦難的日子,也用她的生命守護著,不讓它被寒風吹滅。”[4]4現實中,無數的人都在抱怨自己獲得的溫暖和光亮太少,卻為何偏偏不嘗試著先把自己點亮?是的,“只知道耗燈而不知道點燈的人,是感受不到溫暖的。”[4]4通過不少身邊人的回憶我們知道,姚貝娜都是自己去醫院看病,瞞著父母。她在醫院做化療,給人的印象“就像是天使降臨人間”,因為她不僅自己樂觀堅強,還積極地給大家做思想疏通工作。“你很難想象,一個這么年輕的女孩子生了這樣的病,每天還能笑得那么開心,還能幫別人去建立信心。”[5]她最后即將離開這個世界,所說的卻是:“我不怕死,但我死了爸媽怎么辦?”“我的歌迷這么喜歡我,我對不起他們。”“爸,勸勸媽,別難過”……我們知道,癌癥患者,尤其是到了晚期將經受怎樣痛不欲生的折磨,可在最后的歲月里,這一切都沒出現。我們看到和聽到的永遠是那熟悉的從容的步伐、溫暖的笑容、犯二的可愛和美妙的歌聲,以至于最后事情爆出,我們才恍然大悟:你將真心付給了我,將悲傷留給你自己,你將青春付給了我,將孤獨留給你自己,你將春天付給了我,將冬天留給你自己,你選擇獨自承受所有的苦難,卻將光明與希望留給了我們。在姚貝娜的北京追思會上,她最后的遺言得以和大家見面,我們看到的依然全是對他人的感恩和牽掛。她的遺愿是捐獻眼角膜(本來她打算把整個遺體都捐了,但由于她是癌癥患者,遺體大部分沒有用),一年多來已幫助四人重見光明,據說還可以幫助好幾個人。
一個真正懂得關愛他人的人,也必然是一個擁有強大內心精神力量的人,因為只有自己足夠強大了,才能在精神上超越自身的苦難,并在幫助別人的過程中使自己得到救贖。很多年以前我在大學負責校文學社刊的編輯,曾經讀到一首寫西楚霸王項羽的詩至今印象深刻,“我開始嫉妒一個千年以前的靈魂/睥睨眾生的眼睛//女人在臂彎里安靜/他就這樣站著//倒下的只是影子/而男人們謹言慎行//三尺以內目光炯炯”[6]。這是描寫大男人的詩,但如果反過來,當一個女人擁有了類似這樣的精神力量時,她會呈現出一種怎樣迷人的審美形象?很多人都說姚貝娜是“女漢子”,這當然不是指她的形象和氣質,而實際上就是形容她的勇敢和堅強,這一點足以讓不少男人都為之汗顏。她的主治醫生曹迎明回憶說:“姚貝娜太可愛、太與眾不同了,剛來醫院時,她就表現得特別聰明、理性,說做手術就做手術,說切除就切除,不哭不鬧也不悲觀消極,作為醫生,我最喜歡和這種患者打交道,因為他們明白事理,姚貝娜這么年輕就能做到這點,真的讓人佩服。”[5]據姚貝娜自己所說,她從小就不是一個把自己生病當成多么不得了事情的人,有病就去治。正因為如此,她在生病住院期間,就幾乎沒有因為痛苦和悲傷掉過一滴眼淚,而且還在治療的間隙參與了《甄嬛傳》主題曲的錄制。從2013年夏天參加《中國好聲音》直到2015年1月16日去世,短短一年半左右的時間,她像是踩上了風火輪,以極高的工作效率在進行創造。我現在的感覺是,當時的她似乎就是想要和命運拼了!用海明威的話來說,病魔最終毀滅了她,卻永遠也不能打敗她!《心火》這首歌對她的這種精神做了高度概括:“因為我曾和惡魔,斗過幾回合,就算它極端恐嚇,不握手言和。……捧著心,面對火,害怕卻不退縮,所有置我于死地的,也激發我膽魄。狠下心,蹚過火,重生在縫補過的軀殼,當得起每個失而復得,憑著我夠執著。”
在姚貝娜的道德境界之上,還有更具決定性意義的天地境界,也叫藝術境界或審美境界。她在道德境界層面表現出的種種令人稱道的心態和行為,其實都在更高的天地境界中擁有其根源。可能一般人都會說,姚貝娜的天地境界,自然就是表現為對藝術的執著追求。這當然不錯,但我以為還是把問題說淺了。把藝術作為外在的客觀對象或事業進行追求,還只能說是停留在人與世界“主客二分”的狀態中,而處于天地境界中的人則是主體與世界無有間隔,處于“物我合一”、不分彼此的澄明境界。姚貝娜為什么被公認為“靈魂歌者”?我在武漢的石門峰陵園也看到了她的墓志銘:“一個愛唱歌的女孩兒,一個用生命唱歌的女孩兒。”也就是說,對她而言,音樂已不再是一種技能,而是上升到了生命本體的高度,歌人合一!這種境界用美學家朱光潛先生的話來講就是——“人生的藝術化”。這里需要說明的是,擁有藝術境界和掌握藝術技能并不是一回事,換句話說,搞藝術的人并不一定擁有藝術境界,擁有藝術境界的人也并非一定從事藝術工作。比如一個清潔工,哪怕做著最繁重的體力勞動,他的心中卻可以充滿了音樂。相反,晚清的那些八旗子弟,在一些藝術的技能和審美水平上確實不能算低,可我們卻不能說他們已處于藝術的境界。現實中從事藝術工作的人也實在是太多,他們的境界也有高有低。我本人就在這個圈子,總感覺他們境界的整體水平也并不比一般人高,原因說穿了,還是藝術境界和藝術技能的區別。而姚貝娜仿佛先天就是為音樂而生的精靈,她執著地追求音樂的夢想,為此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在任何時代,藝術總是一定社會歷史綜合發展的產物,社會存在決定了藝術的存在方式,但如果被“合理的體制”制約,則只能成為“被時代書寫”的藝術,優秀的藝術家總是試圖突破這樣的規范,最終創造出“書寫時代”的藝術。尤其是在當代的中國,我們的文藝被兩股勢力嚴重地規范著,即體制和市場。姚貝娜的藝術道路則呈現出對這兩種“主流價值”的突破,這很有些中國八十年代流行音樂的遺風。她是學院派的科班出身,擁有極強的演唱實力,但她不滿足于自己只是一個青歌賽的歌手(哪怕是冠軍),因為大家都知道那可能意味著什么。當然我不是說做一個典型的青歌賽歌手有什么不好,藝術家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尋找一些平衡,做出一些讓步和妥協再正常不過。但姚貝娜的痛苦,一定是只屬于那些最純粹的藝術家。曾有傳言說姚貝娜學民族唱法卻不愛唱民歌,后來她解釋說,“沒有不愛唱,要唱民歌就唱真正的民歌,那種土得掉渣的……”原來她不喜歡唱的,是那種被意識形態包裝后的所謂“新民歌”,那自然是沒有什么生命力而只能淪為傳聲筒工具的歌曲。但是,離開了體制又可能淪為市場的附庸,那是另一種喪失藝術自由的方式。很多年前一個叫香香的網絡歌手剛出道歌壇時就道出了這種困惑與無奈:“讓我走紅的兩首歌《老鼠愛大米》《豬之歌》我都不喜歡,但我的不喜歡卻成為了別人喜歡我的理由。”然而這就是市場。因此我們看到,姚貝娜踏入流行歌壇的每一步都是那么謹慎和特殊。她曾說,“沒感覺的歌不唱,沒把握的歌也不唱。”這就保證了她音樂道路的純粹性,不會被市場牽著鼻子走。她或許不會像有些歌手那樣大紅大紫,她的歌迷數量也始終保持著一個比較穩定的適度的規模,但她的音樂卻因此擁有了一種綿長的生命力。聽貝娜唱歌,和別的很多歌手有一個明顯的不同——她唱的就是她自己。這樣的感覺在她經歷生病以后變得更為明顯,她更加的走入了藝術的澄明境界。《時間都去哪兒了》不是她的原唱,我們卻明白她為什么要唱這首歌,那是在感恩父母幾十年的養育之恩,也是在感恩親人們在她生病期間的關懷和陪伴(也許她覺得再不表達就來不及了);《也許明天》宣告了她的歸來,她修改了歌詞,唱的就是自己的明天;我們前面分析了《心火》,這首歌完全成為了她的標簽——“我是短暫的花朵,也是最長久的琥珀”;《生命的河》有好幾部貝娜的紀錄片都選它作為主題音樂的背景,這首歌真是溫暖到極致,“我要唱一首歌,一首天上的歌,頭上的烏云,心中的憂傷,全都灑落。”《1942》表達的是生命的尊嚴與大愛,也是貝娜表達的對生命的渴望和眷戀;2014年零點之前的《天耀中華》,則是她個人的人生與祖國的歷史高度統一、結合的時刻——“風雨壓不垮,苦難中開花。”有一位她的歌迷說,只有姚貝娜能把紅歌唱出情歌的味道,是的,著名樂評人唐躍生也表示,“一首獻給祖國的情歌,完全沒有我們主流民歌的那種傲世,而是她所表達的全部誠懇!”;絕唱《魚》則更是她處于生命的極地向我們綻放出的璀璨光芒,那個夜晚我們都聽到貝娜在怎樣的吶喊、狂吟,那是她所表達的最后的對生的渴望,和對死的不懼……我還要提到一首歌,就是她走后被曝光的遺作《坦誠》,這首歌其實錄制于2010年左右,但我怎么聽怎么覺得這就是她走后唱的一首歌,是她在別處對生命和人間的回望。在這首歌中,她終于恢復了平靜,不再有之前的熱血憤張。既然生命已經結束,我與命運的抗爭也告一段落,勝敗也已無關緊要了,此生無悔,雖有遺憾,但我已盡力而為,來生我還是那個坦誠的姚貝娜,如有可能,我會做得更好:“如果能再讓我愛你,我會毫不猶豫,我會先將自己忘記,你的一切都排第一。如果能再讓我愛你,我會毫不猶豫,我愿用剩余的一生,全心全意陪伴著你。當我發現不能沒有你,后悔變成積極,我不想再虐待自己,生命注定少不了你。……如果能再讓我愛你,我會毫不猶豫,我沒有什么送給你,給你的全是誠意。……”這是一個被高度藝術化了的生命,“是消解了‘我’與‘非我’的分別的境界,是‘天人合一’、‘萬物一體’的境界,因而也就是一種超越了‘自我’的有限性的審美境界。”[1]437也正是因為擁有了這樣的境界,姚貝娜才會擁有強大的精神力量,持續性地關愛他人,執著地追求音樂的夢想,最終擁有了戰勝死亡的年輕!
那么總起來說,用美學家葉朗教授的話來概括,像姚貝娜這樣的人生,就可以被稱為:詩意的人生,創造的人生和愛的人生。“詩意的人生就是跳出‘自我’,跳出主客二分的限隔,用審美的眼光和審美的心胸看待世界,照亮萬物一體的生活世界,體驗它的無限意味和情趣,從而享受‘現在’,回到人的精神家園。”[1]446用海德格爾的話來說,也叫“詩意地棲居”。“在世俗生活中,我們習慣于用主客二分的眼光看待世界,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對于我們都是認識的對象和利用的對象。人與人之間,人與萬物之間,就有了間隔。”[1]445姚貝娜在經歷了病痛的洗禮后,應該說逐漸邁入了這一境界中。她曾對母親說:“如果要在生命的長度和寬度中選擇,我永遠會選寬度。”這里的寬度當然可以有很多理解,但我覺得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把握當下”。一個人的生命再長,但如果不能突破主客二分的限隔,用審美的眼光和審美的心胸看待世界,就無法體驗到人生的真實情味,領悟到人生的真諦。對于這樣的人而言,“他的時間中沒有現時。除了對象,他一無所有,而對象滯留于已逝時光。”[1]445這樣的人哪怕生命的時間再長,也“只能生活在過眼煙云之中”[7]。相反,如儒家所說,“朝聞道,夕死可矣。”“‘現在’不是轉瞬即逝、一掠而過的時辰,它是當下,是常駐”[1]445。只要領悟了這一點,你所經歷的每時每刻都是真實的,也是永恒的。這便是詩意的人生,擁有詩意人生的人,他所經歷的每時每刻都會與眾不同,他會看到不一樣的人生風景,即便走到生命的盡頭,也會彌漫著詩意,如姚貝娜最后的遺言:“爸:我每天晚上在你枕邊唱歌,你聽到了嗎?那是我想告訴你,你的小姑娘在做自己最喜歡的事。”“親愛的朋友們、貝殼們,我曾在這舞臺出發,今天啊,我要從這里再出發了。”[8]也如她最后告別的方式:“躺了將近一個月了,現在憋得我真想唱歌啊!肺部生病的感受真真兒是不好哇,希望自己快快好起來,像圖片這樣笑容自然地綻放開來。雖然好得甚慢,但終歸是在好轉,貝殼們不要擔心哦,等我滿血復活吧吼吼吼吼吼!”[9]這聲告別,我們在一個多月后才真正聽到,她隱藏了告別的真相,使所有人繼續保持正常和樂觀,就像一句輕盈的問候:“朋友們,貝娜出遠門了,不久就會回來……”
姚貝娜的一生也是創造的人生。“所謂創造的人生,就是一個人的生命力和創造力高度發揮,甚至發揮到了極致。這樣的人生就充滿了意義和價值。”[1]446用貝娜父親姚峰先生的話來說,貝娜不是一夜成名、瞬間爆紅的歌手,她的發展是穩步前進,踏實而有效的,這也使她的藝術人生呈現出持續穩定的不斷創造的高效率狀態。更令人驚訝的是,她生病以后,病魔并未使她的創造力有所削減,反而讓她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創造光芒。這里我們把她生病后所做的一些工作做一個梳理(不完全統計):
2012年6月,姚貝娜推出個人專輯《小頭發》。
2012年,姚貝娜演唱由馮小剛導演的電影《1942》的主題曲《生命的河》,2013年,這首歌曲獲得了第十三屆音樂風云榜最佳影視歌曲提名。
2012年,演唱《畫皮2》主題曲《畫情》。
2013年3月,姚貝娜擔任第十五屆青歌賽流行組復賽評委。
2013年7月12日,參加《中國好聲音第二季》第一期,姚貝娜以一首《也許明天》贏得四位導師哄搶。之后一直參加這項比賽,獲得年度16強和那英組的亞軍。
2013年9月26日,在自己生日當天,姚貝娜成為北京大學腫瘤醫院的抗癌宣傳健康公益大使,和腫瘤患者以及醫院醫務人員一同度過了一個溫馨而有意義的生日。
2013年9月27日,姚貝娜出席了由《時尚健康》雜志主辦的2013粉紅絲帶乳腺癌防治運動粉紅慶典,被聘為“粉紅絲帶乳腺健康粉皮書”宣傳大使。
2013年10月,姚貝娜和張杰等明星參加“MusicRadio我要上學海馬汽車愛·回家助學行動”北京場愛心路演。用歌聲呼吁大家一起加入公益行列,并拿出自己的私藏物品進行義賣。
2013年10月,受邀參加中國文聯赴“遼寧艦”慰問演出,演唱歌曲《追尋》。
2013年11月,受央視邀請,參加《CCTV我要上春晚》年度總決選的錄制。現場演唱歌曲《也許明天》和《生命的河》,并獲得2014年馬年央視春晚的彩排邀請函。
2013年12月3日,姚貝娜攜最新EP《1/2的我》在北京舉行首唱會,現場演唱多首歌曲,劉歡、撈仔、徐沛東、付林到現場助陣。
2013年12月,“大德至信,大愛無垠”關愛老人慈善聯誼會在京舉行,孫楠,姚貝娜現場助陣。
2014年1月30日,參加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并在零點前獻唱壓軸歌曲《天耀中華》。
2014年3月成為鎮江市“三山”國家風景名勝區形象代言人,演唱宣傳主題曲《依愛》。
2014年4月,由廣東電臺音樂之聲主辦的“愛的小桔燈·兒童關愛行動”日前啟動,姚貝娜、品冠擔任2014年度愛心大使。
2014年4月26日參加在北京五棵松體育館舉辦的《蒙牛酸酸乳MusicRadio中國TOP排行榜》頒獎晚會,獲得年度金曲,音樂之聲DJ最愛藝人以及年度最佳女歌手三項大獎。
2014年5月17日參加由浙江電臺動聽968和香港新城電臺聯合舉辦的“第一屆中國新歌榜頒獎盛典”榮獲亞洲最欣賞女歌手和年度十大新歌兩項大獎。
2014年5月22日獲得第七屆城市至尊音樂榜“年度至尊女歌手”和“年度20大金曲”。
2014年7月,獻唱《筆仙3》主題曲MV《黑夜落雪》。
2014年10月18日,歌手姚貝娜現身成都,為內衣公益活動擔任表演嘉賓。
2014年11月,姚貝娜參加騰訊音樂真人秀《hi歌》,在節目中深情演繹的歌曲《魚》終成舞臺絕唱。[10]
與之相類似,葉朗在《美學原理》中也舉到了朱光潛先生的例子:
朱光潛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當作“反動學術權威”受到批斗。但是“文化大革命”結束后不到三年,朱光潛就連續翻譯、整理出版了黑格爾《美學》兩大卷(文化大革命前已出版了一卷),還有歌德的《談話錄》和萊辛的《拉奧孔》,加起來120萬字,這時朱光潛已是八十歲的高齡了。這是何等驚人的生命力和創造力!這種生命力和創造力是和他的人生境界聯系在一起的。……“大樹被斬伐,生機并不息,春來怒抽條,氣象何蓬勃!”……不正是朱光潛的生命力、創造力和人生境界的極好寫照嗎?[1]447、448
姚貝娜的人生境界,和朱光潛是相通的。(當然不是說他們取得的絕對貢獻完全相等)“威廉·詹姆斯曾說過,普通人只用了他們全部潛力的極小部分”;“格拉寧也說,‘大多數人,從來不想嘗試超越自己可能性的局限,很多人是以低于自己一倍的效率在生活’。”[1]448-449而像朱光潛、姚貝娜都是在他們最高的極限上生活著。“他們就是馬斯洛所說的‘自我實現的人’。”[1]449
這樣的人,從不停息自己的創造,哪怕是到了自己生命的盡頭。2014年11月13日,對姚貝娜來說,是一個擁有多么莊嚴儀式的日子,大家在兩個月后才意識到它的重要性:一個走到自己生命盡頭的藝術家應該是什么樣子?姚貝娜給出了回答,而全國的觀眾都有目共睹,這是藝術與生命的奇觀,哪怕在整個人類藝術史上也顯得罕見!儀式開始得并不莊嚴肅穆,而是像一場游戲。貝娜若無其事、舉重若輕地信步于舞臺之上,哪怕是泰山將崩于前也看不到半點征兆。只要音樂響起,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聽到好聽的歌她還是那樣激動,選到喜歡的歌她還是那樣情不自禁,她只是癡情地投入,參與到游戲當中。是的,人類的藝術,又何嘗不只是一場游戲?最后的巔峰時刻,她全身劇痛,血灑后臺,我們卻看到了一身淡紫色連身裙的唯美出場。《魚》的歌聲響起,神秘的音樂鋪天蓋地而來。這是最后的燃燒!當貝娜狂吟,黑暗只能匍匐靜聽,黑暗應見她五脈憤張,為了完美地迎接且抗拒最后的生命之火,火焰向上,攜貝娜如翼的長發和裙裾而飛騰,正如詩人余光中所說:“敢在時間里自焚,必在永恒里結晶。”
此情此景,不禁又讓我想起了法國的一位畫家:
19世紀法國大畫家雷諾阿一生沉醉于女性的人體美之中。到了晚年,在經過兩個星期的支氣管肺炎的折磨后,他從病床上起來,坐在畫架前,打算畫一幅瓶花。“請遞支鉛筆給我。”他對陪伴他的人說。陪伴他的人走到隔壁房間取鉛筆。回來時,藝術家已經氣絕。[11]
姚貝娜的人生境界,與雷諾阿也是相通的,他們都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還在拼命地綻放著創造光芒的藝術家。
“詩意的人生和創造的人生必然帶來愛的人生。”“審美活動使人感受到人生的美好,根本原因在于它使人超越主客二分的限隔,而沐浴在萬物一體的陽光之下。這必然使人產生愛的心情。”[1]449-450愛的人生應是我們整個人生境界問題討論的終極指向和最后歸宿。余秋雨在《何謂文化》中指出:“世間很多最初原理都會變成終極原理”[12]11。我想人生境界問題也不例外,一個表面上復雜的哲學問題,最終卻以如此單純的概念作結。人的一生要歷盡千辛萬苦,在這過程中我們的生命被不斷地淬煉,我們的境界被不斷地提振,但這一切恐怕都只有一個最初的根源和最終的目標,那就是愛的澄明。它是原因,也是結果。姚貝娜感恩他人、奉獻社會是因為愛;勇毅堅強、燃燒不息也是因為愛;前面說了她的生命被高度的藝術化和詩化,在死亡面前也毫無懼色,究其根本原因,同樣是因為她所擁有的愛的力量的強大……是的,愛的光明如日月凌空,指引了她一生的軌跡,而最終,她又以同樣的方式,把愛留給人間,傳遞給了他人。前面我們曾經提到,病中的姚貝娜幾乎沒有因為痛苦和悲傷流過一滴眼淚,但同時,據說她又是一個淚點很低的人,那往往是因為某首歌,或者某個電影的情節。回憶起在《中國好聲音》的舞臺上她也曾數度落淚,卻都與病痛無關。姚貝娜坦言道,她比較受不了的就是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我想起去年一位因癌癥離世的重慶籍的女作家,把自己的遺體捐獻出來,用畢生的積蓄讓美國的阿爾科基金會冷凍了自己的頭顱,用于五十年后復活的科學試驗。在她的重慶的追思會上,她的女兒深情地回憶道,“命運從來沒有垂青過她。但她卻從來沒有停止過熱愛這個世界。……我從來沒有看見你因為自己的遭遇流淚,卻看到過你為遭受不公待遇的農民流淚,為留守在大山里的孩子流淚,為想要給農村小學建圖書館卻遭到阻力流淚。……而就在那樣的日子里(癌癥晚期),媽媽還把輪椅讓給她認為病情更重的病友……”她教育自己的女兒說:“經過痛苦的洗禮,你更愿意伸出被人攙扶的手去攙扶別人。”這位重慶女作家叫杜虹,她的人生境界和姚貝娜也是相通的,她們的生命都沐浴著人類之愛的光澤,她們的人生,就可以被稱為愛的人生。
到這里,姚貝娜的人生境界我們就算是分析完了,但我還必須補充一個重要的問題,這關系到她人生境界價值的最終實現。張世英先生在構建他“萬物一體”、“萬有相通”的哲學體系時指出,我們這個世界是唯一的,不存在一個超驗的世界。但這個唯一的世界卻又是無限的,既是空間的無限,又是時間的無限。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無限中的不相同、而相通的交叉點,他形容為“針尖”。針尖是至小中的至小,卻又與宇宙相通,與恒河沙數般的其他針尖相連通。人是澄明,照亮一個有意義的世界,就仿佛全宇宙的能量,都在這個針尖上顯現。每一個針尖都有它不同的顯現宇宙的方式,這是由每個人的命運、遭遇和主觀能動性共同決定的。同時,每一個人顯現的方式也可以說牽動著這個宇宙的大格局,他既影響周邊,又受周邊影響。換句話說,我們每個人的人生境界都不是孤立存在的,正如約翰·多恩的詩句“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它都是無數因果輪回的結果:
唐末一個逃難者在嚴寒之夜被拉進了一扇柴門,宋代一個書生涉江落水被路人救起,這很可能是我的祖先。一場滅絕性的征剿不知被誰勸阻,一所最小的私塾突然在荒村開張……這些事情,也都可能遠遠地與我有關。因此,我們區區五尺之軀,不知沉淀著多少善良因子。文化是一種感恩,懂得把它們全部喚醒。[12]11
既然那些邈遠得不知所終的歷史煙塵都可能作用到我們身上,更何況是一個如此鮮活、生動、親切的當代杰出青年的形象?這就是境界的互聞性特點。
我和貝娜的父母至今沒有見過面,只是在著名作家方方的引薦下和她父親通過一次電話。但哪怕橫亙著萬水千山,我也能隱隱感知他們心中的巨痛。且不說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人間悲劇,這一個小姑娘,不僅是父母生命和血脈的延續,還是他們共同的事業和夢想的延續。貝娜出生在這個音樂世家,父母卻并未規定她的人生道路,是她耳濡目染地自覺地走上了音樂這條路,這又不能不讓她的父母感到由衷的欣慰。姚峰先生在中國音樂界是一位富有改革意識和創新精神的音樂家,他曾于1989年在全國音樂院校中首創流行唱法專業,并與人合著出版發行了全國第一本關于流行歌曲演唱理論的專著《通向歌星之路——怎樣演唱流行歌曲》,這些工作都具有開創性的意義。但由于他們那代人的經歷和局限,他可能也逐漸地觸摸到了自己天空的極至。可令他起初沒想到的是,自己生命的杰作,還可以把他和她母親的夢想延續到更大的舞臺,延續得更加輝煌。我們都知道,姚貝娜還遠遠沒有到頂峰,假如她繼續前行,我們將難以預料她最終處于的位置。所以命運的無情不僅在于從生命上奪走了他們最愛的人,還把他們共同的夢想也攔腰斬斷。每當我在現實中碰到這樣的事情,總讓我覺得上帝居心的可疑,但我也禁不住在內心里深深地問候你們:“姚老師、李老師,你們的夢想真的被斬斷了嗎!?”貝娜的離開成了全中國的公眾事件,僅在深圳送別她的就有上千群眾。我一直關注著微信直播,得知追悼會現場早已是哭聲的海洋。我心中明白,人們的淚水不是出于一種同情,而是仰望一種崇高。兩周之內,百度上的悼念人數超過百萬。這一年多以來,天南海北的貝殼們紛紛不約而同地獻血,投身各種公益活動,有的更是簽署了遺體捐獻自愿書,他們用實際行動踐行著“海不會不藍,貝殼不會不在”的誓言。她走以后,又會有多少熱愛歌唱的年輕人就像當年的姚貝娜一樣,前赴后繼地行進在這條道路上……姚老師、李老師,你們的夢想不僅沒有消失,而且還經由貝娜,伸展向了更遠的時空。
前段時間也是美國的挑戰者號發射失敗的三十周年紀念日,我們知道那是人類科學進程的一次重大挫折,也是一起生命的悲劇。火箭失事的當晚里根總統發表電視講話:“我知道今夜整個美國無眠,我想我們應該安慰一下孩子們,我要給你們講一講成功和失敗的關系……”不錯,正是在這次事件的第二年,美國報考航天專業的青年學子們成倍地增長,美國的航天科學技術在后來的幾十年里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并且引領了全世界。
也好比海倫·凱勒的例子:
當初要教育海倫·凱勒,首先要進入她聾、啞、盲的無邊黑暗。還不僅如此,那時的她,早已因徹底絕望而變得兇悍,時時狂怒、咆哮。是那位偉大的教師莎莉文,用手指對手指的觸摸,開始了第一步。
……
這種善和愛是歷史的結果。
莎莉文老師本人在童年也曾陷落于這樣的黑暗,眼睛也幾乎瞎掉,又患了結核,她暴躁、嘶喊、怒吼、東撕西摔……
把莎莉文老師拉出黑暗的是莫美麗老師、霍布金太太、瑪琪、卡羅太太……一大串名字。而他們背后呢?不必細問了,是更長、更大的一串。
莎莉文老師把這一大串名字里邊所包藏著的善與愛,加倍地灌輸給了海倫·凱勒。海倫·凱勒則轉而向全世界灌輸……[13]
這是一場愛的傳遞,也是一場人生境界的不斷傳遞。我們作為個體的生命都終將逝去,但其中一些高貴的靈魂卻能將生命的意義遠遠超越其具體存在的時空范圍,融化在這個萬有相通的無限宇宙之中。姚貝娜在生前已領悟了這一點,“如果你想念我時會哭,答應我別哭太久,因為你知道的,我最愛笑了。”“我用留下的部分來看這個世界的光明,請你們也做我的眼睛吧。”“如果你愛我,你會記得要帶著我一起看云起花落。”“你若圓滿,就成全我的圓滿。你笑得眼睛彎彎,我笑得眼睛彎彎。只要住在愛里,我便從未離開。”[8]
去年9月26日,終于得知貝娜的墓在武漢石門峰落成,我便于國慶節期間趕去了武漢。那天武漢的雨下得很大,尤其是當我來到陵園的時候,大到打傘也幾乎不能前進的地步,真沒想到上天在我見你之前還要以這樣的一種儀式來祭奠。……到了才知道原來還有不少貝殼也像我一樣的冒雨趕來,一問他們來自全國各地,相互也都不認識,但卻輪流打著傘為貝娜的墓碑和照片遮雨,用手機放著貝娜的音樂,并不時用紙巾擦去墓碑上的雨水。有的甚至趴在墓碑上,聲聲告慰,百般叮嚀,場面感人至深。我比他們年長一些,已不大會再那樣,但還是想在心中對他們稍稍勸慰:
不要站在我的墳頭哭泣,
我沒有入睡,也不在這里。
我是風,吹拂著四面八方,
我是雪,閃耀著鉆石般的光芒。
我是陽光,撫摸著成熟的莊園,
我是細雨,灑落在柔和的秋天。
在早晨,我是那輕巧盤旋的鳥兒,
默默地陪伴你匆忙起身。
在夜晚,我又是那溫柔閃爍的星星。
所以,不要站在我的墳頭哭泣,
我不在這里,我并沒有離去。
在世的人兒哪,請留心聽我的言語,
我仍用生命陪伴著你,守望著你的路途。[14]
不錯,親愛的朋友們,只要你愿意相信,那就是貝娜,貝娜也就是你自己。
【注釋】
[1]葉朗著《美學原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2]張世英著《境界與文化》,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280頁。
[3]張世英著《美在自由——中歐美學思想比較研究》,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313—314頁。
[4]吳佳駿著《掌紋》,陜西出版集團太白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
[5]http://bgl.shenchuang.com/bgl/20150118/145633. shtml
[6]《嘉陵潮》,重慶師范大學嘉陵潮文學社主辦,2003年11月第三期,79頁。
[7]張世英著《哲學導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256頁。
[8]摘引自姚貝娜北京追思會。
[9]這是姚貝娜生前的最后一條微博。
[10]摘引自姚貝娜的百度百科詞條。[11]亨利·托馬斯等著《大畫家傳》,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282頁。
[12]余秋雨著《何謂文化》,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
[13]余秋雨著《君子之道》,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4年版,205頁。
[14]李嘉編譯《生命的留言簿》,百花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3頁。
(作者系重慶《紅巖》文學雜志編輯、《重慶評論》執行編輯)
責任編輯:程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