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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學的語境中開拓文學的話語空間*
——論張英《書經衷論》的文學思想

2016-11-25 19:08:17章建文
中國文論 2016年0期

章建文

(作者單位: 池州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

在經學的語境中開拓文學的話語空間*
——論張英《書經衷論》的文學思想

章建文

在日講官進講《書經》之前,康熙帝在南書房預習《書經》,并與張英進行了研討交流。張英在與康熙帝研討交流心得的基礎上整理出《書經衷論》進呈,與日講官在日講基礎上整理的早前進呈的《日講書經解義》相比,兩書雖都是在講筵活動的背景下產生的,但卻有很大的不同,最大的不同是《書經衷論》在經學的話語中開拓了文學的話語空間。《書經衷論》從“統”、文體、文法、情感與形象、風格五個方面闡述了他的文學思想,揭示張英在經學的語境中追求道、治、學、文四統合一和對文學自身統緒及相對獨立性的思考。

張英;書經衷論;經學;文學

據《康熙起居注》記載,經筵講官進講《書經》始于康熙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秋季經筵。只是經筵每歲兩舉,又不是全部講《書經》,所以經筵所講《書經》是不系統的。自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日起,日講官開始在弘德殿系統地進講《書經》,康熙十九年四月十日講畢,共講119次。*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整理: 《康熙起居注》,北京: 中華書局,1984年。日講講畢后于康熙十九年四月進呈《日講書經解義》。而據《南書房記注》記載,康熙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康熙賜張英、高士奇《書經大全》、《四書集注》、《文獻通考》等書,康熙十七年正月二十八日起康熙帝自己就開始在懋勤殿系統地講習《書經》,并與張英等南書房侍從研習討論。據筆者統計,康熙在懋勤殿共親講、復誦《書經》273次,康熙十九年二月七日《書經》講畢后,又于二月二十八日開始溫誦,共溫誦62次。*(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下冊,合肥: 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343—476頁。張英于康熙二十一年正月進呈了《書經衷論》(四卷314條),該書“頗類宋人講義之體。其說多采錄舊文而參以新義……平正通達,勝支離蔓衍者多矣。”*(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99頁。除此,我認為至少還有以下幾點值得注意: 一是康熙花了兩年多的時間與日講官、南書房侍從研習揣摩以及復誦溫誦《書經》,可見《書經》在康熙的習經活動中有著非常重要的地位;二是康熙在懋勤殿親講并與張英等南書房侍從討論后,再至弘德殿聽日講官進講,而且懋勤殿講習的次數要比弘德殿多一倍,所以南書房講習的先入為主的影響是不容忽視的: 康熙十九年二月初七日,康熙曾對張英說:“爾歷年所講,書理明暢,克有裨益。”*(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下冊,同上,第435頁。三是《日講書經解義》與《書經衷論》對講習內容進行了系統地整理,兩書的進呈有助于康熙更好地消化與吸收,對康熙的影響無疑是深遠的;四是《書經衷論》是在《日講書經解義》進呈一年多之后進呈,張英又是后者的參編者之一,對后者有充分的了解,他之所以還要在百忙中抽出時間整理出來并進呈給康熙,顯然有著與后者不同的地方,可能在張英看來有著更大或者不同的價值。在我看來,最大的不同在于《書經衷論》在經學的語境中開拓了文學的話語空間。下面我就從這一角度來展開論述。

一、 《書經衷論》之論“統”

康熙十六年十二月初八日,康熙在《日講四書解義序》中就非常明確地將道統與治統合一,以儒家學說為治國之策。康熙十六年十二月二十日,張英在因皇帝賜《書經大全》等書而撰寫的《謝御賜書籍表》中說:“一經肇啟唐虞,載傳政傳心之要;四子嗣興鄒魯,備希賢希圣之資。洵文字之本根,尤道德之淵藪。”*(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273頁。這幾句話不僅響應了康熙的訓諭,也可以說是張英《書經衷論》論“統”之綱領。那么張英在《書經衷論》中又如何展開論“統”的呢?

(一) 疏浚源頭,明確《書經》為四統之源。(1) 指出《書經》為治統之源:“《堯典》……此所以開萬世之治統,冠三代之典謨,與天地并垂不朽也與。”(論《堯典》第一條)*同上,第101頁。(2) 指出《書經》為道統之源:“商自契為堯舜掌教民之事,傳數百年而生湯,繼世賢圣之君六七作,其臣如伊尹、仲虺、傅說、甘盤,又皆能發明古先王之道。故凡后世所稱道德學問之語,原始于《商書》者甚多。”(論《洪范》第一條)*同上,第159頁。康熙十九年張英曾說:“《書經》所載……治統、道統之要兼備無遺矣。”(《南書房記注》)*(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下冊,同上,第435頁。(3) 指出《書經》為學統之源,張英說:“《尚書》中言仁、言愛敬、言誠、言孝、言日新、言典學、言鬼神,皆始見于《商書》,遂開圣學萬世之統。孔門之垂訓于世者,大略皆不外乎此。”(論《太甲上中下》第五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136頁。《書經衷論》中對此還展開了具體的論述,如“六經惟《尚書》最古,后世圣賢立論多本之。言心始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言性始于‘若有恒性’,言志始于‘詩言志’,言學始于‘學于古訓,乃有獲’,后人因而擴充之以盡其蘊,如《大學》三綱領: 明德則克明俊德之謂也;新民則平章百姓之謂也;‘止’字一見于《益稷》,一見于《太甲》……故曰六經者四書之淵源,四書者六經之門戶。”(論《堯典》第九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103—104頁。(4) 對一直以來“文統自周始”的觀點進行了駁斥:“堯舜之時,中天之時也。從前渾渾噩噩,熙熙攘攘,制作文章之事,待圣人而后興,天時人事俱不能安于簡樸,故堯曰‘文思’,舜曰‘文明’,禹曰‘文命’。三圣人不能違時而行邃古之事亦可知矣,豈至周而尚文哉?”(論《舜典》第三條)*同上,第105頁。拈出“文思”、“文明”、“文命”,厘清了三代的文之統緒,將文統之源推進到堯。

(二) 統是君臣共同構建的。從治的角度看,治是由君臣共同實現的,“君相相倚,為治者也。”(論《太甲上中下》第二條)*同上,第135頁。由此出發,統緒是在君臣互動中形成的,自然也在君臣對統緒的理解與互動中傳承的。“日新之訓始見于湯銘,又見于仲虺,又見于伊尹之告太甲,然則日新之學,乃有商君臣之所世守服習者歟。”(論《咸有一德》第二條)*同上,第138—139頁。傅說對君之言,“能通徹治道本原,而為萬世不磨之論……乃醇然大儒之言。后世論、孟諸書論學皆從此出,真古之善于立言者。”(論《說命》第二條)*同上,第143頁。《恭進書經衷論序》又說:“臣竊惟人君之以道治天下,至堯、舜、禹、湯、文、武之盛而極矣;人臣之以道事其君,至皋、夔、伊、傅、旦、奭之盛而極矣。”*同上,第97頁。由此,我們似乎可以這樣認為,張英是在表明君臣之間的互動所形成的體系不僅是三代統緒的現實基礎,也是道、學、文的生成基礎,這就一反過去將統歸于君主之身或歸于儒者之身或歸于文人之身的片面,統緒本身的復雜性和豐富性得以凸顯,這也為康熙構建正統提供了可行的方法參考。

(三) 四統合一,以治為歸,有明顯的實用目的。由上述可知,道統、治統、學統和文統在《書經》的世界里是合一的,但從張英的論述中,我們發現這四統是按照一定的邏輯扭結在一起的。張英《書經衷論》呈進對象是皇帝,目的是有功治道的,他在《書經衷論》中說:“嘗言六經皆治世之書,獨詩以吟詠性情,美刺貞慝,似于治道為泛。觀教胄子而始之以典樂,曰詩言志,觀養民而終之以九歌,曰俾勿壞,然后知詩之為教極深遠也。”(論《大禹謨》第六條)*同上,第111頁。結合前文,我們可以說,在四統合一的語境下,道、學、文是以治為旨歸的。而道為治之經理,學又以探究道、傳承道為目的,文又為載道之器,因此治、學、文又都是圍繞道來展開的。

(四) 在四統合一的語境中“文”的地位得到了提升。(1) “文”具體表現為典、謨、訓、誥等形式的律令,是治理國家的工具:“圣賢典、謨、訓、誥之言,乃人主之律令格式,循之則治,悖之則亂。”(論《伊訓》第四條)*同上,第134頁。(2) “文”是文教,是治理國家的一種方式,與(1)相表里:“嘗言六經皆治世之書,獨詩以吟詠性情,美刺貞慝,似于治道為泛。觀教胄子而始之以典樂,曰詩言志,觀養民而終之以九歌,曰俾勿壞,然后知詩之為教極深遠也……故曰言治至于詩教始成矣。秦漢以來維持上下于法制禁令之中,僅僅無失耳。乖心戾氣隱伏于人心,而不能上通天地之和,時時溢為災沴水旱、背畔盜賊,而無太和元氣者,職是故歟。”(論《大禹謨》第六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111頁。“誕敷文德,兩階舞羽,此圣人之以文德懷天下也。七旬苗格適當其時耳,豈因格苗而始敷文德乎?置梗化之人于度外而不與之校,盛德之至也,如斗杓東指,天下皆春,苗民阻化之心凍融冰解且不自知,圣人寧有心乎?”(論《大禹謨》第十六條)*同上,第113頁。由(1)(2)可知,“文”是“治”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3) 由(1)(2)在歷史發展過程中所形成統緒。“文類、文體是作品群體間重要關系的一種表現,它把過去與現在的文學作品間的共同聯系揭示出來,體現了作品與文學傳統間的關系。”*方珊: 《形式主義文論》,濟南: 山東教育出版社,1994年,第140頁。張英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在《書經衷論》中他指出了《書經》中典、謨、訓、誥等“體”為后世相關文體之祖,從這一角度來看,“統”因“體”而成。

二、 《書經衷論》之論文體

(一) 體辨論

《書經》的文體分辨依據,歷代學者進行了見仁見智的闡述,而張英《書經衷論》主要在對典、謨、貢三種文體進行分辨時提出了自己的分辨依據。他說:“典、謨為唐、虞、夏三代之書,而實皆虞廷之書也。《堯典》成于虞史,《禹謨》陳于虞廷,故皆統之為虞書。二典記堯舜為君之事,故稱之為典,《禹謨》記大禹為人臣時之言,故稱之為謨,而別《禹貢》為夏書,以明夏有天下之由也。”(論《大禹謨》第一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合肥: 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09—110頁。這里區分的依據主要有: 一是從歷時性的角度,依據典、謨、貢生成的不同朝代,來區分典、謨與貢的不同;二是從共時性的角度,典、謨生成于虞,而依據文本記載的對象——言說者身份的不同,來區分典與謨的不同。

(二) 體性論

《書經》是對君臣之言之事的記載,君之所以為君,臣之所以為臣,有禮法規定的與其身份相適應的行為規范和行為模式,“《大誥》、《多士》、《多方》大約皆周公之言,然周公不敢居也,不過奉王命出之耳,故皆用‘王若曰’冠之”(論《多方》第五條)*同上,第189—190頁。,受此制約,君臣交流過程中有著與其身份相應的內容、方式、方法、語氣等,在此基礎上產生的文體,因禮法的相對穩定性,文體自然也具有相對穩定性,從這一角度看,“文”因“體”以成“統”。

篇中首二節告以率德改行之要,“皇天無親”二節告以治亂初終之理,“懋乃攸績”二節告以謹度守法之事,末復致其叮嚀之意,古人文字極有體裁處,已開后人制誥之體矣。(論《蔡仲之命》第四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187—188頁。

古來制誥之辭,必自述祖功宗德,而因以及其臣子之祖、父,必自言纘緒承業,而因教其臣以率祖之攸行,此立言之體也。(論《君牙》第一條)*同上,第201頁。

《蔡仲之命》是周公冊封亂臣蔡叔之子蔡仲的命文,《君牙》是周穆王任命君牙為大司徒的命文,而“命之為義,制性之本也。其在三代,事兼誥誓。”(《文心雕龍·詔策第十九》)*黃霖: 《文心雕龍匯評》,上海: 世紀出版集團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70頁。因此張英立足“命”與“制誥”這兩種文體的共性,揭示出受話者身份不同,言說內容也就不同。

十有二牧……圣人于庶官之事,皆各得其精微簡易之理而直示之,詞約義該,為后世官箴誥令之祖,所謂舜明于庶物者此也。(論《舜典》第十九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合肥: 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09頁。

《舜典》“十有二牧”一段是講舜任命官員的,從文體上講與后來的“命”無異,受話者都是言說者——舜的下屬,這段論說除了贊頌舜“明于庶物”外,在張英意識當中也因為言說者與受話者有相當了解的關系、言說者與受話者對言說內容都十分清楚,因此言說者才采用了直接而簡明的言說方式。

封國者稱邑,不曰宋公之命,而曰微子之命,舉故爵,示不臣也。篇中惟稱湯之德與微子之賢及“與國咸休”之意,絕無一語及商紂之事,溫厚惻怛,和平正大,可謂得詞命之體矣。(論《微子之命》第二條)*同上,第171頁。

《微子之命》也是“命”體。為達籠絡殷之余民和“示不臣”的政治目的,周公平武庚之亂后,命微子代武庚為殷后,奉其先祀。考慮到微子這一特殊受話對象(武王滅商后,釋微子,復位如故)接受心理,文章沒有采用直截了當的方式,而采用了稱德稱賢和舉故爵的這種由遠而近的方法,又回避商紂之事,以《微子之命》名篇,由此可見言說者的良苦用心。

從來誓師之詞,如《甘誓》扈征皆言奉行天罰之意,聲罪致討,此天子之體也。若伯禽以方伯帥天子之師,則古所謂諸侯伐而不討者,故但言師中之律而已,此諸侯之體也。蓋其氣象之大小絕不侔矣。(論《費誓》第三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209頁。

“誓”是為誓師討伐而寫的,但天子、諸侯的職責、權限不同,天子可“聲罪致討”、“諸侯伐而不討”,從而天子“皆言奉行天罰之意”,諸侯“但言師中之律”,言說內容不同,語氣也有所不同,在此基礎上君臣氣象大小不侔也就順理成章了。

總之,張英在論文體時,沒有嚴格從一種文體的傳承來進行闡述,主要從言說者與受話者身份及其相互關系來揭示文體的特性。言說者的身份不同,文章就有不同的言說內容、方式、方法、語氣,言說者與受話者的關系也影響到言說內容、方式、方法、語氣,所以在張英看來,言說者與受話者身份及其關系直接影響了文體內容、表現方法和風格等方面的特性(我姑且將之稱為“體性”)。

(三) 體變論

這里的體變是指文體內容、風格等方面的歷史變遷。如果說體性論重在論文體之常,那么這里重在論文體之變。錢穆說:“大凡文體之變,莫不以應一時之用,特為一種境界與情意而產生。”*錢穆: 《中國文學論叢》,北京: 三聯書店,2002年,第19頁。所以從文體之變可觀言說者對自己身份以及與受話者關系認知的變化,由此可觀時代之變、人心之變。張英與康熙在南書房研習《書經》至進呈《書經衷論》這段時間,正值三藩之亂,誓、誥這兩種文體與現實多有契合,所以張英花了較多的篇幅探討了誓、誥兩種文體。

三代誓師之辭始見于禹征有苗,“反道敗德”、“天降之咎”,正所謂從逆兇也。奉辭伐罪者,以此誓眾之辭,止于“一乃心力,其克有勛”而已,其與后世賞祖戮社、孥戮罔赦之辭,遂有今古之升降矣。(論《大禹謨》第十五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合肥: 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13頁。

“誓”就其內容來說,一要針對討伐對象,揭其“反道敗德”,以明“從逆兇也”;二要針對出征之師,提出要求與希望,鼓舞士氣。而張英揭示了后一點的歷史變遷,禹“其克有勛”只論賞,啟“用命,賞于祖;弗用命,戳于社,予則孥戳汝”(《甘誓》)則賞罰并重,對此,張英則說“至曰‘予則孥戮汝’,嗚呼甚矣!”(論《甘誓》第三條)*同上,第123頁。湯“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賚汝。爾無不信,朕不食言。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戳汝,罔有攸赦”(《湯誓》)雖也賞罰并重,但強調“罔有攸赦”,罰則比啟時更嚴。張英于此看到了風俗氣象的不同,世道人心的變遷,然而就其根本是言說者與受話者之間“信”的程度的變化。

《湯誓》者,成湯誓師于亳之辭也。其曰:“非予小子,敢行稱亂。”又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何其辭之恭也!故先儒謂湯之數桀也恭,武王之數紂也慢。今觀《泰誓》之言,嗚呼,何其盡哉!而所謂后世口實之懼亦且無之矣。君子以此論商周之際焉。(論《湯誓》第一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129頁。

湯數夏桀之罪無費辭,但曰“夏王率遏眾力,卒割夏邑”而已。至《泰誓》之數紂,何其辭之盡也!既曰“焚炙忠良”矣,又曰“播棄犁老”,又曰“剝喪元良,賊虐諫輔”,殆亦近于復矣。《湯誓》猶有“非予小子敢行稱亂”之言,武王直曰“取彼兇殘,我伐用張”。牧野之師其與鳴條之役,氣象蓋大不侔矣。(論《泰誓》第六條)*同上,第153頁。

《湯誓》“恭”而簡(“無費辭”),《泰誓》“慢”、“盡”、“復”、“直”。合而觀之,從禮的角度來看,湯伐桀、武伐紂是臣伐君,湯之“恭”猶有臣子之禮,武之“慢”則無之;與之相應,湯之“無費辭”即為簡而該,武則直而盡。由此,在張英看來,一是身份認同的變化是體變的根本原因,二是恭而簡是臣伐君之“誓”的正體。

成湯既克夏,至于商,此時天下大定矣,而湯發為誥誡之言,以與天下更始者……嗚呼!何其辭之慽哉。武王克商之后,遂無此等氣象矣。卒至四方多事,殷頑不靖,而后發為《大誥》、《多士》、《多方》之言,較古人更為費辭矣。君子以此觀商周之治亂焉。(論《湯誥》第三條)*同上,第133頁。

夏商文字簡略,其治民之具皆不可得而見矣。每讀周之八誥,如《多方》中所言,委曲詳盡,反復開導,大約示以天命之不可妄干,援夏商以譬喻之,必使之心志開明,誠意悅服而后止。(論《多方》第一條)*同上,第188頁。

武王沒能繼承商湯與天下更始之精神,無湯之“懼”與“慽”,所以武之“誥”的受話者沒有很好地接受“誥”,“卒至四方多事,殷頑不靖”,后來周誥之“費辭”在這種語境中應該是由言說者與受話者之間的親疏關系造成的,因此周誥要花更多的話語來反復開導,以消除受話者與言說者的心理隔閡。

三、 《書經衷論》之論文法

(一) 論字法

張英在《書經衷論》中圍繞內容、情境與主旨對《書經》的一些篇目下字遣詞之法進行了評述解說。張英主要從用字精簡、以字立綱、化工之筆三個方面來評說《書經》字法之妙的。

用字精簡,就是用字少而詞義至賅至微至當。如:“養民曰‘時’,因乎天也。教民曰‘敬’、曰‘寬’,因乎人也。制刑曰‘明’、曰‘允’,信乎法也。工虞曰‘若’,所以順萬物之性也。典禮曰‘寅’、曰‘清’,所以為事神祇之本也。典樂曰‘永’、曰‘依’、曰‘和’、曰‘諧’、曰‘倫’,《樂書》精語莫逾于此。出納之司曰‘惟允’,而總之曰‘欽’。圣人于庶官之事,皆各得其精微簡易之理而直示之,詞約義該,為后世官箴誥令之祖……”(論《舜典》第十九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109頁。這里所提的關鍵詞是舜在任命官員作誥誡時所用,這些詞能抓住各個官員的崗位特點及其履職要求,簡明義賅,內涵豐富。又如:“不曰‘萬事’,而曰‘萬幾’,蓋朝堂之上一念之動,而四方治亂捷于影響。其發也,至微至隱;其應也,至大至速。故曰‘幾’。”(論《皋陶謨》第四條)*同上,第115頁。“‘蒞事惟煩’,‘煩’字極有意味。古人云,天下之事當前,學者是應之以一定之理,不學者是應之以一己之才。理則萬變而不盡,才則有時而或窮。故當事務紛至,但覺其煩擾而無措者,此欲應之以才,而不能應之以理也。”(論《周官》第四條)*同上,第194頁。這二條,張英不僅指出了“幾”與“煩”字用的妙,還分析了妙在何處。

以字立綱,就是以字作為眾目之綱,以字作為行文之線索,張英指出了《書經》中關鍵字詞對文章結構有著重要的意義。如:“史臣贊堯之德,首曰‘欽’,如萬派之有源,眾目之有綱,列宿之有樞極也。以之事天則曰‘欽若’,以之治民則曰‘敬’,授命治水之臣則曰‘往欽哉’,命觀刑之女亦曰‘欽哉’。直以心源相示,更不別置一辭,可見此為內圣外王之要領也。”(論《堯典》第二條)*同上,第101—102頁。鄭康成曰:“敬事節用謂之欽”*(清) 孫星衍: 《尚書古今文注疏》,北京: 中華書局,1986年,第4頁。。《堯典》是記堯的品德、政績的,贊堯是一篇主旨,所以“欽”為一篇之綱,綱舉目張,全篇由四個“欽”字分四段(事天治民為一段),這與張英在《堯典》第一條中對段落大意的條說是相符的。又如:“‘知恤’二字乃一篇之綱,惟其知恤,所以不得不慎也。”(論《立政》第五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合肥: 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91頁。“知恤”生一篇之議論,由此貫穿全篇而成為文章的脈絡。

化工之筆。《書經衷論》中三次提及“化工之筆”:“治歷之法只用‘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一句,不待分晰而朔虛氣盈皆含蘊于其中矣。故下直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更不費辭細繹,真化工之筆。”(論《堯典》第七條)*同上,第103頁。“‘象以典刑’一句……文止三十七字,而仁至義盡,曲折周詳,不復不漏,后世刑書繁重不能出其范圍,洵化工之筆也。”(論《舜典》第十條)*同上,第106—107頁。“‘皇天眷佑有商’只此三語,便使伊尹歡欣擁戴之意千載如見。具此種忠愛真摯,而后放桐之舉不為人所疑,真化工之筆也。”(論《太甲上中下》第四條)*同上,第136頁。“無費辭”條突出簡練豐裕,“止三十七字”條強調言簡意賅,“只三語”條則突出語約義豐,言外有象,言外有意,所以化工之筆是建立在字少意多的基礎上的自然天成。

(二) 論句法

善用比喻句。《尚書》有不少篇目運用了比喻句,《書經衷論》主要對《說命》與《君陳》篇作了闡述:“《說命》三篇中,君臣多罕譬之語,實開后人喻言之體。如所謂‘若金,用汝作礪’,是欲其磨礱德性也。‘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是欲其弘濟艱難也。‘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是欲其膏澤萬民也。‘若作酒醴,爾惟麹蘗;若作和羹,爾惟鹽梅’,是欲其可否相濟調燮機務也。‘股肱惟人’,是欲其君臣為一體也。取譬皆有意義,而明良相須之實盡于此矣……高宗以喻言啟之,故傅說亦遂以喻言答之。”(論《說命上中下》第一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142—143頁。“股肱惟人”是暗喻,其他是明喻,“若作酒醴,爾惟麹蘗;若作和羹,爾惟鹽梅”則是博喻,這里指明了其喻義,可見其運用之妙。而“高宗以喻言啟之,故傅說以喻言答之”的言說方式則不僅讓我們看到了君臣對于治道之諳熟,而且還讓我們看到了君臣之間的默契與和諧。又如:“‘爾惟風,下民惟草’、‘違上所命,從厥攸好’,此皆治道之精語。風草之喻最得上下感應之理,可謂罕譬。”(論《君陳》第一條)*同上,第195頁。風草之喻是暗喻,“最得上下感應之理,可謂罕喻。”旨哉斯言!后世儒者有廣泛響應。

立警策之句。如:“然后知行師之道,以‘威克厥愛’為至切當也。古人片言居要,莫過如此。”(論《胤征》第四條)*同上,第128頁。《胤征》末節全文為“嗚呼!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其爾眾士,懋戒哉!”“居要”指“威克厥愛”句處在末節這一重要位置,而末節從正反兩個方面對此予以強調,以引起受話者的注意,非常明確地表達了言說者的目的,所以這一句是全篇之警策。又如:“‘奠高山大川’五字,一篇之綱也。此下或言高山,或言大川,大略不出此二者。次言九州,條分縷析而之也……‘九州攸同’以下,總言經理之大,文簡而事該,言約而旨明,錯綜變化,章法字法真千古文字之宗。”(論《禹貢》第一條)*同上,第119頁。“奠高山大川”居一篇之首,下文就是圍繞這句展開的。

錯綜與整齊。上文所引《禹貢》第一條中“錯綜變化”主要指句子長短不齊,而論《周官》第一條說:“通篇兩大段,文字典重齊整,明白正大,乃后世制誥之權輿也。”*同上,第194頁。對照《周官》句式整齊,所以這里所說的“齊整”是指句式的。論《洪范》第十條“‘無偏無陂’一節乃有韻之語。”*同上,第163頁。對照《洪范》中的這一節,這里的有韻之語的句式也頗為齊整。但不論句式是錯綜還是整齊,都要有真氣組織于其中,論《文侯之命》第三條說:“今文詞語大約不尚整齊,摶捖往復之間,有真氣組織于中,色澤古茂,如《呂刑》、《文侯之命》迥與《周官》諸篇文氣不同。”*(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208頁。論《君奭》第二條又說:“總之八誥篇中多長句,不可句讀,若讀斷,反傷文氣,并義理亦不明矣。”*同上,第186頁。

(三) 論章法

虛實相生。張英在論《微子》第一條中對此進行了闡述:“《微子》一篇,乃微子與箕子、比干相與憂亂之詞,今讀其書,但著微子、箕子之言,豈比干無所言哉?蓋比干之以諫而死,其義易明,其答微子之言當自無異箕子,故可以不復著也。箕子之諫與比干之諫自同,特比干死,而箕子偶不死耳。比干其初當亦無必死之心也。圣賢處人家國必求其事之有濟與其道之所安,不茍為一死以塞責,如后世荀息之所為也,大約其時箕子、比干于商為元臣,故以臣之道自處,微子于商為宗子,故以子之道自盡,臣之道莫大于救危亡,子之道莫大于存宗祀,比干非徇名,微子非避難,三人之心昭然如揭日月,故孔子曰:‘殷有三仁’,皆從此章‘人自獻于先王’看出也。”*同上,第148—149頁。實寫微子、箕子,提及比干,卻無所言,可謂虛提。這樣寫從章法安排上來說是為了避重復,從這種虛實安排中,讀者看到了文章圍繞憂亂這一主題表現出微子、箕子和比干各自不同的心理狀態和處理方式,可謂虛實相生。

詳略得當。張英在論《康誥》第五條中論及了“詳略”:“‘明德謹罰’乃一篇之綱領。篇中言慎罰之事詳,而言明德之事簡。蓋明德之事可以一言盡之,其大要在于法古。故‘紹聞衣德言’數語盡之矣。慎罰之事不可以一言盡時,其難在于得人情。故‘敬明乃罰’以下十二節,反復而不已,其委曲詳審,莫如‘汝陳時臬事’一節,其切要莫如‘文王之敬忌’一言,敬則欽恤之本,忌則哀矜之實。祥刑之道未有能愈斯語者。自‘爽惟民’以下,又曰‘我時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告汝德之說,于罰之行’,皆專重德而不重罰,則二者雖并舉,而武王之意更可見矣。”*同上,第173頁。這段論述不僅指出了“慎罰”部分詳“明德”部分略,還分析了為什么這樣安排。同時張英還論及了《康誥》將“明德”內容安排在開頭與結尾,以結構平衡篇幅,突出“德”之重要,這樣的結構安排可謂意味深長。

結意有余。《歸震川先生論文章體則·結意有余則》說:“人于結末處多忽略,謂文之用工不在于尾,殊不知一篇命脈歸束在此,須要言有盡而意無窮。”*王水照: 《歷代文話》,上海: 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735頁。張英非常關注《書經》中篇目的結尾,并對此進行歸納與總結。如:“《多士》之結語有‘又曰: 時予,乃或言爾攸居’,《多方》之結語亦有‘又曰: 時惟爾初,不克敬于和,則無我怨’,古人于言之將終必反復叮嚀,致其屬望之意,所謂言有盡而意無窮,此等筆法皆與《無逸》篇末‘周公曰: 嗚呼嗣王,其鑒于茲’同一格局也。《康誥》、《蔡仲之命》皆用此體,益可無疑于《梓材》之末節矣。”(論《周書·多方》第二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合肥: 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88頁。《書經》中的這些篇目為“命”“誥”之體,是上對下的言說,其言之將終而反復叮嚀,言者的諄諄之意、殷殷之情溢于言外,纏綿剴切,回味無窮。

層次分明。《書經衷論》對段落層次的論述較多,主要從以下幾方面來論述的: 一是指出一些篇目段落層次的標志:“《無逸》一篇凡七段文字,皆以‘周公曰: 嗚呼’起之。”(《無逸》第一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183頁。“篇中凡五以‘嗚呼’引起,與《無逸》篇相類。”(《立政》第五條)*同上,第192頁。《多方》第四條論及段落時也以“王若曰”、“王曰”作為分段的標志。等等。二是梳理了不少篇目的段落層次,《堯典》第一條、《舜典》第一條、《大禹謨》第二條、《禹貢》第一條、《五子之歌》第四條、《武成》第七條、《大誥》第一條、《康誥》第五條、《召誥》第二條、《無逸》第一條、《蔡仲之命》第四條、《多方》第四條、《周官》第一條、《顧命》第二條共十四篇論及了段落層次,占所論《書經》五十篇的28%。三是論述結構方式。如:“《舜典》首節統論其德,‘慎微’以下言歷試之事,‘正月上日’以下言攝位之事,‘月正元日’以下言在位之事,‘舜生’一節總言帝之始終。”(論《舜典》第一條)*同上,第104頁。這是總分總的結構方式;“此言其用功之次第,故先大而后小,《禹貢》言其成功之次第,故先小而后大,其實一也。”(論《益稷》第二條)*同上,第116頁。這是按事之大小的順序來安排結構的方法。“從‘凡民自得罪’,是言寇攘奸宄之刑,所謂元惡大憨也。進此,則不友不弟之刑,所以重人紀也。進此,則有弗念弗庸瘝厥君之刑,所以勵臣工也。然君身者,臣民之表帥,故又有‘惟君惟長’一段,所以重身教也。其立言之序如此。”(論《康誥》第四條)*同上,第172—173頁。這是按遞進的邏輯順序安排結構的方法。

四、 《書經衷論》之論“情感”與“形象”

張英《恭進書經衷論序》說:“迄今相去數千載,當日之言論謀畫,綱紀設施,與夫仁愛忠懇之心,諧弼綢繆之計,雖散見于六經,旁流于諸史,而弘綱鉅節之所統會,則莫備于《尚書》,使后之人猶得于方策之中,想象唐虞三代之君臣,如見其形容,若聆其謦欬,而不覺有時代曠遠之隔者”*同上,第97頁。。“仁愛忠懇之心”論及了情感,而通過想象激活起來的“如見其形容,若聆其謦欬,而不覺有時代曠遠之隔”則論及了形象。實際上分析篇中人物的情感,也是為了彰顯人物的形象。

《書經衷論》中多次論及了“纏綿剴切”等情感,甚至在論《尚書》某一篇時集中分析了篇中人物的情感。如論《湯誥》:

虞夏言天,至上帝之稱,始見于《湯誓》,曰:“予畏上帝。”再見于《湯誥》,曰:“惟皇上帝。”又曰:“惟簡在上帝之心。”……言天尚近于虛,至稱為上帝則若實。有人尊居于上,有形聲可見……

伊尹,耕莘之夫,湯三聘而起,尊之曰“聿求元圣”,以布告天下。古人之尊禮其臣者如此。

成湯既克夏,至于商,此時天下大定矣,而湯發為誥誡之言,以與天下更始者,憟憟危懼,上援天命,下結人心,中引己過,遑遑乎如將或失之。其言曰:“其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嗚呼!何其辭之慽哉。

成湯作君作師之道,及保邦致治之謨,俱見于《湯誥》一篇,精微宏闊,剴摯敬慎,《商書》嚴肅,此篇有焉。*(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合肥: 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32—133頁。

《書經衷論》論《湯誥》凡四條。綜觀四條,第四條是對前三條的總結。第一條論敬天。第二條論敬賢臣。第三條論成湯誥誡天下諸侯時如墜深淵的恐懼和遑遑若失的不安與擔憂。而這一敬慎之情又發于剴摯,洋溢于言說之中。成湯作為中國歷史上第一位以臣伐君而取得天下的君主,他內心的恐懼與不安是以前的君主所沒有的,在論同樣以臣伐君的武王則指出其“慢”,沒有了成湯之“懼”。所以張英為我們分析了成湯的心理,使一個非常有個性的開國之君的形象更加鮮明。

《書經衷論》有不少篇幅論及了《尚書》文本所帶給我們的如見若聆的形象感,論《太甲上中下》第四條、《盤庚上中下》第六條、《無逸》第五條、《立政》第八條等直接提到。有些雖沒有直接點明,但卻在論述《尚書》篇目中的人物形象。《書經衷論》重點論述了成湯、伊尹、盤庚、周公等人物形象。論《盤庚》可謂集中論述了盤庚的形象,凡七條,除最后一條論及語言及風格外,都論及了盤庚形象。

《盤庚》三篇之意,皆為有位者而發,其兼言民者,特并進于庭而連及之耳。且其人又皆世有功德于朝廷,為國家之舊臣,不可以刑格勢驅,乃反復曉譬,征色發聲,動之以先王,動之以乃祖乃父,動之以禍福,動之以刑罰,詞愈復而意愈厚,必欲使之悅于從己而后已。嗚呼!三代而后,秦為棄灰徙木,法在必行,至刑加于太子之師傅而有所不恤。試與此參觀而知王道霸道之分途矣。

雖其中言刑罰處甚多,要不過見之空言,而非忍實用之也。自秦漢以后設為刑賞,不終朝而驅民之從己,寧若是之煩且重哉?圣人非不知此逸而彼勞,而寧為此,不為彼者,以赤子待其民,而不以仇讎待其民也。后世奉天之詔,武夫悍卒聞而灑涕,其猶有此風也歟!

首篇之“猷黜乃心”,正窺見群臣之至隱而發其覆也。

故《盤庚》中篇歷歷言鬼神以警動其臣民,真覺洋洋如在。其后高宗尤崇尚祭祀,有以也夫。

三篇之中未遷之詞嚴……將遷之詞裕……既遷之詞慰……一張一弛,或緩或急,古人其敢徑情率意,以貴役賤,以智加愚乎?

要其文字之層巒疊嶂,往復留連,則所謂咳謦如聞,形影如見者也。*(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140—142頁。

第一條,前文已說,盤庚能抓住問題的關鍵,具有敏銳的政治洞察力,又以仁愛之心反復勸說舊臣,敏銳、慮深、仁愛的明君形象已呈現于我們面前。第二條雖也談勸說,主要寫出之以真心,發之以至誠,董之以刑罰,聞之以灑涕,與第一條重在談說之以理不同,這一條則重在說之以情而不以為勞,恩威并施,于此剴摯、勤勉、威嚴的賢君形象已宛然在目。第三條“窺見至隱”是識,“發其覆”是膽,所以這條是論盤庚的識見深邃,又具有政治家的膽量、自信與魄力。第四條是說盤庚有著非常強的語言表達能力,能達到較好的說服效果,這為我們指引了盤庚是一位能言善道的君王形象的想象。第五條指出盤庚在遷都的三個階段采用了三種語氣予以勸說,盤庚因時而變的機智表露無遺。第六條是對前五條的總結,正是在前五條的分析中,我們才有“咳謦如聞,形影如見”盤庚形象。

在《書經衷論》中,張英不僅引導了我們對君的形象的想象,也引導了我們對臣的形象的想象,還引導了我們對君臣和諧場景的想象,歷史在想象中成為現實,可見張英的目的是明顯的,即是將治的場景具體化,讓康熙于中更好地體驗為治之道。然而于此我們也可看到張英充分地認識到文學想象的價值。

五、 《書經衷論》之論風格

《書經》風格多樣,“合觀《尚書》所載誓師之詞,禹之詞溫,甘誓之詞簡,胤征之詞煩,湯誓之詞懼,泰誓之詞慢,牧誓之詞謹,費誓之詞小,諸侯之體也,秦誓之詞慚,霸王之略也。”(論《湯誓》第三條)*同上,第129頁。甚至一篇之中也有不同的風格,“三篇之中未遷之詞嚴……將遷之詞裕……既遷之詞慰”。(論《盤庚上中下》第五條)*同上,第141頁。張英《恭進書經衷論序》“由其文至古,其意至厚,其旨趣至弘遠,流連往復,而可以不窮也”從文、意、旨趣三個層面提出了“古”、“厚”與“弘遠”三種美學風格,則是對《尚書》美學風格進行的總體概括。

(一) 古

“六經惟《尚書》最古”,所以《尚書》是“古”這一美學范疇生成的原生態的話語環境。張英在此基礎上,以“古”為中心,以古奧、古茂、古雅、古穆等構建起風格體系,疏浚了源頭,這不僅是建立統緒的現實的需要,也是對中國古代文學中的復古思想,特別是明代以來復古思想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進一步思考。

1. 古奧

“古奧”一詞在《書經衷論》中多次提到,與“奧”義相近的“佶屈聱牙”也多次提到:

《召誥》、《洛誥》之文,周召告君之言也,纏綿剴切,蘊蓄深至,特其文古奧,非熟讀靜味則古人之精神不出,若能于熟誦之后,往復再四,遂覺古人微氣深息,皆拂拂從言外遇之,真絕世文字也。(論《召誥》第四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177—178頁。

篇中詞句古奧,而大義則朗如指掌。(論《大誥》第一條)*同上,第170頁。

《立政》與《周官》二篇相較,《立政》自是純古之文,《周官》則言從字順,明白易曉,細思三代時如《詩》如《易》,文皆古奧,如此言從字順者亦少。《立政》諸篇雖佶屈聱牙,蹊徑難尋,而意味深長,耐人繹玩,故愚每味《尚書》中今文遠勝古文,今文真三代之寶典。(論《周官》第二條)*同上,第194頁。

文字之佶屈聱牙者無過于《盤庚》三篇。今讀其言,纏綿往復,味之愈永,意厚而思深,故不覺其言之復也。(論《盤庚上中下》第七條)*同上,第142頁。

如《呂刑》、《文侯之命》迥與《周官》諸篇文氣不同,豈伏生所口授者盡皆佶屈聱牙,而平易之篇反不能記?(論《文侯之命》第三條)*同上,第208頁。

從這些引文中,我們可以獲得這樣的認識: 一是在《書經衷論》的語境中,“佶屈聱牙”與“古奧”同義;二是在古今文《尚書》的比較中,因今文《尚書》語言具有“古奧”的特征而贊“今文真三代之寶典”,張英推崇“古奧”可以想見。三是“古奧”不僅僅是因為年代久遠而造成閱讀時的難懂,而且有著非常豐富的審美內涵。從文本來看,《尚書》具有“詞句古奧”、“耐人繹玩”的特點,這就是說文本本身存在著吸引讀者去閱讀的東西,而“朗若指掌”的大義又指引著讀者理解文本的方向,讀者的閱讀在不斷激活大義的豐富性,古人之精神由此而得以顯現。“迄今相去數千載,當日之言論謀畫,綱紀設施,與夫仁愛忠懇之心,諧弼綢繆之計,雖散見于六經,旁流于諸史,而弘綱鉅節之所統會,則莫備于《尚書》,使后之人猶得于方策之中,想象唐虞三代之君臣,如見其形容,若聆其謦欬,而不覺有時代曠遠之隔者”(《恭進書經衷論序》)*同上,第97頁。,這雖沒有像接受美學家伊瑟爾對文本的召喚結構表述的那么完整,卻有著與他相同的思路。從閱讀過程來看,張英不是以“古”為難,而是以“古”為美,不僅《尚書》篇目內容是審美對象,語言本身也成了審美的對象,要“熟誦之后,往復再四”、“纏綿往復”,這樣閱讀過程延長了,審美體驗也愈加豐富了,“味之愈永”,“不覺其言之復”,這與西方形式主義所主張的陌生化有異曲同工之妙。“古”對于今天的讀者來說是陌生的,需要花相對于“今”的對象更多的時間來閱讀,閱讀的過程被迫延長,然而閱讀過程延長,審美享受也就被延長,也就會獲得更多的審美享受。

2. 古茂

《書經衷論》有一處論及“古茂”:

今文詞語大約不尚整齊,摶捖往復之間,有真氣組織于中,色澤古茂,如《呂刑》、《文侯之命》迥與《周官》諸篇文氣不同,豈伏生所口授者盡皆佶屈聱牙,而平易之篇反不能記?(論《文侯之命》第三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208頁。

此處“古茂”與“色澤”、“真氣”聯在一起,可見,“古”主要指外在的色澤,如詞語“不尚整齊”、“摶捖往復”,具有古色古彩的特點,而“茂”主要指內在的真氣,這種真氣是灌注于“不尚整齊”、“摶捖往復”的句子之間的,所以真氣之茂在句子的層面上就是指氣脈貫通,氣流暢通,充滿生機與活力。

3. 古雅

《書經衷論》有一處論及“古雅”:

其言最為周密精微,意若不相屬而脈絡貫通,章法尤古雅有體。末節以‘嗚呼!嗣王其鑒于茲’收之,言有盡而意無窮,老臣之聲容愾息千載如將見之。(論《無逸》第五條)*同上,第185頁。

此處“古雅”是指章法得體。張英在《無逸》第一條中論析了章法,他說:“《無逸》一篇凡七段文字,皆以‘周公曰: 嗚呼’起之。首一段言君子以無逸為本,而所以無逸者在知稼穡之艱難也。第二段言商之賢君皆以無逸而致壽,其后嗣王以不知無逸而不克永年也。第三段言我周文王亦以無逸而致壽也。第四段言今王當以文王為法,而以商紂為戒也。第五段言诪張為幻之害。第六段言當勿聽诪張之言,而以商三宗、文王為法也。第七段欲嗣王鑒于斯篇之意而不忘也。無逸是一篇之旨……末獨舉诪張為言者……誠能寬綽厥心……聞小人無根之說但如陽和之潰夫春冰,何嫌何疑何芥何蒂之有?所以消怨氣而召和氣,莫善于此。此周公所以特舉以系于《無逸》之末歟!”(論《無逸》第一條)*同上,第183—184頁。《無逸》是一篇誥體文,主旨是周公告誡成王不要貪圖安逸,要以殷為鑒,效法文王勤勞節儉,勤勉為政。綜合這幾個方面,我認為“古雅”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內涵:“周密精微,意若不相屬而脈絡貫通”即為“古”;委曲詳盡,反復開導,結語叮嚀,報以期望,為老臣誡主之體,即“古”即“雅”(正);結意有余為章法之雅(含蓄)。

4. 古穆

《書經衷論》有一處論及“古穆”:

其言古穆沖和,所謂大含元氣,細入無間者也。(論《舜典》第二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105頁。

《堯典》第一條就說“字字有太和元氣”。*同上,第101頁。在《書經衷論》開首二篇中論及“元氣”,不僅指明了《堯典》、《舜典》本身所具有的特點,也暗示了《堯典》、《舜典》是《尚書》的“元氣”之所在,對后面的篇章具有滋養、滲透、催生、溫煦的作用。根據張英的表述,“古穆”顯然是元氣的一種存在狀態。在這種語境下,我們再來理解“古穆”的內涵才能更接近其本質。“穆”從字典義來看,有多個義項,主要有恭敬、溫和、美和端莊之意。“沖和”的意思是淡泊平和。張英則在此基礎上賦予了“古穆沖和”新的內涵,他認為,“古穆”一方面表現出至大、包含、渾樸,另一方面又有著入于無間的至細、綿柔、精深,可見“古穆”是一種陰陽合一的渾樸境界。

總之,“古奧”主要是從字詞層面揭示了《書經》的形式特點,“古茂”主要從句子層面指出了《尚書》的氣脈狀態,“古雅”主要從章法層面論及了《書經》言說者的身份及其言說方式,那么,我們似乎可以這樣認為,“古穆”主要從整體風貌層面上提出了《書經》的最高審美境界,自然也是張英所追求的審美理想境界。由此,我們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張英以“古”為中心,以“古奧”、“古茂”、“古雅”、“古穆”為架構建立起了層次分明的風格體系,而這完全是在“文”或形式的基礎上構建起來,或者說在文學話語中構建起來,這顯然已擺脫了經學話語的影響,將文學話語作為一個相對獨立的話語體系來看待,這對構建相對獨立的文統有著重要的意義。

(二) 厚

“厚”這一范疇或風格在詩學與詞學領域得到了較多的關注,對其闡述非常豐富,而在散文領域得到的關注則比較少。張英《恭進書經衷論序》指出了《尚書》“其意至厚”的風格特征,檢索《書經衷論》,與“厚”組合的詞主要有三個:“意厚”、“溫厚”、“忠厚”,但都沒有作比較具體的闡述,所以只能結合具體語境來梳理“厚”的理論內涵。

張英在論《盤庚上中下》時二次提到“意厚”:

故《盤庚》三篇之意,皆為有位者而發,其兼言民者,特并進于庭而連及之耳。且其人又皆世有功德于朝廷,為國家之舊臣,不可以刑格勢驅,乃反復曉譬,征色發聲,動之以先王,動之以乃祖乃父,動之以禍福,動之以刑罰,詞愈復而意愈厚,必欲使之悅于從己而后已。*同上,第140頁。

文字之佶屈聱牙者,無過于《盤庚》三篇。今讀其言,纏綿往復,味之愈永,意厚而思深,故不覺其言之復也。*同上,第142頁。

由此,“意厚”內涵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立意深(厚)。《盤庚》三篇針對有位者而發,抓住了遷都問題的關鍵,思考深刻。

二是層次多(厚)。為了更好地說服特殊的對象,反復勸說,“動之以先王,動之以乃祖乃父,動之以禍福,動之以刑罰”,內容(意)有層次,有深度。

三是德之厚。盤庚作為君主可以采取強制措施而沒有采取,卻采取了反復勸說之方法,盤庚之寬厚仁愛溢于言外,所以張英說“詞愈復而意愈厚”。在論其他篇目時,張英還用了“忠厚”與“溫厚”。如:“每讀周之八誥,如《多方》中所言委曲詳盡,反復開導,大約示以天命之不可妄干,援夏商以譬喻之,必使之心志開明,誠意悅服而后止,所謂至于再,至于三,蓋不啻其流涕痛哭而言之矣,終不忍驅之以威,脅之以勢,懼之以刑,甚矣!周道之忠厚于八誥見之矣,安能復望此于秦漢以后哉?”(論《多方》第一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188頁。與論《盤庚》比較,兩者表達的意思相同。周之八誥都是周公攝政時面對政治動蕩而發布的,周公居臣之位而奉王命出之,恪守身份,盡忠職守,力挽狂瀾,發言得體,所以張英稱之曰“忠厚”。“先儒謂《牧誓》一篇嚴肅而溫厚,與湯誓、誥相表里。蓋謂其數商王之罪,但云‘惟婦言是用’、‘惟四方之多罪逋逃’、崇長信使、‘俾暴虐于百姓’,未嘗明言商紂之惡,故謂之溫厚。”(論《牧誓》第一條)*同上,第154頁。《牧誓》是武王伐紂的誓師之辭,與《湯誓》一樣,都是臣伐君的誓師之辭,不忍盡其罪,所以稱之為“溫厚”。總之,不管是盤庚、周公還是武王,作為言說者或者作為創作主體,他們身上的品德也就通過與之相應的言說方式、方法和語氣等方面表現出來,從文本的角度來看,文本也就反映了言說者或者創作主體的高尚的道德品質。

(三) 弘遠

“弘遠”是對《尚書》旨趣特點的概括。旨趣即宗旨與意圖,是文學創作的出發點與落腳點,是衡量文學作品價值的重要依據。

“弘”也作宏,即大,那么何謂“大”呢?張英在《御制文集恭跋》中說:“典重鴻碩,得《書》之大”。*同上,第388頁。“典”即標準、法則,是“道”的具體化;“重”即重大,《尚書》記載的是君臣之言之事,是國之大事;“鴻碩”即學之淵博。道、治、學這三者是文的內容,作為表現它們的“文”,除了內容之“大”外,還要與之相應的形式之“大”。如“《洪范》一書,治天下之大經大法備具于此……其言宏闊而精微,堯、舜、禹、湯不言之秘隱躍其中,信非淺學所能測也。”(論《洪范》第二十條)*同上,第166頁。

在位之事,詢岳咨牧,行政之大者也;“咨四岳”以下,用人之大者也。百揆以綱之,納言以維之,教養兵刑,工虞禮樂,燦然有章,秩然有序,慎簡于其始,考績于其終,一堂交讓,君明臣良。其言古穆沖和,所謂大含元氣,細入無間者也。(論《舜典》第二條)*(清) 張英: 《張英全書》上冊,同上,第104—105頁。

這里除了說明內容之重大、語言之宏闊外,還包含了明君良臣之間良好的交流互動所形成的氣氛包融一切、至大無邊的特點。

旨趣“遠”即含蓄、深長。《書經衷論》多次論及了“言有盡而意無窮”以及相近的觀點。如:“《召誥》、《洛誥》之文,周召誥君之言也,纏綿剴切,蘊蓄深至,特其文古奧,非熟讀靜味則古人之精神不出,若能于熟誦之后,往復再四,遂覺古人微氣深息,皆拂拂從言外遇之,真絕世文字也。”(論《召誥》第四條)*同上,第177—178頁。“所謂言有盡而意無窮,此等筆法皆與《無逸》篇末周公曰‘嗚呼嗣王,其鑒于茲’同一格局也。”(論《多方》第二條)*同上,第188頁。從這兩條引文可知,含蓄一是通過“古奧”的語言來實現的,一是通過章法的安排來實現的。此外,從《尚書》為四統之源來看,影響之深遠可以想見。

綜上所述,與《日講書經解義》講道論治的純經學話語不同,《書經衷論》的“統會”、“想象君臣之形容”等則不僅在經學語境中通過《書經》將道統、治統、學統與文統合一,而且比較全面系統地論述了《書經》的文學性,與張英同一時期和康熙帝南書房的古文閱讀方面的交流一起,開啟了康熙帝的文學教育。從君臣的身份、言行想象其形容,喚醒了過去,融入了現在,情意化、形象化的文學話語得以凸顯。這在經學家看來,是“據理臆測,至不足觀”*徐敬修: 《國學常識》,揚州: 廣陵書社,2009年,第125頁。,而實際上,這不僅使《書經》的經學話語更加生動化、具體化、現實化,豐富了經學的內涵,也有助于經學思想更好地落實。尤其讓我們注意的是,張英在《書經》的經學語境中構建了相對獨立的文學話語體系,進一步坐實了“以經學為文章”的理論命題,對康熙朝文統的構建提供了思想的指導。可以說,張英是在講筵活動的經學話語中最積極開拓文學話語空間的大臣之一,這一文學話語無疑也會用到他后來的庶常館教學中去,同時也為他以后的科舉衡文與文學批評提供了基本的原則與方法,因此我們認為,《書經衷論》對清代的文學文化建設有著深遠的影響,在尚書學史上也有著重要的理論價值和實踐意義。

(作者單位: 池州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

國家社科基金“桐城派視域下張英父子研究”(14BZW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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