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玩耍的小孩

※ 張朝霞

院子里玩耍的小孩

※ 張朝霞

放暑假了，樓下的院子里常聚著三五成群的小孩，玩耍著屬于他們的游戲。

一波又一波的聲浪，漫過孩子們頭頂的樹冠，挾著盛夏郁郁蔥蔥的綠葉左右搖擺，最高處冒尖的葉兒顫了一兩下。我在樓上，倚著窗臺探出半個身子，窗臺下，時而一個尖厲的高音掠過院子上空，時而一哄而上爆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響。從樓上看下去，小小的院子滿是花花綠綠短衣短褲短裙的小孩子，像一群五彩的蝴蝶，在他們的天地里自由馳騁。

我準備外出，下得樓來。在等人的間隙，就在院子的一側，看著孩子們嬉戲。

這群小孩，我清點了一下，今天是八個人，都是上幼兒園或剛上小學的年紀，其中有兩個穿的碎花衣服是一模一樣的。他們正在玩著司空見慣的搶皮球游戲。

一群小孩分成兩個陣營，一撥丟球，一撥搶球。丟球的一撥，分站兩列，兩列人馬離得遠遠的，圍出一個長方形的“戰場”。球一到手，就急不可待地丟出去，似乎用盡全力，狠狠地向著對方砸去。搶球的一撥，急速判斷來球的方向，躲閃騰挪，伴著尖叫聲，避開了皮球之后，又迅速跑向另一個方向，迎接下一個來球。一列丟球方剛出手，對面的另一列早已虎視眈眈，無論球落何處，總能第一時間撿起，并且在撿起的瞬間投擲出去。小男孩踢掉鞋子光起了腳，小女孩跑得頭發有點亂，他們的花衣裳被汗水弄濕了，緊緊地包裹著小小的身子。陽光從樹縫中漏下，灑在他們漲紅的小臉上。

不知搶球方的那個小女孩觸犯了哪條“規則”，被罰單腳跑路。只見她提起一只腳，單腳著地，飛快地一蹦一蹦，如一只輕快的海燕，迅捷掠過波濤洶涌的海面。對方以她為目標，集中力量將皮球砸向她。她靈活地躲閃著來球，“咯咯咯”的笑聲尤為清脆。住在附近的一位老伯，腿部動過手術后，走起路來很艱難，但他雷打不動地每天出來曬曬太陽。他兩手各撐一支手杖，一點一點地挪移過來，左腳邁出一小步后，停留在那兒，大口喘息老半天，又顫顫地伸出右腳。總之，他已經走了過來，撐著他的手杖，佇立于院子的一角，慈愛地望著這群玩耍的孩子們。

不知何故，那個臉蛋胖乎乎的長得很周正的小男孩，抱起小皮球，退出了“戰場”。他把小皮球放進院子一旁的小塑料桶里，徑自提著桶子往外走了。我遠遠看去，小家伙的塑料桶，滿滿一桶五花八門的玩具，那個小皮球壘在最上面，搖搖晃晃地好象隨時會滾下來。原來最重要的工具掌握在他手里，他應該是有著優越感的。小家伙走得很慢很慢，卻是走得很堅定，堅決不回頭，提著他的小桶，邁著均衡的步子，消失在樓的拐角處，留下滿院子目瞪口呆的同伴。

愣在那兒的小伙伴，有一瞬間的沉寂，隨即聚攏過來。一個眉毛嘴角都往上翹的小女孩恨恨地嚷了起來：“有啥了不起！不玩就不玩唄。”顯得挺有領導風范的最高個子的那個男孩開口了：“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買一瓶水，我們接著用空瓶子來踢。”他的提議馬上得到了附和，大家的神情緩了下來。

宿舍大院有小賣部，很快地，礦泉水買回來了。高個子男孩瀟灑地一擰蓋子，招呼大家過來喝水。這群滿頭大汗的男孩女孩，幾乎是頭碰著頭。高個子男孩先喝第一口，他高仰著頭，嘴巴對著礦泉水瓶，喝了一大口，但沒有觸碰到瓶子。然后他挨個用同樣的方法，將水倒到圍攏過來的同伴的口中，無論男孩女孩，每個人都嘻嘻哈哈地喝到了，而每個人的嘴巴都被恰到好處地控制著沒有碰到瓶子。

接下來，空瓶子代替了皮球，繼續剛才的游戲。長條形的礦泉水瓶顯然比不上圓形的皮球，掉到地上時驚天動地不說，砸在身上是疼得呲牙咧嘴的。但這群孩子不管不顧了，砸呀，喊呀，跳呀，跑呀......

突然想起，已經上了高中的兒子，每天對著成堆的書本，有多長時間沒有這么玩過了？

這時，胖乎乎的小男孩拎著他的塑料桶，悠哉悠哉地轉回來了，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了下來。他就這么安靜地坐在地板上，看著他的同伴繼續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奇怪地猜想著：這個長相周正的小男孩，以后會長成一個儒雅的男人的。

繼續玩耍的孩子們終于發現了離群的小子。那個被罰單腳跑路的小女孩用征詢的語氣問道：“讓他進來一塊玩吧？”眉毛嘴角往上翹的女孩大聲應著：“就是不能讓他進來玩！”意見不一致，沒有人再提議了。落寞小子獨坐在那兒，也不應答。

后來，我等到了人，先走開了，也不知道他們是什么時候散開的。

想想當年鎮上的廠區大院，亦是熱鬧非凡。一大群年紀相仿的小孩，常聚在一塊嬉鬧。我和當時經常在一起玩耍的其他三個小孩，曾拍過一張合照。這張黑白照片我現在還保管著，雖已模糊不清，卻可以清楚地看出照片上四個小孩子并排著，互相摟著肩膀，土得掉渣，眼神卻是清澈無比。即使多年不見，我也一直記著他們。也許某一天偶爾遇見，也只是寒暄一句：“你過得好嗎？”但這又有什么呢？

這群小孩，也許他們長大以后，早已忘掉今天在院子里一起玩耍的時光。歲月啊，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