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力思
讓我重新看到你
——西南聯大—— 讀《西南聯大,昆明天上永遠的云》有感
◎胡力思
從黔滇交界的勝境關到云南省會昆明,晃眼已有八年載。回想起最初青澀的求學之路,如今種子已播撒在這春天之城,而期間最難忘的,便是養育我的母校——西南聯大。在校期間有幸參加了70周年校慶,參觀了西南聯大舊址,了解了它創造出的一些風光之色。西南聯大是一座歷史名校,也是一段傳奇的文化記憶,更給了我一生中最有青春價值的青澀回憶。
12月29日,第十八屆王中文化獎頒獎在昆明舉行,西南聯大文史研究學者、作家、云南師范大學教授余斌先生獲獎。表彰他為西南聯大研究、昆明文脈留存所作出的杰出貢獻。我也有幸得到了這本文化記憶——《西南聯大,昆明天上永遠的云》,才知道我曾經所了解的母校風光故事僅僅皮毛,甚至不值一提。余斌先生長期駐于省外,在知天命的年紀回到了故鄉昆明,剛好碰上西南聯大建校50周年,就想要追尋這段歷史,為家鄉做一些事情,而這一做,就整整做了20年。
余斌先生在后記中說:“這本書屬文史隨筆一類。以前做現當代文學研究,如今轉向西南聯大研究,不必死守著論文模式不放,要寫出西南聯大之魂、之態,筆放開些許會更為相宜。筆隨意走,該文就文,該史就史,算是半文學半史學”。這也是我翻開這本書的驚喜之一,它并不像我想象中的死板枯燥,由一個個小故事組成,筆觸隨意自由,不經意間便抓住了讀者的好奇心使之讀下去。雖說該文就文,但絕對排斥虛構,雖達不到文史資料的“三親”要求,卻也不是絕對的局外人,由此可見余斌先生做學問做研究的嚴謹態度,讀這本書,我感受到了30、40年代昆明的文化氛圍和市井生活,雖說那個年代不屬于我,但我卻明白了過去所有的存在都是為了現在,而此刻也決定著未來。書中每一個鮮活的生命刻畫,無疑是我們在學院里中規中矩的教材之中看不到的,想要領略文人學者鮮活生動的個性表現,同時更全面的理解他們的學術思想與文學思想,只有翻開此書。
馮友蘭、金岳霖、聞一多、朱自清、林徽因……這些名字多多少少都聽過他們和西南聯大是有所淵源的,而真正敢說細的,也是從這本書中得知。30年代末至40年代的昆明在文化上迎來過一個特殊時期,那就是由于抗日戰爭的爆發,內地多所大學與研究所遷至云南,在云南的時間少則一年許,多則八年余。由北大、清華、南開三所大學在昆明組建的西南聯合大學就是其中之一。之外還有同濟大學、華中大學、中山大學等等及當時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一時間,大批國內外著名學者、專家、教授與各地的學生集中入滇,而我提到的這些人,也是在這個時代開始和昆明、和西南聯大結下了不解之緣。昆明成為了大后方的文化中心,熱鬧非凡。這樣一些特殊的“移民”入滇,帶來的文化影響是前所未有的,毋庸置疑余斌先生的這部作品當然也必須是相當有意義的。
20年的資料研究、尋訪與記錄,獲得的收獲也是驚人的,除了人物情感故事、歷史事件分析,不僅關注文學界還關注學術與學府方面的人事活動,如《昆明有條靛花巷》,寫的是昆明翠湖邊的一條小巷,巷深不過20米,門牌只有4個,老舍在這里住過兩個來月,并在《滇行短記》中提及此一小巷。1938年春,入滇的中央研究院史語所遷入靛花巷3號,陳寅恪、趙元任、博斯年都在靛花巷住過,陳寅恪先生住的時間最長。余斌先生說那時的靛花巷,“等于半個清華研究院,實屬美談”。一年之后,史語所遷出,又有湯用彤、羅常培、鄭天挺等名教授在靛花巷住過。在《再說靛花巷》一文中,余斌先生寫到一位當年在靛花巷住過的臉大的青年教師夏濟安,以一冊《夏濟安日記》分析了日記主任在昆明的戀愛經歷及對于時局的矛盾心理,說從中可見當時一批西化的知識分子的心態之一種,具有史料鉤沉的意義,其中的一些細節還是鮮為人知的。在此之前,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知道昆明還有條靛花巷,而此短文的最后一段講述了不曉得何年何月哪位主事將“靛”改為了“定”,瞬間與“美雅”的贊譽不相干了,若趙元任和老舍兩位大師泉下有知,只能相視莞爾一笑了。滿滿都是無奈與可笑呀。
余斌先生對人物的觀察分析既敏銳又不失客觀,他以“零碎”與片段的方式講述了名人大師形象生動,讀起來新鮮有趣。比如關于“二云居士”劉文典的嗜好與脾氣,吳宓的多情與癡情,林徽因的活潑與才情、沈從文的自卑與自負等等,描述文字簡潔卻很傳神。有一篇冰心、林徽因同住昆明卻似無往來,說到冰心小說《我們太太的客廳》對林徽因的刻薄,看起來像是一篇“閑話”,卻可以讓我們了解冰心個性中不太為人知的一面,以及當時對于二位女作家才情高下的不同評論,這在通用的文學史教材中也是看不到的。
“昆明像北平”考里說冰心曾說過:“昆明是像北平的”。“近日樓一帶就很想前門,鬧哄哄地人來人往”。而昆明的生活,在冰心看來,“很自由,很溫煦,京派的”。據余斌先生考據,說昆明像北平的不止冰心一人,聞一多、老舍、陳寅恪都有過類似的說法,原因可有多種猜測,但昆明真有似北平之處也是可以多方論證的,比如建筑、比如京劇在云南之普及,這應當就是“移民文化”的表現了。《當年昆明流行風》、《南屏大戲院》、《近日樓外“綠紗燈”》等篇對昆明市井文化與生活的描述極為生動,比如那些被叫做“摩登”的女學生,比如武成路電影院男女觀眾分門進出,觀影時“銀幕橫亙中間,男的看正面,女的看背面。”后一篇是對民國時期昆明近日樓一帶做為“紅燈區”的歷史的考據,只是當年近日樓一帶掛的不是“紅燈”而是“綠紗燈”。此類內容的文章數量約占全書的三分之一,對于欲了解老昆明的歷史與文化的讀者來說,是篇篇可讀。
作為一本半文半史的隨筆集,余斌先生的文字隨意中透著專業素養,瑣細中蘊涵文字趣味,一方面勾勒出抗戰時期昆明作為大后方的特殊文化現象和文化氛圍,另一方面又融進了作為現代文學史的專業研究者對于史料的收集和分析。這段歷史的血肉情懷、喜怒哀樂、意義價值都做了獨特的解說,是一部具有專業品質的“閑書”。而對于我個人而言,有生之年不枉與此地結緣,還能重讀我的母校——西南聯大,實之我幸。
昆明文學藝術研究院)
責任編輯: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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