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穎琦
“鋼絲上的舞者”:青年批評家王迅印象
◎韓穎琦
初識王迅,是在2008年底在廣西區委黨校舉辦的文藝理論和批評高級講習班上。會前就耳聞身為小說編輯的王迅,已經在頗有分量的期刊上發表了數量可觀的學術論文,想象中他應該是一位老成又凌厲的知識分子形象,所以當王迅躬身遞過名片的那一刻,用今天時髦的網絡語說,確實有點被“驚著”了,面前這位陽光帥氣的大男孩,竟如初出校門的大學生般,略帶著羞澀和拘謹。好感和親近就在那一刻產生了。和名字中“迅”字形成反差的,是他的舒緩和從容,王迅話不多,語速也不快,更多的時候他是在傾聽,每當他認真地看著對方的眼睛,那謙和專注的眼神,又讓人感到他的確有著比同齡人更加沉穩與淡定的氣質。一晃八年快過去了,歲月雖然并沒有在王迅臉上留下多少痕跡,但他顯然收獲了很多,他有了美麗可愛的女兒,一家三口喬遷新居;是國內重量級學術期刊的編輯部主任,也受邀做欄目主持和其他兼職……難得的是,他有條不紊地打理著在別人看來紛繁復雜的事務,他依然低調謙和,依然善于傾聽,少見浮躁與焦慮。在王迅的多重身份中,作為近幾年來風頭正勁的70后文學批評家,他終于迎來了井噴式的爆發期。
如果用一個詞來概括我對王迅文學批評的印象,那就是“厚積薄發”。對于文藝活動的“厚積薄發”,習近平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就指出:“古往今來,文藝巨制無不是厚積薄發的結晶,文藝魅力無不是內在充實的顯現。凡是傳世之作、千古名篇,必然是篤定恒心、傾注心血的作品”,“正是有了這種孜孜以求、精益求精的精神,好的文藝作品才能打造出來。”文學創作如此,從事文學批評也是同樣的道理。文學批評是批評家以一定的文學觀念和文學理論為指導,對于作品、作家以及文學史諸種現象的分析、判斷和評價。在文學批評活動中,文學欣賞是基礎,而文學欣賞的基礎無疑是大量的、持續不斷的閱讀。王迅的閱讀量大得驚人,在當下的文學批評者中當屬佼佼者。雖然我沒有做過這方面嚴格的統計,但就目前文學批評的現狀來看,這樣的評價絲毫不夸張。撇開與王迅交流讀書感受時我每每的嘆服,以及比較之下的汗顏,這里僅舉兩件事來說明。一是王迅曾在某網站創辦了“諸子評刊”欄目,“諸子評刊”活動大概是從2009年年初開始啟動的,那時的王迅是一個十足的有情懷的理想主義者(他一直是這樣的人,不同的是他現在更有能力讓理想照進現實),我至今還清晰地記得王迅在說起他創辦這一文學批評專欄時興奮而期待的神情,那時我們幾個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一起堅持閱讀文學期刊并非常及時發布我們的評刊文章,后來因為網站運營等現實問題,評刊被迫停止。評刊活動雖然停止了,王迅閱讀的熱情卻絲毫沒有減弱,閱讀之于王迅,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解王迅的人都清楚,他是把文學當作事業而不僅僅是一種職業在經營。另一件是王迅已堅持了六年之久的年度小說述評。單就中短篇小說而言,王迅每年的閱讀量就在150部以上,更為難得的是,他的閱讀速度通常很慢,他所做的不是掃描式的“快速閱讀”,而是深入研究文本的“精讀”,如果沒有對文學的執著和敬畏,沒有持久的恒心和意志力,是很難堅持下來的。為了提高自己的文學理論素養,王迅毅然選擇讀博,如果說堅持閱讀本身就是在啃硬骨頭,那么讀博在很多人看來簡直就是“自討苦吃”,因為以王迅的編輯職業與他在文學批評領域已經初露鋒芒的現實來看,一個博士學位并不是必須的,我想他看重的應該是更加系統而精深的專業訓練。
評論家要有大儲備,這種儲備不僅包括知識的貯備,還包括生活經驗的儲備。王迅深諳此理,他十分重視生活經驗對于批評家的重要意義,這從他求學的經歷和下鄉掛職鍛煉的經歷就能看出來。在求學的道路上,王迅并不是一氣呵成的,他是在做了幾年中學老師之后選擇考研的,而讀博同樣是他在有了較為豐富的編輯和文學批評經驗后的選擇。更值得一提的是,一年的下鄉掛職經歷讓他更加強烈地意識到,批評家同作家一樣,也必須深入生活體驗生活,這樣才能與所要研究的作品之間有更親密地接觸和互動。當前文學批評領域的一個弊端是,一些文學批評家喜歡宅在書房里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用一些泊來的現成理論去套我們本土的作品,看起來高深玄妙,實則對文學創作既無益又無用,這樣的批評只能鉆進作品文本,片面強調其技法等文學自身的東西,而對于作品與現實的關系,作家的社會責任感和作品與現實的關系言之甚少,這樣的做法無疑是片面的,極大限制了批評的深度和廣度。
作為一名專注于當下的文學批評者,王迅始終保有關注現實生活的熱情,在和現實的溝通與對話方面,王迅有著比很多學院派批評家更多的自覺。陳思和在一次訪談中反復強調批評和生活同步發展的重要性,當代文學批評家就是要解決當下文學創作中存在的問題,而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都是與當下的社會生活分不開的。由于當代文學的學科特點是有上限而沒有下限的,它永遠處于變化之中,這就要求當代文學批評者要站在生活的前沿,要關注當代,面向未來,因為批評家通過闡釋文學創作所發表的意見,傳遞的正是他對當下社會生活的認識和理解。王迅在一個十分偏遠的農村掛職鍛煉,表面看來,掛職期間所做的具體工作和文學批評沒有什么關聯,但實際上,與底層現實的零距離接觸給王迅帶來的震動和感動,讓他更真切地意識到,作為一名批評家,深入現實是何等地重要。當他運用在農村所獲取的第一手經驗反觀當下的文學(尤其是底層文學)時,他發現很多當代文學作品是沒有生活根基、完全經不起生活檢驗的。
厚積方能薄發。迄今為止,王迅已發表文藝評論百余篇,有《極限敘事與黑暗寫作——麥家小說論》《當代廣西小說十家論》(合著)等學術專著。綜觀王迅的批評,關注的文體主要是小說,也兼及對文學批評的批評,以及文學思潮和流派研究,如對創造社和現代派等的研究;從關注的領域來看,主要研究中國當代作家作品,涉及到的作家有數十人,由于分類的交叉性等原因,只能粗略地將他們分為如下幾類,以便更清晰地了解王迅文學批評的大致范疇,大致有:先鋒派作家系列,女性作家系列,晚生代作家系列,“70后”作家系列,廣西本土作家系列,以及麥家研究和殘雪研究等,其中比較成規模和體系的是麥家研究和“70后”作家研究。
對麥家的關注源于《暗算》獲得了第七屆茅盾文學獎。茅盾文學獎是中國長篇小說的最高獎項,《暗算》的獲獎標志著茅盾文學獎評獎機制的突破,意義非凡。王迅敏銳地把握住了這一點,從雅與俗、創作與批評、常態與非常態、虛構與反虛構等多重視角來研究麥家小說,他認為麥家的貢獻,一方面表現在小說敘事美學上,其嚴密的邏輯性使之成為智力參與小說敘事的典范;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方面,麥家所開辟的路數為文學創作的思維變革提供了可能。正如王迅所分析的那樣,“特情小說之所以歷來被冠以‘通俗文學’的稱號,關鍵在作家庸俗地迎合了受眾心理,少有意義深度的追求和審美意義上的推究。而麥家把智力因素納入嚴肅文學的審美框架中,自然使特情小說具備了經典文學的美學品質”。王迅的論述既有微觀層面又有宏觀視野,是麥家研究領域的重要突破。
王迅對“70后”作家關注的一個重要原因,大概與他本人的“70后”身份有關。與“60”后作家的厚重與“80后”作家的耀眼相比,“70后”作家似乎是一個被忽視的群體,是文學史上“沉默的一代”,他們的存在多少有些尷尬和無奈。同為“70后”,王迅對他們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自然很關心他們的現實處境。王迅曾以“70后”作家葛亮的小說《北鳶》為主要考察對象,思考“70后”作家的歷史感何以確立這一命題,他指出“《北鳶》回避了主流敘事中對紅色革命的講述,而竭力突顯生命個體在時代變局中飄浮不定又無以掙脫的宿命”,這一處理方式 “超出了以往紅色敘事的階級偏見,而將各階層人物均納入審美視野”,很值得稱道。從這個精神向度看,王迅不禁追問,“邁入中年的‘70后’作家對人性以及社會的看法,逐漸趨于一種和解的立場,這是否也可看作這代作家審美轉型和精神嬗變的征兆?” 可見,王迅的思考早已不局限于“70后”作家群體中的某一作家和某部作品,而是在更宏闊的背景下思考這一代作家在代際傳承中的處境和出路。對“70后”作家的持續關注讓王迅欣喜地看到,2015年70后小說創作成績斐然,其中長篇小說創作逼近精神向度,“或在自我拷問中見深度,或于鄉村社會變遷的描繪中進行現代性反省,或在人世滄桑中展露某種和解的人生姿態”;而中短篇小說以其對現實的深度介入和對形式的執著探索尤其引人注目。王迅試圖以2015年度的70后小說為斷面,進一步探索這一代作家的審美氣質、創作特征及其可能性空間。為了更好地與“70后”作家對話,一向對手機和網絡保持警惕和距離的王迅,也“趕時髦”地建立了一個微信群,進入微信群的都是在當下十分活躍的“70后”作家,有魯敏、徐則臣、李浩、王十月、田耳、張楚、李駿虎、滕肖瀾、朱山坡等。另外,在“70后”作家研究漸入佳境之際,王迅的研究視野又向“80后”作家群延伸,在《“80后”新生代的崛起》一文中,王迅肯定了“80后”青春小說和網絡小說的重要貢獻,主要不在它的審美價值,而在于它極大地拓展了文學的娛樂性和消遣功能,并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們創作中存在著藝術儲備不足和歷史經驗匱乏等問題,但對他們的完善和成熟寄予厚望。
王迅的文學批評博而專,已漸成規模和體系。在梳理王迅的批評觀的過程中,我發現他對李健吾的感悟式批評十分推崇,他十分贊同李健吾提出的“批評也可以是美的”這一美學命題,王迅說,“文學批評不同于學術論文,它本身也應該是美的,給讀者以美的享受。”的確,文學批評要具有一定的學術性,但作為一種審美創造活動,文學批評也要注意語言表達的美感,一個好的文學批評家總是能將科學性和藝術性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王迅在《藝術靈魂的突圍表演》中有這樣一段文字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當代中國文壇,殘雪的創作無疑是一道獨異的風景線。而要真正走進殘雪世界,領略風景內部奇花異草的神韻,我們必先排空先入為主的閱讀經驗,擱置固有的傳統小說觀念。排空不是目空一切,而是為了更好地獲取新信息;擱置不是棄之不理,而是為了更有效地反思傳統。與傳統敘事相比,殘雪小說也是在講故事,但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講故事,也不是在文化層次上尋找敘事資源,而是講述人類靈魂的故事。但殘雪對靈魂與靈魂之間的關系并不感興趣(比如史鐵生的寫作),她的小說是對靈魂世界更深層次的勘探。殘雪的好奇心驅使她把筆觸探入靈魂內部,試圖在繆斯現身的瞬間捕捉靈魂突圍的真實圖象。因此,從靈魂自身內在結構出發,讓靈魂自我分裂、自我搏斗,實現對自然結構、藝術結構和哲學結構的深層洞察,就成了文學賦予殘雪的使命。”讀這樣的文學批評,一方面會被其文字的質感和美感所打動,同時又會被其縝密的邏輯性和謹嚴的論證體系所折服,這就是“王迅式”的文學批評帶給讀者的享受。王迅的文學批評從來不生搬硬套西方理論話語,給人以艱深晦澀、故弄玄虛之感,因為他深信,“文學批評不是學術語匯的羅列與組合,而是從生命出發的詩性言說。”
于美感的推崇之外,王迅倡導文藝批評應該回到傳統詩學的原點。他在考察了文學批評的歷史和現狀后強調,“在當代文藝批評主流趨于西化的現實語境中,有必要重提毛澤東《講話》中文藝民族化的重要思想,在文學批評中吸收更多的傳統批評資源,表現出鮮明的‘中國作風’與‘中國氣派’,并以此為契機,建構較為完善而富有中國特色的批評倫理體系。”在這一大前提下,王迅又提出具體的文學批評分層與細化的問題,針對新世紀全媒時代的新特點,他呼吁“將復雜多樣的文學文本作分層化處理,而竭力避免對不同層次的文學進行錯位的批評”,他認為批評家要以更寬廣的胸懷來接納對于包括網絡文學在內的通俗文學,要跳出傳統的文學評價體系,懷有一種“大文學”的觀念。
文學批評是一項艱苦的工作,除開專業的素養不談,沒有韌性和耐性是很難堅持下去的。王迅曾形象地將文學批評者比喻為“鋼絲上的舞者”,他就是這樣一位“痛并快樂著”的舞者。行文至此,我感到對于王迅這樣一位年輕而活躍的批評家,給予過多的贊美和過早地下某些斷語是不負責任的。王迅在文學批評領域所取得的成績有目共睹,而我更看重和期許的是他未來更多的可能性,我相信他有這樣的實力。最后我想用王迅的一段話來做結,這既是他的自勉,也愿與包括自己在內的同行共勉:“我堅信,作為知識分子的獨立、公正、邊緣的立場,批判精神與人文情懷,以及拒絕為政治所異化的能力,始終是批評家的立身之本。”
廣西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程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