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世

肖黛

一

秋天過來了。過去的是另一個人

在另外一個人旁邊的秋天

畫下細雨，引發冷風景

還沒有掉進水里的目光應當贊美

飄動起來——經過灰白色的夜晚

讓時間一樣的冰雪

在胸前結成兩只將老的紐扣

要舉證即將露面的冬季？

前面就是必須止步的大門

光線粘稠，鼻息聲留在遠處

其他的空白來歷不明

就在眼前，變成人生最為重要的部分

而那另外一個人的旁邊有孩子的哭腔

哭著長大——哭著才能長大

長成那個人的模樣

使以往的辨認，再度開花結果

秋天真的過來了，過去的那個人笑吶

采花摘果的好像什么事情也不曾發生

二

戀愛時期的泥濘

兩行足印，彎曲的銘記

制造了題外的標題

與命運預約

天機與風雪比肩力持

長路兩旁是歌聲的懸崖

明天的宿營地

在傳說中是乘興而行的結緣

所愛的人呵

這表示與之要共度的日子

已被安置在起火的詩句里

愛戀留給將來撫摩

泥濘現在就得踩踏

三

緊閉雙眼——人生的黑暗部分

極為平等地被麻痹的錯覺收留

在因勞累而熄的燈光下

死的游絲禮貌地侵占每一個器官

這就是與死去了一樣的睡眠

與死了一樣就是死

比愛情更神秘

比末日更靜默

沒有了熟悉的土地

沒有了陌生的天空

偶然，舊聚的仇恨會從笑意中露出

那決不是莫大的內心齷齪

殘余的鼾聲，也不是呼救

連不潔的衣物和不潔的皮膚

都已丟在沉陷意識的廊橋上

也不會失足

哪怕緊抓著別人的手

在一張席位中

只能安放自己的影子

隱了姓，埋了名，化身為孤獨

在貌似最后的人間閉住了雙眼

當天就要放亮

黑暗部分的人生剩下死而復命的機會

就是說，人生只剩下了兩種可能

四

船只——

沒有朋友的男人

在沒有庭院的住所

在沒有鄰居的家鄉

是現世的龍

去探險的航程

用慣見的驚濤

環繞無名島嶼的脖子

使大陸漸疏于昔日

靠近多少度的子午線時

才把無字的情書

裝進藍藍的大海般的信封

然后奮力拋開：

拋開平穩的道路

拋開女人的懷抱

五

跡象抖動。身體的水

眼睛。尋找星光

漂流代表妥協

再……無話說

與悖論的距離中

回首所做的事情

是活過。于現實以外

其實一生獨處

親愛的——親愛的生命

你正在失血

就像春天離開春天

就像冬季來到冬季

六

喪鐘敲響的是身體里的聲音

因此我們聽不見

我們不是自己的身體

是古老

因此我們聽不見

我們不是別人的身體

是古老

在孤單的歷史中

是每一個人在最遠的地方

抵達和停佇的動靜

是一種青銅物質

是古老

為我們完成了隱喻

是的，喪鐘的聲音是巨大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