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滕家龍
冰客:逃離而又眷戀的歌者
※ 滕家龍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誰人沒有鄉愁?冰客的鄉愁可以在他的兩部詩集《河西村》和《總有一條路通向故鄉》里一覽無余。鄉土詩必有的意象如“老木船、黑魚鷹、包谷棉花、鄉親鄉音、烏鴉麻雀、生光的木槳、木格的窗戶、咳嗽的大爹、孤獨憂傷的鷹、濃香撲鼻的炊煙、老屋門上生銹的銅環、門樞的吱吜聲和門環的蕩擊聲……”等等,在他的詩集里俯拾皆是。不過,冰客的鄉愁已不僅僅是“鄉間小路”和“暮歸老牛”那種浪漫主義的“純粹鄉愁”,而是一種具有批判意識的“文化鄉愁”。因此,冰客詩歌中的意象就多起來了,先多出的如:“城市欲望、街巷生活、工業廢氣、街市塵囂、鋼筋水泥……”,繼之又多出如“賣菜老嫗、拾荒夫妻、公交車上的民工、病危的河西大哥、故鄉土地上高聳的煙囪和變成醬油色的排污小河……” 顯然,冰客的鄉土詩并不想簡單歌頌鄉村的進步和現代化,他開始關注現代文明對鄉村的侵蝕和鄉村的裂變。也就是說,有一種把鄉村放在城市與鄉村的二元對立結構中,表現鄉村生活被城市化進程篡改和極其快速消逝,以及面對這一趨勢的復雜情懷。他超越了從前的鄉土詩那種概念化的、田園牧歌式的格局,進入到一種能夠揭示社會陰暗、表達農民真實心聲、描寫農民悲苦命運,同時也能表現詩人現代悲劇意識與人文情懷的境界。
冰客生于漢江河畔的一個偏僻閉塞的鄉村。中國典型的城鄉二元經濟結構造成鄉村貧窮落后,愚昧迷信,鄉村和城市有著天壤之別。路遙筆下的“高加林”,就是當時鄉村青年“如果不能離開鄉村,我就一頭撞死”的形象代表。和當時的所有鄉下人一樣,幼年的冰客也只能在物資匱乏、苦難和屈辱的生活中慢慢長大。恰恰是這種獨特的鄉村經歷,為他后來的詩歌創作提供了駁雜的素材。1990年,冰客中專畢業被分配到鄖縣種畜場。養過豬、種過菜、制過粉條、干過建筑。當然,也開始了他的詩歌創作。5年后,他住進了城市,先后在《鄖縣日報》《十堰晚報》當記者。當然,也帶著他的詩卷繼續淺唱低吟。又一個5年,再一個5年,冰客的詩歌創作在左沖右突、上下求索后,終于找到了書寫主題:“兩棲人的文化鄉愁”。準確地講,冰客是標準的“兩棲人”。他的宗族血緣出生地及整個幼少時代都在鄉村土地上浸泡,而后通過上學工作才居住于城市。因此,他的精神心理也就在鄉村與都市之間游走。“淡化的農民意識和無法濃化的城市意識”,在他心靈中的激烈沖突、摩擦對撞,造成了一種對鄉村有著愛恨情仇的十分矛盾和復雜的情結:鄉村既是逃離的對象,又是眷戀的對象。當冰客進入城市之后,鄉村也就被對象化了,成為了相對遙遠的“風景”,也只好轉變成為他審美和抒情的對象。用《共產黨宣言》中的話來說,工業社會強悍地使農村屈服于城市的統治:城市代表著文明,鄉村意味著愚昧。中國最大的夢想就是“現代化”,而現代化的過程,簡單地說,就是一個“離開土地”和“消滅農民”的過程。冰客十分清楚,中國這次是真的醒了。這個鄉村的逃離者激情盎然地歌唱:如“那一年,汽笛聲喚來了聯產承包/那一年,河道上出現成群做生意的船/那一年,村里響起開山的炮聲/鑿出了一條通向山外的康莊大道”;“一位偉人揮手為我們帶來了春天/改革的春天才讓我們有了今天的巨變”;再如“只有走出故鄉/才有奮進的力量/才會有故鄉的榮光”;“重振旗鼓/駕馭著受傷的船/再去搏擊另一片大海”等等。這些詩句表現出冰客對社會轉型的認可和贊揚。
在工業化、城市化和現代化的沖擊下,傳統的“鄉土中國”急劇解體。農村日益衰敗,農業文明那種聚族而居的生存方式突然中斷。在這場歷史巨變里,“故鄉1.0”迅速從記憶中消逝了。現代化與傳統的田園之間的沖突必然反映到冰客鄉土詩歌的創作意識之中。新版的“故鄉2.0”不城不鄉,面目全非,難以辨識。于是,這個鄉村的眷戀者又唱道:“村莊蕭條地呆立風中/傷痕布滿眼眶/豐收的場景蕩然無存/寒霜成為惟一的訴求/我的鄉親日漸稀少/重回河西/我已失去贊美的言辭”;“離別僅僅20年/我怎么被故鄉遺忘”;“總是在尋找故鄉中又失去故鄉/如今迷失在異鄉的我/無論怎樣也回不去我的村莊”……蟄居的城市喧囂嘈雜,又無法安放他的心靈:“城市充滿欲望的夜晚/川流不息的車輛一次次讓我/躲閃在城市的緊張時光/原本希望在這里種植我的夢想/不料一切的一切都被這個城市/遍布鋼筋水泥的樓群埋葬”。冰客這個“兩棲人”確實有點暈了,有點找不到北了,“淡化的農民意識和無法濃化的城市意識”對撞的結果,也就是只好獨自苦吟他的詩歌了:“我被鄉村拋棄/我被城市俘虜/我被鄉親鄉情遺忘/我被鋼筋水泥囚禁/我被土屋土路送遠/我被高樓大廈套牢”;“我極力融入這座陌生的城市/在背處查閱地圖/為的是不讓人們看出/我是一個外鄉人”;“城市不屬于我的城市/鄉村已無法返回/我辭掉城市/卻又被鄉村開除”……
正是這種撕掰不清的糾葛造成的心靈劇痛,使冰客從文化鄉愁層面開始解悟。他開始用一顆復雜的心情關注著家園的破碎和城市工業文明對自然生態文明的蠻橫侵蝕。他逐漸認識到,在現代化的進程中,一批鄉村注定要消亡;一批鄉村會演化為新的城鎮;還有一批鄉村會在重組中形成鄉村社區。無論哪種形式,農民的命運都會徹底改變。唯一要緊的是讓這一進程少走彎路。2013年12月,中央城鎮化工作會議提出:“讓城市融入大自然,讓居民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鄉愁首次以中央文件的形式給予高度肯定,說明留住鄉愁,留存田園成為中國人的共同追求。因此鄉土詩不應僅僅停留在切膚之痛的一瞬,要從單純的戀土戀鄉的情感取向,走向另一種新的精神之路,上升到家園意識的認知和提升的境界。于是,冰客的詩歌開辟出一片嶄新的天地:“到河西去/認識土房與老屋/認識五谷雜糧/認識人間煙火/認識故鄉”;“每個人無論身在何處/都在尋找/尋找著他們心靈中的那個故鄉”;“尋找河西,徜徉詩意/暢飲一碗老酒/醉酒中回到土塬/傾聽稻谷收割的聲音”;“走在遠方的路上/我相信我一定是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通往河西村的還鄉之路上”;“春天去了遠方/秋天去了遠方/父老鄉親去了遠方,/連回鄉的路也去了遠方。/村莊還在/路徑還在/站在回鄉的路口/一如當年悲壯地出行/我堅信/再遠的地方/總還有一條路通往故鄉”。這些詩句,就鄉土詩而言,立意是新穎的、主題是復調的、意象是明朗的,旋律是變奏的、視野是開放的、胸襟是廣闊的。冰客以詩歌的形式詮釋了文化鄉愁的真諦,那就是:倡導人回歸樸素,回歸自然,遏制貪欲,實現天地人的和諧相處,是一種具有人文意味、歷史情懷的文化象征。
近年來,冰客的詩歌創作已引起詩界的關注。著名詩人、《十月》詩歌編輯谷禾寫道:“冰客的憂傷在于一只麻雀知道怎樣回鄉/我卻再也找不到回家路”。著名詩人,省作家協會原副主席謝克強這樣評價:“冰客的詩,語言樸素、清新、明快,像是口語,卻于口語中見詩思,于明朗中見含蓄,于樸素中見瑰麗”。著名作家、魯迅文學獎獲得者梅潔評論:對故鄉的無限眷念和傷感交織在一起,對城市的困惑和無奈交織在一起,無時不在的希望與迷茫、困境與掙脫,正是今天這個時代人們普遍面臨的處境。
誰都有故鄉,無論是城市還是鄉村。大多數人都熱愛故鄉,也愿意用擅長的形式來描繪故鄉。愛好寫作的人,很可能都想為故鄉寫一本書。冰客是一個純樸、勤奮的人,四十出頭,這個“逃離而又眷戀”的歌者已經為故鄉寫了兩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