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興明
重建意義論的文學理論
文/吳興明
近年來,學界又顯出了一股重建文學理論的沖動。本文認為,意義論文論是中國當前文學理論回歸性重建的一個重要選擇。與西方后理論時代向文學理論回歸的針對性不同,我們的文學理論重建應該具有三個重要特征:第一,學科知識形態的現代性;第二,對中國問題的針對性;第三,接續悠久的本土文化知識傳統。本文認為,重建意義論的文學理論,是能夠同時滿足這三項指標而又能免于“一鍋煮”大一統弊端的最恰當的路向選擇。下面分述三個理由:
第一個理由:研究文學獨特的意義構成和機制是對文學事實最切近的探討。文學從根本上講是一個意義事實。首先,文學是主觀意義和客觀意義的統一體。用舒茨的話說,“作品的客觀意義”包含著“‘總是能再一次’的理想性質”,它既獨立于創作者及當初創作時的語境,也不等于闡釋者對作品文本的理解,而是一種社會性、公共性的關聯性存在。不管是作家的意向表達,對社會的反映,還是讀者的理解,都只是文學作為意義事實的局部。此即德里達所說,文本“帶有遺囑的性質”,它一創作出來就脫離了寫作的原初語境,“不屬于任何意義上的主體”。它“既在時間之中,又在時間之外”,具有通過理解進入歷史與文本之符號性持存的雙重本性。其次,作為一種特殊的意義事實,文學是專為意義體驗而創造的話語文本。這是作為意義活動的文學區別于其他言語行為的顯著特征。一首詩的價值就是詩帶給人意義體驗的動人和啟示,一部小說的價值就是小說帶給我們攝人心魄的領會與沉浸。而這就是文學活動之意義向價值的直接生成:它不外假于其他價值,在文學,意義的體驗就是價值。這一目的性決定了文學在文本內部諸結構要素上的一系列特殊性:什克洛夫斯基所謂的“陌生化”,雅可布森論“文學語言的詩性功能”,哈維克斯論“詩歌語言的區別性特征”,托多諾夫的“內涵性講述”,羅蘭·巴特的“第二含義系統”,退特的“內涵意義”,布魯克斯的“反諷詩學”,韋勒克的“語義雜多”,羅曼·茵加登的“擬陳述”,塞爾的“不帶欺騙的偽言語行為”,奧曼的“偽述行”,保羅·德曼的解構修辭論,等等。
文學作為意義事實,決定了意義論在文學理論中的根本地位。正如希利斯·米勒所說:“不管哪種文學理論,它都應該關注語言生產意義和價值的力量。”文學意義的特殊性決定了研究文學獨特的意義機制和構成是對文學事實最切近的探討。在學術的意義上一個深刻的表達,在文學的意義上可能是空洞,就正如在語法意義上一段曉暢的話語,在詩意品質上可能毫無價值,在邏輯意義上一個強有力的論證,在文學的意義上可能一無所有。這就表明,普通的實用性語義或邏輯意義并未直接構成文學,文學意義是在此基礎上的一種特殊構成,或者說,文學意義是另一種不同于邏輯意義和語法意義的意義形態。由于缺乏對文學意義論強有力的理論奠基,在學科意識上文學理論獨特的研究對象和領域一直未能真正確立。許多所謂文學研究實際上離文學事實很遠,一些文學學者實際上對文學的意義構成和精神價值漠不關心。基于文學作為意義事實的本性,確定以文學意義論為研究重心,可以有希望讓文學理論真正“面對文學事實”來形成自己獨特的知識傳統,并沿著揭示文學真相的道路一步步往前推進。
第二個理由:對文學意義相關性的研究包含了幾乎所有文學理論的重要視角,具有打通文學內外的廣闊開放性和內在聚合諸理論視角的縱深視野。意義事實的本性注定了文學的特殊性無法構成文學孤立于生活世界的理由:既然是供人體驗的意義,就必然包含著人生的解放、激發、肯定、提升、感慨、吟詠、命運感等價值內涵。意義的體驗性要求決定了,文學意義不可能從人生的價值關懷和與生活世界的血肉關聯中分離出去。這就決定了文學是以人生意義體驗為核心的對生活世界意義構成的整體性關切。
一直以來,各文學本質觀的視野綜合都是一個理論上的難題。從模仿說、表現論、再現論一直到文化研究,各種理論各取一隅,呈現出各理論視角之間固化、分裂的特征。可是從意義論看,諸種主義之間的關系則完全不同:它們就像一個多聲部的和聲,圍繞著文學意義的總體構成而形成文學理論考察的復雜思想譜系。文學是一個以文本為扭結、可以無數次轉換為意義經驗的社會諸因素的中介聯系系統,與此相應,各種考察文學的主義(不同的文學本質觀)實際上是對該規則織物(文本)的意義值的限定性分析和確認。它們可能繞開種種問題,但是有一個環節無法繞開:必須斷定文學文本的意義值,即必須有關于“文學的意義等于……”的認定。這是諸種文學理論主義的實際效力之所在。大要而言,種種主義曾經把文學文本的意義值確認為:(1)情緒符號(表現說、情感說、直覺說);(2)無意識內容(精神分析說);(3)意向性內容(現象學);(4)意識內容(認識論、心理批評);(5)社會意識(鏡子說、反映論);(6)意識形態(批判理論);(7)集體無意識(榮格、文化詩學、人類學);(8)獨特的語義類型(語義學、語義批評);(9)審美意象(意象派、意象批評);(10)特的語義結構(結構主義、符號學、敘述學);(11)特殊的精神類型(精神哲學、德國浪漫派哲學);(12)審美經驗(康德、審美主義者);(13)精神的自由創造與意義的延異和散播(解構主義);(14)戲劇行為(言語行為理論);(15)讀者反應(接受美學、闡釋學、讀者反應批評);(16)意義的政治學(文化研究);等等。其中,每一種主義所給出的意義值實際上都提供了一個關于文學是什么的解答,因而也都有它們考察文學意義的視野構成、分析理路和要予以突出的文學意義質性的某個方面。由此,也都構成了我們闡釋文學的某種思路。由于活生生的文學是一個在經驗狀態下混整的意義世界,無論說文學的本質是什么,都意味著對文學意義值的某種斷定,不管稱這種意義值為“屬性”“特征”“內容”還是“本質”“本體”,等等。因為說到底,文學無非是一種意義事實而已。當然,這也就決定了各種文學論觀實際存在的價值:提供了一種闡釋文學意義的路徑。除此而外,我不知道關于文學的本質或質性還有什么解答,或者可能有什么其他的解答。
第三個理由:中國古代有極為深厚博大的詩意論傳統。詩意論(含“以意論文”)是最了然明白的文學意義論,是地地道道中國本土的原創詩學。由于發之于中國原創,它與漢語的內在質感和思維機制高度融合,具有漢語文論所特有的語感力量。但是,這一極為深厚的思想傳統在中國現代文論中幾乎沒有體現。在中西知識譜系的全面替換中,我們的文學理論喪失了漢語言述的語感力量和內在通達文學事實的能力。由于不是從內在的意義領會去把握,而是概念先行,用從外部移植的理論去肢解作品,我們的文學理論實際上遠離了漢語語感原創的血肉,逐步形成通達文學內部的能力、理論原創力和漢語語感力量之三位一體的深重失落。文論話語的語感力量是語言直接擊中感性直觀的能量。一段擊中原初直觀的話語一定是有語感的,一段有語感的話一定是原創的,而一段有語感的原創的話之于文學的分析把握一定內在于文學意義領會的深處,因為它不是從外在的觀念邏輯中截取而來,從語言直感的血肉之中迸發而出,就像王國維所說,在豐沛的意義直觀中“拈出‘境界’二字”。這就注定了語感力量、理論原創與文學意義領會之反思性直觀三者無法拆解的共生關系。在譜系構成上,中國傳統文學意義論體現為圍繞文意、詩意、言意關系的各個范疇、命題、論斷的描摹、洞穿、點評、品鑒、修煉、技法,以及圍繞上述種種而來的故事、事例和典故所組成的詩話、詞話、詩文評而形成的龐大知識傳統……甚至可以說,詩意論、以意論文是中國文論的母題。這就注定了文學意義論在傳承漢語文論、回復漢語文論語感力量上的獨特功效:(1)它顯示了一種更為直接的以文學理解為本位創建文學意義論的可能性;(2)它為古今溝通、中西融合奠定了以意義論為坐標而重建文學理論的思想基礎;(3)它為我們創建中國式、民族性的文學理論提供了豐富的轉化材料和巨大的歷史依據。
一直以來,所謂“中國文論失語癥”所真正觸動的實際上是一個漢語理論言述的語感力量問題。我們深切感受到一味的西學概念和學理移植幾乎已經完全喪失了漢語文論的直感力量。漢語詩學所特有的直觀、質感和隨處可見的詩意洞穿在扭曲抽象、半生不熟的概念移植中幾乎喪失殆盡。而由此帶來的是我們文學理論的原創能力和擊中文學事實真相能力的失落。所以,本文以為,文學理論向意義論的回歸與重建,是后理論時代中國文學理論依托自己的民族傳統而獲得獨特文化身份的一次歷史機遇。由此往前推進,是可以以中國傳統詩意論的入思方式和知識基礎為本底,融貫近代以來諸文學論觀的廣闊視野和批判性展開而創建一個新時代的文學理論體系的。在這里,我們應該可以有希望重新獲得漢語理論原創的語感力量和對文學事實的深入探究。
(作者系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教授;摘自《文藝研究》201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