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少杰 邵占鵬
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觀
文/劉少杰 邵占鵬
以往學者在評述鄭杭生先生所創立的社會運行理論時,沒有重視其中隱含的時空思想,以致忽視了社會運行理論在時空維度上的重要內容。剖析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觀可以更加準確地厘清社會運行理論的理論邏輯,更加準確地評價社會運行理論的理論貢獻。
(一)關于中國社會發展與社會學的時空定位
在20世紀80年代,恢復重建中國社會學學科面臨著多方面的任務與挑戰,學科合法性、學術話語權、學科傳統以及學科姿態等問題是社會運行理論的問題域,這構成了中國社會發展與社會學的時空定位。
(1)社會運行理論展現了對社會發展脈搏、時空結構以及當下緊急要務的綜合考察。
“社會運行”這個核心概念本身就包含著社會發展變遷的過程和軌跡,鄭杭生基于新中國成立以來的經驗教訓總結,將“社會運行”作為社會學研究的核心議題,旨在診斷社會發展脈搏,重塑社會學在社會主義國家的合法性。社會轉型論提出中國社會正處于從傳統型社會向工業型社會轉型的過程之中,其中的“轉型域”概念既有時間維度的轉型特質,又有空間維度的不平衡特質。在社會互構論中,“社會互構域”則是一個更加復雜的時空概念。在實踐結構論中,鄭杭生認為現代性與全球化的歷史進程與本土社會轉型的特殊脈動,這兩種力量相互扭結造成了“社會實踐結構性巨變”。
(2)社會運行理論展現了對中西關系、古今關系、理實關系的綜合關懷,這是話語和理論范式層面的時空定位。
中西關系方面,鄭杭生論證了馬克思主義社會學在中國的適用性,區分了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的兩種形態,學理上處理了意識形態、學科話語以及中西關系方面的學理空間問題。后來,鄭杭生提出了學科本土論,論述了“社會學世界格局”的思想。古今關系方面,社會運行理論將中國社會學放到中國幾千年治亂興衰的學術場域中,從而讓中國社會學充滿了古今關系的理論對話張力。在理實關系方面,鄭杭生認為社會學學科是立足于個人與社會的時空具體內容之上的,社會學理論是有理論范域的特定時空特征的,這是在理論與實踐關系中對社會學的時空定位。
(二)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建構思想
鄭杭生論述了區分社會良性運行類型的綜合性原則、協調性原則以及滿足需求的原則,在此基礎上探討了“社會效益”的含義、“以人為中心”的社會發展指標體系、社會協調發展問題的基本思路等問題。其基本思路是在社會運行中實現對時間維度和空間關系的重新塑造。后來,鄭杭生將自己的理論旨趣濃縮為“增促社會進步,減縮社會代價”的社會學深層理念。
在關于學科本土論的論述中,鄭杭生認為,中國社會學百年的發展軌跡,可以簡明地概括為四句話,這就是立足現實、弘揚傳統、借鑒國外、創造特色。中國社會學不能西化,需要實現本土化,將自身的特色發揮出來,同時又不能局限于本土化,還必須在眼界上超越本土,這樣才能邁進國際學術空間。
鄭杭生的社會轉型論是廣義轉型論,區別于新布達佩斯學派的狹義轉型論,認為社會轉型不是指政治制度和意識形態的演變,而是指通過人類生活、組織模式、社會實踐結構轉變所體現出來的“傳統—現代—更新現代”的推進。正因為社會轉型是全方面的、多元性的、歷史長期性的,對社會轉型時空的建構才是更加必要的和可行的。
人們對傳統與現代的認識也是時空建構的產物。鄭杭生提出“傳統的發明”和“現代的成長”兩個核心觀點來理解傳統與現代的關系,進而指出這種概念理解的學術智慧及其對現代性的新解。
在學術規范上,鄭杭生堅持“實事求是”的學術原則,而非“價值中立”。“實事求是”的原則一方面主張正確認識客觀世界的規律和真理,另一方面牢牢堅持實現無產階級和勞動人民的利益。這就讓時空建構思想在學術規范上一以貫之。繼“實事求是”原則之后,鄭杭生又提出了“建設性反思批判精神”,這便于人們更好地處理破與立的關系。
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意蘊展現了社會運行理論獨特的時空觀,這不但與傳統的結構論相區別,而且也在很多關鍵方面不同于吉登斯結構化理論的時空觀。
(一)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觀
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定位思想,為社會運行理論的提出找到了時間維度上的學術脈絡傳承、歷史與時代任務,找到了空間維度上的社會學之中國特色、學科體系與話語權定位。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建構思想將時間和空間作為達成社會良性運行與協調發展的改革對象,通過對時空問題的揭示與反思,實現在理論和實踐上對時空的重新建構。
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觀是對馬克思主義時空觀(社會時空、實踐、社會關系)的繼承與發展,將時空既作為社會學研究的起點,又作為社會學研究所建構的內容,時空定位與時空建構之間是現實基礎與學術追求的關系,時空建構思想是社會運行理論時空觀的中心思想。
(二)社會運行理論時空觀與結構化理論時空觀的異同
針對西方社會學長期存在的“結構—過程”二分法局限,一些學者做出了努力,典型代表如:吉登斯的結構化理論和鄭杭生的社會運行理論。比較兩種理論的共性與差異性對于準確地評價社會運行理論時空觀的理論意義是極為必要的。
從共性的角度講:
(1)兩種理論的時空觀均突破了“結構—過程”的二元對立,均是辯證地動態地看待結構和過程。在結構化理論中,結構和過程不再是獨立的概念單元,結構具有二重性。社會運行理論強調通過對“過程”的塑造來改變“結構”中不合理成分,這里結構與過程是辯證統一的。
(2)兩種理論的時空觀均有從學科層面進行闡述的理論關懷。吉登斯將自己的研究歸結為一種“社會理論”,即一種跨學科的綜合性學術理論。與此類似,鄭杭生的社會運行理論是對中國社會學學科進行的理論界定。
(3)兩種理論的時空觀均是立足當下時空的綜合考察,并具有面向未來時空的改革取向。吉登斯的結構化理論立足于對現代社會中時空伸延、時空分離等特征的指認基礎上展開的理論探索。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定位不僅包括現代性、社會轉型、全球化等現實時空,還包括學術流派、歷史任務、話語權問題等理論和政治時空。在時空定位的基礎上,兩種理論均有面向未來時空的改革取向。吉登斯在《第三條道路》等著作中探討了社會結構轉型的方向與對策、自反性現代化等問題。鄭杭生的社會運行理論從立論之初就明確表明了建構時空的改革取向。
從差異性的角度講:
(1)結構化理論更注重從社會行動層面看時空,社會運行理論更注重從社會關系層面看時空。吉登斯以社會行動為研究的起點,認為結構的特性隱藏在行動之中,通過社會行動(各種社會實踐)的考察來把握隱藏在社會中的制度、規則和結構。比較而言,鄭杭生關于社會時空的思考,一向注意社會的整體聯系,尤其是注意從個人與社會的關系開展社會時空的考察。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定位和時空建構都指向社會整體的時空關系和時空結構。
(2)結構化理論更注重結構與特性,社會運行理論更關注運行和發展,這是一種結構論時空觀與實踐論時空觀的區別。結構化理論盡管強調行動流、制度流、結構流等“過程”和“行動”的分析,但“結構”是理論的中心,結構化過程的闡釋只是更加深入理解結構的一種手段。社會運行理論更關注運行與發展,盡管“社會運行”也關注“秩序”與“結構”特質,但社會運行理論所承接的主要是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和中國傳統的治亂興衰思想,良性運行與協調發展是社會運行理論的主要關切,因此,思考“過程”如何建構以優化“結構”是社會運行理論的理論風格。
(3)結構化理論的時空觀是圍繞內在結構與外在結構的關系而展開的,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觀是圍繞個人與社會的關系而展開的。吉登斯認為結構不僅存在于社會層面,而且存在于個人的思想意識之中。結構二重性反映的是具有結構觀念的能動性與具有生產流變性質的制約性的關系特質。結構化理論的時空觀正是基于這種結構二重性即內在結構與外在結構的關系而展開的。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觀則是圍繞個人與社會的關系而展開論述的。鄭杭生通過對個人與社會關系的歷史脈絡、國際差異、發展趨向的考察,提出了一系列包含時空觀的理論主張。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觀更多地是從個人與社會關系的互動中提出的時空考察與時空建構思想。
(4)結構化理論的時空觀將時空內化到一個個具體概念之中,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觀將結構和運行放到時空情境之中并旨在實踐地建構新的時空。吉登斯發現社會研究中的很多概念都有時空記憶和時空流變的成分。結構化理論的時空觀其實是將時空思想內化到了人們日常生活、實踐、制度、規則、資源等概念之中,概念范疇內部均具有時空結構,時空在這些概念中扮演著“支撐”作用。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觀也偶爾將時空內化到具體概念當中,如社會互構論中的“個人”概念,但社會運行理論的時空觀整體上是將具體概念都放置在時空的范疇內,一方面借助時空情境的考察來把握社會學學科、社會學基本概念的立論前提、發展區間、學術傳統,一方面在時空建構的思想下不斷挖掘和改變現實生活、社會運行、社會轉型以及結構巨變中的不合理不協調成分。
(劉少杰系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理論與方法研究中心教授,邵占鵬系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理論與方法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摘自《社會學評論》201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