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案例看夫妻之間過失致人身損害的賠償

摘 要 我國法律規定了離婚損害賠償，這種賠償普遍認為是侵害婚姻家庭關系的精神損害賠償，但對于夫妻之間發生的一般侵權損害賠償，即一方因過錯侵害對方的人身、財產權利的，一般認為適用侵權法的一般規定。但由于夫妻之間的身份和財產的特殊性，在賠償和適用法律方面均存在比較大的爭議，本文擬從一個案例進行分析妻之間過失致人身損害的賠償問題。

關鍵詞 婚內侵權 人身損害 過失 重大過失 損害賠償

作者簡介：廖顯堂，廣東國律律師事務所律師，東莞律師協會民事法律專業委員會委員、港澳臺和外事工作委員會委員。

中圖分類號：D920.5 文獻標識碼：A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16.10.322

丈夫黃某與妻子蔣某一同開車回老家探親，返回途中由妻子蔣某開車，不小心開車撞到道路中間隔離帶，發生交通事故，造成丈夫黃某脾臟破裂的交通事故，丈夫黃某后經鑒定為八級傷殘。事故經交警認定為單車事故，妻子蔣某對交通事故的發生承擔全部責任。出院后，丈夫黃某當即訴至法院要求與妻子蔣某離婚，同時，另案起訴要求妻子蔣某賠償交通事故造成的其殘疾賠償金等費用。

在案件的審理過程中，法院判決夫妻雙方準予離婚，但對于夫妻之間的交通事故是否應予賠償存在很大爭議。一審法院以夫妻間施行共同財產制，不存在夫妻間損害賠償的物質基礎和前提條件為由，駁回原告訴訟請求。然而，二審法院卻認為根據交通事故認定書的結果，認為已經離婚，黃某請求賠償存在事實與法律依據，而且也存在財產基礎，故而支持賠償。后來，由省高院裁定再審，最終駁回了丈夫黃某的全部訴訟請求。

我國法律規定了離婚損害賠償，這種賠償普遍認為是侵害婚姻家庭關系的精神損害賠償，但對于夫妻之間的一般侵權損害賠償，即一方因過錯侵害對方的人身、財產權利，一般認為使用侵權法的一般規定。但由于夫妻之間存在身份和財產的特殊性，加上我國現有法律并未予以明確規定，造成在實踐中法官認識各異，爭議很大。本文擬就一些爭議的問題展開分析。

一、夫妻之間侵權損害概述

對于夫妻之間故意致對方人身損害賠償，《婚姻法》規定了重婚、有配偶者與他人同居、實施家庭暴力、虐待、遺棄家庭成員等四種情形，這四種賠償情形中，三種是純粹侵害婚姻家庭關系的賠償，也只有存在婚姻家庭關系的人之間才存在的侵權類型。對于實施家庭暴力這種侵權類型，一方面侵害了另一方的人身權利，同時也侵害了婚姻家庭的和諧關系。家庭暴力雖然已經在《婚姻法》里面有明文規定，卻是一個籠統概念。一般認為家庭暴力，是指發生在家庭成員之間的，以毆打、捆綁、禁閉、殘害或者其它手段對家庭成員從身體、精神、性等方面進行傷害和摧殘的行為。家庭暴力的范圍涵蓋了家庭成員間的精神冷暴力、輕微的故意傷害到嚴重的故意犯罪行為。

因此，《婚姻法》規定的家庭暴力這種離婚損害賠償，是一個包含了傷害對方身體和精神、民事賠償和刑事犯罪的全部家庭冷暴力和故意傷害行為。家庭暴力中的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的輕微損害行為就適用侵權責任法律的一般規定。但更多的夫妻之間民事的人身損害賠償，如果不想離婚就會選擇不起訴的，沒有離婚即使起訴法院更多是推托不受理。因此，家庭暴力中的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的輕微損害行為一般在離婚時同時解決，而單純適用侵權責任法律的一般規定的案件非常少。

夫妻之間的過失致人身損害，從侵害對象來看可以分為身體損害和精神損害；從侵害的主觀過錯來看，分為重大過失、一般過失和輕微過失。現實中存在的行為有過失致對方身體傷害或死亡、過失傳播性病給對方、過失行為致對方精神障礙、過失致小孩傷害或死亡，具體在交通事故、家事行為和家務勞動、撫養小孩、贍養父母、個體經營戶的工作中、農村家庭的農業勞動中等等，因為夫妻一起生活勞動，均有可能發生過失致自己和對方發生損害或死亡。

二、國內不論在實務界與理論界，對于夫妻之間損害賠償可以分為兩派，即賠償說和倫理說

對于過失致對方身體損害，爭議的焦點就是重大過失是否賠償？

持“倫理說”的學者認為，婚內侵權屬于倫理關系范疇，法律不予以調整、保護，所以婚內侵權，無須賠償。持“賠償說”的學者認為，婚內侵權應該予以賠償。其中，有的學者主張“故意賠償說”認為故意才需要賠償，有的學者主張“重大過失賠償說”主張故意和重大過失才需要賠償。

從上述爭議可以看出，夫妻之間的過失致人身損害，是否應當賠償這個問題上，存在爭議就是重大過失是否應當賠償的問題？

侵權過錯程度可分為輕微過失、一般過失、重大過失和故意。我們國家《民法通則》條文中提到“重大過失”這個概念，在2009年頒布的《侵權責任法》在飼養動物損害責任和高度危險責任這兩章各提到了“重大過失”這個概念。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二條規定：“受害人對同一損害的發生或者擴大有故意、過失的，依照《民法通則》第一百三十一條的規定，可以減輕或者免除賠償義務人的賠償責任。但侵權人因故意或者重大過失致人損害，受害人只有一般過失的，不減輕賠償義務人的賠償責任。”同一法律條文同時提到了故意、重大過失和一般過失。

但是，并沒有一個法條或司法解釋對重大過失和一般過失有一個明確標準的劃分，這也造成法院認識各異，認定不一。

重大過失并沒有很準確的概念，從一個的主觀上判斷，是指行為人缺乏作為普通人最起碼的注意，外在表現行為人的一種極不合理的、超出一般人想象行為，總括而言，就是一般人不可能有的過失。對于專業人士而言，發生了普通人都不會犯的過失，也是重大過失。一般過失則指違反了應與處理自己事務為同一注意的義務，表現為行為人缺乏具有一般知識、智力和經驗的人誠實處理事物所應有的注意。對于專業人士而言，犯的專業性領域的通常過錯，也是一般過失。

具體到本案中，不能以交通事故責任認定書就認為妻子蔣某存在駕駛汽車的重大過失。交通事故認定書是行政上對交通事故的認定，在民事賠償中只是作為證據進行使用。本案是單車交通事故，絕大部分的單車交通事故，如果找不到道路等存在問題的情況下，事故責任認定時均是認為司機是全部責任。因此，本案中交通事故認定并不能證明妻子蔣某在駕駛過程主觀上有重大的過失。交通事故是否存在重大過失，只能從是否嚴重違反交通法規如闖紅燈，嚴重違反駕駛規程如醉酒吸毒危險駕駛等來認定。本案不存在這種情形，也就不存在重大過失。

三、夫妻之間故意致對方損害，進行賠償具有積極意義，但過失致對方人身損害的賠償，包括重大過失，均不應當賠償

（一）法律概念上雖然是分為重大過失、一般過失、輕微過失，但在實踐中區分往往存在區分困難，完全變為法官的主觀判斷，造成標準的不確定，夫妻家庭關系的復雜性

婚內侵權賠償制度屬于特殊的侵權賠償制度，區分過錯程度對于婚內侵權賠償的認定可以說是具有決定性作用。我們認為將過錯分為故意與過失，而婚內侵權賠償僅限于故意，過失則屬于倫理關系，即使是重大過失也不需要賠償。

重大過失與一般過失的判斷，落實到具體的案例中，是一個存在爭議的問題。一個注意義務標準比較高的人，同時就會要求他人的注意義務比較高。反之，就會要求他人注意義務低。這樣造成在夫妻生活中，無法確立一個標準來確定是否需要賠償，造成行為規范的混亂。

不管是重大過失還是一般過失，行為人并非追求結果而是排斥行為所造成的結果的。基于夫妻之間存在的情感基礎、信任關系以及法定扶養義務，夫妻一方都不希望另一方造成損害。即使由于過失行為造成損害的，夫妻之間一般也會得到諒解，使矛盾得到了解決。若法律強行干涉則太過于剛性，極易導致夫妻間關系的失衡和惡化。

（二）從共同利益行為理論來判斷，本次出行的行為是一個家庭行為，理應由整個家庭承擔責任，須由夫妻共同財產中支付，因為是共同共有財產，發生交通事故時就已經支付，不存在賠償問題

如何判斷夫妻一方交通肇事所產生的侵權之債，是夫妻共同債務還是個人債務。首先，應從夫妻共同債務理論來分析，我國絕大部分家庭沒有財產協議是夫妻共同財產制，是否夫妻共同債務采用兩條標準綜合判斷，一是夫妻一方嚴重違法如犯罪及惡習如賭博、吸毒所欠債務為個人債務，另一條標準是所舉債務是否為了夫妻共同生活。其次，從道路交通事故的責任主體來分析，學界和實務界大都認同的“二元說”，即從運行支配和運行利益兩個方面去考慮。

我國《婚姻法》規定了財產方面夫妻之間的家事代理行為，如承認夫妻的一方處置家庭事務如購置家庭用品行為視為家庭行為，那么，這次出行探親也是家庭行為，純粹為了家庭的共同利益出發，夫妻雙方都是受益人，不是為了一方的利益，造成損害應當是家庭事務，而不是一方的事務。那么，既然是家庭行為，造成的損失理應由家庭承擔。本案發生交通事故是夫妻兩人去拜訪親戚回家途中發生的，不管從運行支配還是運行利益均是一種家庭行為，是共同利益行為，家庭是一個利益共同體發生交通事故亦由家庭財產中支付。

（三）承認夫妻之間過失造成對方損害應予賠償，那么如果過失造成自己損害對方也就不承擔責任，夫妻之間的扶助義務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國《婚姻法》第四條明確規定“夫妻應當互相忠實，互相尊重；家庭成員間應當敬老愛幼，互相幫助，維護平等、和睦、文明的婚姻家庭關系”。在離婚時也規定了一方經濟困難時另一方有幫助義務。家庭的基本功能包含了兩性結合、養老育幼功能，同時也是社會經濟的細胞，承擔了社會經濟的功能，也包括了抵御災難、經濟互助等功能。如果把夫妻視為一個完全獨立的個體，不存在互相幫助的問題，這完全違背了《婚姻法》的基本原則和基本精神，也直接與《婚姻法》第四條、第二十條規定的夫妻有互相扶養義務的規定完全背離，嚴重破壞了我們有關夫妻之間存在家庭和睦、夫妻恩愛的傳統美德。

（四）進一步分析，承認夫妻之間過失損害不賠償，必然造成夫妻財產和責任上的完全獨立，婚姻變為僅僅的兩性結合，使婚姻家庭的其他功能喪失殆盡，夫妻之間也沒有人愿意為家庭作任何的貢獻，甚至夫妻之間的財產繼承也沒有任何的理論基礎和法律依據了

法院的判例有非常高的輿論導向作用，南京的彭宇案的造成很多人不敢去扶跌倒的老人，當然事后彭宇承認確實發生了碰撞，但法院把送老人去醫院作為認定承擔責任的理由，讓多少人在做好事再三掂量。同樣夫妻之間的過失行為要自己承擔責任，那么任一方也就不會為家庭做任何貢獻。因為在做家務、撫養小孩、贍養父母，這些均可能發生意外，發生了意外均可能自己一個人承擔責任。夫妻一方發生殘疾，另外一方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因為沒有責任。一方撫養小孩過失造成小孩傷殘行為人必須承擔全部責任，造成小孩死亡的話還必須給對方賠償死亡賠償金。承認夫妻之間過失造成損害賠償就是從法律上認可這種情形發生。既然夫妻在財產、行為、責任方面均完全獨立，那么法律規定夫妻之間的繼承權也沒有任何理論和道德基礎了。

總之，夫妻通過婚姻這種形式共同生活在一起，在維護家庭生活、承擔家庭支出、共同居住、共同承擔養老育幼活動、共同文娛體育活動，還可能共同生產共同經營等方方面面，夫妻兩個人不論什么場合，均可能隨時隨刻在一起。這樣一方造成另一方過失損害的機會比任何人都要多得多。就是交通事故，現在私家車普及，家庭出行方便，交通事故夫妻一人開車另一方同在車上的情況遍地皆是，如果承認夫妻之間過失造成損害應予賠償，那僅僅就夫妻之間交通事故賠償的案件數量都非常可觀，增加了不少的家庭賠償糾紛。很多夫妻為了爭取賠償而不惜離婚，反而忽視了夫妻之間的扶助義務，本案就是活生生的一個例子。因此，夫妻之間過失致人身損害的賠償，不管是重大過失，還是一般過失，都不應當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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