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法語熟語屬性的探討

● 法國勃艮第-弗朗什-孔泰大學 畢研婧、林海平

對法語熟語屬性的探討

● 法國勃艮第-弗朗什-孔泰大學 畢研婧、林海平

法語熟語研究在經過長時期的邊緣化后，終于以獨立學科的身份回歸語言學視野。本文將從熟語研究的語言學背景入手，總結熟語研究的意義，熟語在構成、結構、語義上的屬性，分析導致法語熟語研究復雜化的根本所在。

法語，熟語，屬性，結構，語義

一、熟語研究的語言學背景

長期以來，特別是20世紀前半葉，結構主義理論始終占據語言學領域的統治地位，而結構主義重“形式”輕“意義”，使得語法研究空前興盛，語義研究被邊緣化，詞匯的意義被忽視。而作為詞匯學重要組成部分的熟語學，在數個世紀里都沒有引起語言學家足夠的重視，它被看作是詞匯學、語法學或者文體學的附屬，沒有其本身在語言學中的地位。而法語熟語學更是一直被忽視甚至遺忘。在語言學相關教材或者辯論中，熟語的相關研究都未見身影，或者被簡單地冠以“例外”的身份，作為語言的附屬現象，游離于常規語法及正確語用之外(Lepinette 2011；Perrin 2013；Gerber amp; Luste-Cha2013)。即使到了19世紀中葉，詞匯學家們，例如：A. Darmesteter，甚至20世紀的語言學家，如F. de Saussure,仍是把熟語處理為一些固有的語感(intuition bien fondée)，而不是語言系統運行的基本因素之一，被孤立于主體研究工作的邊緣。

20世紀60年代，語言學家們才意識到只研究語言的形式而忽視其意義限制了對語言系統的整體把握，20世紀后期語義學在語言研究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詞匯的意義得到重視。熟語學順應這個趨勢，重新受到語言學家的重視，其身份得到更加全面的審視，并最終形成一門涉及語言學的多個方面(詞匯學：F.J. Hausmann；句法學：N. Ruwet；語義學：L. Perrin；文體學：C. Bally；語用學：M. Kauffer；心理語言學：B. N. Grunig；認知語言學：R. Moon等)，但不隸屬于某個特定學科的獨立學科。

法語熟語界對熟語名稱的使用存在不同的意見，例如：expression figée(Gross 1996)，phrasème(Gréciano 1997)，séquence figée(Mejri 1997)。本文認同Gross的觀點，把熟語(expression figée)界定為“一個寬泛的整體概念，涵蓋所有兩個或兩個以上詞構成的，在詞匯、詞法、句法層次上相對凝固，在語義上具有一定程度的不透明性的單一表義語言單位”。

二、熟語研究的意義

為什么熟語會引起語言學家如此的重視？作為一個復雜的語言現象，熟語幾乎觸及了語言學的所有層面：詞匯學(la lexicologie)、句法學(la syntaxe)、語義學(la sémantique)，同時還有術語學(la terminologie)、翻譯學(la traductologie)、教學法(la didactique)、修辭學(la rhétorique)以及文體學(la stylistique)。在前人研究基礎上(Mejri 2002；Perrin 2013；Gerber amp; Luste-cha2013)，我們將熟語研究的重要意義歸納如下：

- 熟語遠不是語言的一個偶然現象，相反，它是所有自然語言所共有的特征，并且所有自然語言的任意語料都可以為之所用；所有對語言的描述都不可避免的要經過熟語研究，否則將會導致語言研究的不完整性。

- 熟語研究具備確鑿的啟發性價值，可以促使我們重新思量普通語言學的基本問題，例如語言符號的任意性(l’arbitraire du signe)、線條性(la linéarité)以及概念(la conceptualisation)、指稱(la référence)等。

- 由于熟語來源于話語(discours)，所以對熟語的研究可以用來審視索緒爾關于語言 /言語(langue / parole)的二分法，從整體來把握語言學問題，包括語言學研究的主體，以及其研究方法。

- 熟語學有助于研究一個民族的智慧，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和社會價值。通過熟語對各行業名稱和概念的轉化，可以在同行業間起到良好的溝通作用。

- 熟語研究與計算語言學的聯系意義深遠。自然語言處理面臨的最大問題是消除自然語言中大量的歧義問題，主要包括詞法分析、句法分析、詞義分析過程中存在的歧義問題，法語主要表現為三種具體的語言現象：一詞多義(la polysémie)，定型定義的熟語(le figement)以及推論(l’inférence)。對熟語的研究可以推進自然語言處理的發展，推動語言學與其他學科的跨學科研究。

既然熟語研究有著非凡的重要性，那么如何對其進行具體的判定？本文將著眼于其構成、結構、語義三個基本屬性，逐一對其進行深入分析。

三、判定熟語的標準

熟語學交織與語言學其他所有層面的研究，一條熟語的甄別也受到語言學其他方面的影響，產生不同的標準，這些標準之間相互影響，互相交織，沒有明確的界限。Gross作為法語熟語研究的領軍人物之一，在1996年出版的著作中首次提出熟語判斷的全面性標準：

- 多詞性(la polylexicalité)，例如：Les murs ont des oreilles(隔墻有耳)由5個詞組成。

- 語義的不透明性或語義的融合性(l’opacité sémantique)，例如：Les carottes sont cuites(字面意思為“胡蘿卜都熟了”，實則指一切都完蛋了)。

- 結構轉換受限(le blocage des propriétés transformationnelles)，例如：casser sa pipe(某人死了)不可說成La pipe est cassée.

- 構成成分的穩定性(non-actualisation des éléments)，例如上文的例子：Les murs ont des oreilles不可改為Les murs ont une oreille或者Les murs ont ses oreilles.

- 不可同義替換(blocage des paradigmes synonymiques)，例如：une caisse noire(非法金庫)不能寫成une caisse sombre。

- 不可隨意添加(non-insertion)，例如：donner carte blanche(賦予全權負責的權利)，不能寫成donner une carte très blanche。

但是，近期其他學者(Anscombre amp; Mejri 2011)的研究證明上述的準則并不適用于每條熟語，每條熟語在每條準則的框架上表現亦有不同。所以，熟語的判定不是單一純量，而是眾多變量的問題，熟語的凝固性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語言學現象。

3.1構成的多詞性

例1：cordon bleu(烹飪高手)；prendre une veste(在選舉中失利)；être joli comme un cur(非常漂亮)；prendre le taureau par les cornes(迎難而上)；Petitpetit, l’oiseau fait son nid.(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

上述分別是由兩字、三字、四字、五字組成的熟語以及作為熟語子集的多詞諺語，組成這些熟語的詞在熟語之外分別有自己的語義和運用上的獨立性，但一旦變身為熟語，它們便失去了自己的獨立性，變為一個統一的語言單位，代表了一個獨立的熟語指稱(figement référentiel)，其身份完全等同于單個語言單位。

3.2結構的凝固性

現代語言學自N. Chomsky 之后基本被認為包括語音、語法、語義研究三大板塊，其中語法學包括詞法學和句法學兩部分，前者研究的是詞類，各類詞的構成以及詞形變化，后者研究的是短語、句子的結構規律和類型。從語法角度看，如果一條短語或者一個句子拒絕任何可能的組合變化或者形式變化，我們就可以將其認作為一條熟語。熟語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詞法、句法層面上的定型性，即在詞法、句法上不允許任何形態變體，我們把它叫做結構的定型性。Shapira(1999)把熟語在結構方面的定型性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

- 詞序不能變化：跟詞的自由組合完全不同，在一條熟語中，構成成分的順序是不可更改的。例如：

例2：sain et sauf(安然無恙)不能寫成sauf et sain；vos risques et périls(冒著重大危險)不能寫成vos périls et risques。

- 構成成分的固化。組成熟語的詞匯不容任何更改，即使是同義替換也不容許。例如上文的例子：

例3：sain et sauf不能寫成sauf et indemne；vos risques et périls不能寫成vos risques et dangers。

- 不允許詞法層次的改變，例如：

例4：belle-mère(婆婆，岳母)不能名詞變形容詞belle-maternelle；casser les pieds(使人感到討厭)不能變動詞casser為名詞la casse des pieds。

- 另外，被動式、關系從句化、主語從句化以及c’est ... qui和c’est ... que引導的強調句等各類句法上的變體都不容許。例如前文提到的例句casser sa pipe就不能寫成：Sa pipe a été cassée；La pipe qu’on a cassée；La pipe, on l’a cassée；C’est la pipe qu’on a cassée；C’est lui qui a cassé la pipe等。

3.3語義的非組構性

一句話的語法含義一般是指其字面意思，即所有內部組成詞匯單獨使用時詞義的累加。但是，在人類的自然語言中還存在大量不能靠字面意思理解的表達方式——熟語。對于大部分熟語來說，我們不能根據其組成成分的語義來直接推導出該熟語的意思，也就是說字面意思與實際意思的不符，即語義的雙層性。例如：

例5：La moutarde lui monte au nez.(某人生氣了。)單獨看組成這個熟語的六個詞的意思是“芥末上鼻了”，不能推斷出該熟語真正的含義“某人生氣了”。

例6：donner sa langue au chat(“把舌頭給了貓”，實指放棄努力，放棄尋找解決辦法)；tirer le diable par la queue(“抓住魔鬼的尾巴”，實指窮困潦倒)；avoir d’autres chatsfouetter(“有其他的貓要鞭打”，實指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做)；faire une tête de six pieds de long(“臉拉成六只腳那么長”，實指生氣；憂愁；賭氣)。

為什么各個單項詞義無助于熟語意義的理解呢？這是因為該熟語的語義已經成為一個渾然天成的整體，而不是成分意義和語法關系的簡單相加，我們不能望文生義，只能從整體上去探求，把它當作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來看待。

Syvensson(2004)進一步著重指出，經常被用來定義熟語特性的語義非組構性其實是四個方面的二元對立：詞的內容與形式的天然聯系與非天然聯系(motivation / non-motivation)，詞匯本來的意思及其引申義(sens propre / sens figuré)，語義透明性以及融合性(transparence / opacité)，語義可分析性及不可分析性(analysabilité / inanalysabilité)。

四、熟語的定型、定義程度

顯然，以上語義、詞法、句法幾個方面的標準并不適用于每一條熟語，熟語無論結構定型還是語義融合都不是一個純量的問題，而是個變量的問題，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是以“連續體(un continuum)”的形式來展現其定型、定義程度的(Fran?ois amp; Mejri 2006 : 7； Gross 1996；Lamiroy 2003)。傳統研究的誤區在于籠統地認為熟語是絕對定型、定義的語言單位，例如短語：fait divers(雜事新聞)，au fur etmesure(隨著)。但是隨著研究的深入，我們發現導致熟語現象本身復雜化的原因，歸于在數量上占主體地位的相對定型、定義的熟語，而根據Mejri(2005)的評估：“絕對定型、定義的熟語在熟語中的比例只有十分之一左右?！?/p>

4.1熟語定型程度

熟語劃分的標準在對應每條熟語時展現了不平等性，對大部分熟語適用的詞法定型、句法定型準則，并不適用于任一熟語。就像Martin(1997)申明的一樣，同一結構變體，例如被動、否定、關系代詞化等在一些熟語中是絕對禁止的，但在其他熟語中是被允許的。

跟詞的自由組合完全不同，Mel’cuk(1993)把熟語分為phrasème complet(全熟語)，semi-phrasème(半熟語)，quasi-phrasème(準熟語)；Fran?ois amp; Manguin(2006)提出熟語三種程度的定型：les figées(絕對凝固熟語)，les semi-figées(半凝固熟語)和les quasi-figées(準凝固熟語)。其中，句子類型的熟語，例如諺語、格言類熟語是熟語中定型程度最高的，可以把它們歸為定型度最高、不容任何改變的一類(全熟語或絕對凝固熟語)。例如：

例7：A bon chat, bon rat.(棋逢對手。)；On n’est pas sorti de l’auberge.(尚未走出困境。)

作為屈折語的法語，詞匯有著豐富的形態變化，包括單復數、陰陽性、動詞時態、體態的變化，這些語言特性導致熟語問題的進一步復雜化，具體體現在短語類熟語并不總是遵守熟語定型的原則，或者說存在定型程度上的差異：

- 熟語不容任意添加成分，例如上文提到的例子：

例8：donner carte blanche(給予全權處理的自由)不能說成 donner une carte blanche；faire fi de(輕視，無視)不能說成faire particulièrement fi de等。

但是，有一些熟語并不受這條規則的限制，例如：

例9：avoir faim(餓，饑餓)可以說成avoir très faim, avoir une faim de loup；faire attention(當心，留意)可以改為 faire particulièrement attention等。

- 另一方面，熟語不接受詞法、句法等方面的形態變化，例如：

但是，矛盾的是，有一些結構相似的熟語，在形態上的變化是被允許的，例如：

4.2熟語定義程度

熟語語義的融合性是受到熟語定型程度影響的。我們上文中提到熟語具有語義非組構性，即字面意義與實際意義不符。需要提出的是，受語境的制約有一部分熟語既可以從字面意思理解，也可以從其引申義進行理解。熟語的定義程度跟熟語構成成分修辭格的使用亦有關聯。我們按熟語語義融合性程度將其分為三類：

- 語義透明(transparence)，熟語的語義完全等同于其字面意思，即其構成成分語法意義的簡單相加。例如：

- 語義半透明(semi transparence)，熟語的語義仍然可以從字面意思上解讀，但多了修辭格的使用。該層次上的熟語是數量最多的，例如：

例13：un panier percé(“帶孔的籃子”，比喻某人揮霍錢財)；trouver chaussureson pied(“找到合腳的鞋”，比喻找到適合的東西，找到理想的對象)；Il ne faut pas vendre la peau de l’ours avant de l’avoir tué.(“殺死熊之前勿先賣熊皮”，借指勿干無把握之事)。

- 語義完全融合(opacité)，即按照熟語構成成分的語法含義無法推測出熟語真正的語義，熟語的意思是完全晦澀的。例如：

例14：prendre la clé des champs(“拿到田野的鑰匙”，實指溜走，逃之夭夭)；ne pas se moucher du coude(“不要用胳膊肘擤鼻涕”，實指自命不凡)。

在上述文章中，我們單獨分析了熟語定型、定義的程度，需要指出的是，熟語的定型、定義程度是熟語的兩個方面，是互相制約的，不能人為的分開，兩者對熟語的制約可以單獨或者同時體現在同一熟語中。例如以下兩個例子：

例15：La messe est dite.(事情已經結束。)；prendre ses désirs pour des réalités(把愿望當作現實，異想天開)。

例15的第一條熟語，同時受到語義、詞法、句法的制約，不允許任何詞法、句法層次上的變體；但在第二條熟語中，它雖然受到句法、詞法的制約，不能接受同義詞的替換(如désirs轉為souhaits)，單復數等形態變化也不容許，但是它在語義上是完全透明的。

五、結語

法語熟語具有多詞性，結構定型性，語義非組構型幾個基本屬性。但絕對定型、定義的熟語所占比例甚微，在熟語的研究中，導致熟語研究復雜化的根本原因在于熟語定型、定義程度的不可絕對量化，凝結度不一。結構上，相當比例的熟語在形態上可以出現變體；語義上，熟語語義融合性程度或高或低，熟語中一個成分或者多個成分修辭格的使用，也造成了熟語的復雜化。

洪堡特認為，語言“絕不是產品(Ergon)，而是一種創造活動(Energeia)”，“語言實際上是精神不斷重復的活動”(姚小平, 1995 : 121)。作為一個重要而復雜的語言單位，熟語現象的變量問題，也受到這種“不斷重復的活動”的影響，在人們的使用中接受時間和空間的洗禮，受共時和歷時因素的雙重影響。一條熟語被以某個形式固定下來，長期得以繼承沿用，在時間維度上保持其連續性，從最初的個人使用行為到最終成為定型、定義被大眾接收的詞匯化的語言單位。因此，對法語熟語的研究只著眼于靜態描述是不夠的，我們更應從動態、連續的角度對其進行深入探究。

?注釋?

本文第一作者畢研婧得到中國國家留學基金管理委員會的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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