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前鋒
不確定還有多少人記得這個名字。
他和毛澤東同齡,四十三歲參加紅軍。那時紅軍都很年輕,歷經數年穿梭萬里硝煙,普通戰士平均年齡只有十九歲。而他,后來并沒有幸運地成為老紅軍。從存留的遺照看,他戴白帽,留撇胡,有著回族男兒的樸實、冷峻與莊重,比實際年齡顯得要更蒼老一些。
紅軍戰士中,他自然不算年長的。美國著名記者埃德加·斯諾在寧夏采訪西征的紅軍時,就曾遇到一個六十四歲的李姓紅軍戰士——“一個高大的白胡子老人,身穿一套褪色的灰布制服……走上前來,舉手敬禮,戴著一頂紅星軍帽,太陽曬得黧黑的臉,露出了沒有牙的笑容。”
此前幾個月,這個六旬老漢在山西洪洞擺攤賣肉。妻子已死,女兒出嫁,無所牽掛的他反對苛捐雜稅,說拉屎也會被閻錫山和各級官僚征稅。“他想活得有生氣一些”,于是冒險出城,越過黃河,投奔了紅軍。李老漢學會了開槍,學會了寫字,認為別人能干的自個兒也能干好。部隊發給的軍帽上,綴著一顆閃閃的紅星。實際上,并不是每個戰士的軍帽上都有紅五星可佩。這個年邁的戰士告訴斯諾:“窮人的軍隊在為被壓迫者打仗!”
紅軍隊伍也吸引到了他。
1936年6月26日,西征的紅軍突入豫旺縣城(今屬寧夏同心縣)。國民黨委任的縣長董天祥被擊斃,一千五百多民團武裝遭到俘虜。緊接著,彭德懷率領西征紅軍總部駐進豫旺堡。
在這紅白交錯的地帶,紅軍成立了回民工作委員會,王首道負責領導開展回民工作。他們整飭軍紀,“接近阿訇”、“訪問清真寺”、“解釋保護回民教堂等主張”,“使逃跑的回民群眾即刻回家”。整整八十年后,當地的耆老用手顫顫巍巍地比畫著——
紅軍一進城,恤老憐貧,把牛羊分給群眾。
這是紅軍當年跑操的地方。
彭德懷也就吃一些面條、白菜、土豆和饅頭。
斯諾在《西行漫記》一書中提及紅軍的回民工作——“共產黨向他們提出的諾言是:取消一切苛捐雜稅,協助成立回民自治政府,取締征兵,取締欠債,保護回族文化,保證各派宗教自由,協助創建和武裝回民抗日軍。”斯諾評價:“這對幾乎每一個回民,大概都是有一些吸引力的。”
斯諾在豫旺鎮停留時,訪問過紅軍中的回民教導團,“他們仍是我在中國看到的習慣最清潔的士兵”。在回民教導團營房的墻壁上,斯諾還看到了貼著的漫畫、地圖、標語。上面寫著:“反對日本造機場、繪地圖、侵略寧夏”、“建設自己的回民抗日紅軍”、“擁護世界和平”。這些回民戰士中,有許多是剛從馬鴻逵隊伍里起義過來的。斯諾和其中一個戰士的對話,引人矚目:
“但是如果革命干涉你們的宗教呢?”
“沒有干涉。紅軍不干涉伊斯蘭教禮拜。”
1936年9月,紅軍總政治部發出《關于回民工作的指示》,明確三大禁條:“禁止駐扎清真寺;禁止吃大葷;禁止毀壞回文經典。”各部隊政治部檢查督促,“如有違反應給以紀律制裁”。
馬和福就出現在這個磅礴的時代。
他是2008年電影《同心》的主人公。在電影藝術加工下,馬和福充滿傳奇色彩。說他在六盤山遭到白匪襲擊,身負重傷,被長征過境的紅軍營救,得以回到豫旺家中。又說,彭德懷率領西征紅軍進入豫旺縣城之后,馬和福毫不猶豫地參加了紅軍。
事實上,紅軍進入豫旺縣城后,馬和福成為團結的對象。馬和福原籍甘肅河州,生在雇農家庭。為了活下去,父母在他四歲那年,舉家流亡到寧夏西吉縣沙溝,投奔哲合忍耶沙溝太爺馬元章。馬和福成年后聰明勤勞,熟稔皮匠、石匠、泥瓦匠、榨油匠的活計。1920年海原大地震爆發,太爺罹難,地方受災嚴重。時年二十七歲的馬和福。因為熟悉農務,開始幫助馬震武管理西吉灘道堂農務,人稱馬掌柜。再后來,又到吳忠鴻樂府管理農場。當地白姓寡婦看他厚道勤快、待人誠懇,就把女兒嫁給了他,而他最終安家豫旺縣城。
馬和福也是不俗人物,他見多識廣,口才出眾,言談極具感染力。加上生性豪爽,平日樂于助人,因此在當地窮苦人中有著很高的威信。紅軍聯系回族群眾,不僅要找阿訇,也要找馬和福。十九歲的回民獨立師師長馬青年,慕名主動接觸到了他,動員他參加紅軍。他得知中國共產黨干革命,就是為了窮苦百姓,就是為了打日本,建立人人平等自由的社會,于是毫不猶豫地參加了紅軍。
馬和福的領導才能有機會得以展現。
糧食在內的各種物資給養,長期困擾著西征的紅軍。豫旺縣地域廣闊、村落凋零、人煙稀少,這是國民黨也不愿意長期駐扎的地方。西征紅軍總部下達指令:“我們每個紅軍戰士,更應以和氣、熱情、誠懇的態度去接近回民,這樣來取得他們對我們更大的擁護和信任,這也是爭取回民的良好先決條件。”
在與紅軍的交往中,馬和福得到了極大的尊重,并且被共產黨人改造社會的豪邁所感染。因為這份尊重,他選擇投入紅軍。7月間,在王首道、馬青年、歐陽武介紹下,加入中國共產黨,成為西征紅軍中的一員。從此,他滿腔熱忱地投入支前工作,成為西征紅軍最重要的支持者。他帶領一支四十多人的游擊隊,穿梭在豫海地區,四處作回民動員工作。在很短的時間內,為前線紅軍酬糧六萬斤、銀圓八萬塊、灘羊二毛皮大衣四千件。這個可觀的數字值得注意,這里幾乎是窮盡民間所有,馬和福與回族父老無私地擁戴著紅軍。
馬和福籌糧籌款,每到一地就向群眾宣傳——“同胞們!不要懷疑和害怕紅軍,歷史上沒有這樣文明的軍隊到我縣城一帶。紅軍不但幫助人民取消苛捐雜稅,使我們得到解放,還特別尊重我族風俗,尊重我們的宗教。我們為求整個民族解放,只有同紅軍聯合起來,團結起來,組織回民解放會,為自己的獨立解放而奮斗!”
他有過一瞬的人生輝煌。
1936年8月,中共中央派遣陜甘寧省委書記李富春來到寧夏同心,決定把豫旺縣一部分地區和海原縣東部地區合并,建立一個縣級回族自治政權——豫海縣回民自治政府。中共中央明確指出,豫海縣回民自治政府成立后任務艱巨,將在全國范圍內“盡其模范的推動作用”。10月20日至22日,籌備委員會在寧夏同心清真大寺,組織召開豫海縣回民自治代表大會。
王家團莊、李旺堡、同心城、豫旺堡、麻春堡、下馬關、新莊集幾個區,二百二十多個回民代表參加了代表大會。三天的會期,回民代表呼吁:“不分回漢人民,大家聯合起來打日本”,“紅軍是幫回民辦事的”,“我們回民都要擁護紅軍”。豫海縣一帶借債的人多,且利息驚人,群眾對高利貸和苛捐雜稅、抽拔壯丁一樣痛恨。代表討論提出:“不分回漢,平等待遇,把回漢地主的債一律免除。”討論到這里的時候,“也有個別的好像很發愁的模樣,大概這些人是債權人”。
會議討論通過了《陜甘寧省豫海縣回民自治政府條例》《減租減息條例》《土地條例》等多項議案。
22日,大會投票選舉豫海回民自治政府主席。然而,代表們大多不識字,無法畫票。這時候,大家用老百姓自己的方式來辦——給三個候選人的身旁各放一個海碗,代表們給自己中意人的海碗里投豆子,得豆最多者則是政府主席。當場清算時,馬和福的海碗里得豆最多,當選為豫海回民自治政府主席。
當時的中共中央機關報《紅色中華》,及時介紹了豫海回民自治政府成立的狀況:“豫旺以西及海原地帶的回民區域,現以同心城、王家團莊、李旺堡、窯山及海原城東,新成立完全的回民縣,實行了‘民族自決的口號。于本月二十日在同心城召開成立大會,廣大的回民群眾自己選派代表參加,豫旺屬兩個自治區、鄉政府,也選舉代表前往參加,這是回民政府的第一次,是回民解放的先聲!”10月25日,豫海回民自治政府主席馬和福,簽發《告北圈子四周圍同胞書》,內稱——
回民同胞們!日本強盜占我東北、華北,現在大舉進兵綏遠,妄想達到其滅亡全中國的目的,這是中華民族的緊急關頭。但堅決抗日的人民紅軍,不畏一切艱苦,誓死為中華民族的獨立解放而斗爭,而我豫海境內的回漢人民,熱烈起來,在紅軍的幫助之下建立了真正的民族自決的自治政府,現取消了一切苛捐雜稅,(實行)減租減息……最后望全體同胞經常派代表來本縣政府,商討回族解放事業,并向政府供給意見,本政府特別接受。
馬和福進入角色,領導起豫海回民自治政府的工作,首先辦理了一件婚姻訴訟案。窮苦青年楊金朝和阿依舍是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得到兩家長輩的認可。而這時,一個富戶子弟看上了阿依舍,強下聘禮,決定迎娶,楊金朝一紙訴狀送至豫海回民自治政府。主席馬和福聞訊,傳喚楊金朝、阿依舍以及富戶三家人,開審這起案件。馬和福首先宣讀《新婚姻法》,講明婚姻自主的道理,再請阿依舍自主決定嫁誰不嫁誰。阿依舍堅定地要跟楊金朝走,馬和福當場宣布:阿依舍與楊金朝婚約在先,且有父母之命;富戶聘禮在后,且本人不愿意,故退回富戶聘禮,請富戶另擇妻室。富戶雖不情愿,但有自治政府主持公道,貧民楊金朝立娶阿依舍為妻。
馬和福領導地方工作并不輕松。紅十五軍團指揮部進駐同心城之后,原本缺水的同心城吃水更顯緊張。馬和福在萬般困難的情勢下,調劑出幾口水窖供應大軍,但很快就用完了。為徹底解決軍隊用水問題,馬和福依據經驗,在同心清真大寺西南邊,勘查了一處廢棄的老井,帶人經過兩天兩夜的挖掘,竟使干涸的老井噴出甘泉,一舉解決了軍民用水問題。
11月初,得知紅軍三個方面軍首長即將聚會同心城,馬和福牽著買來的羊,找到縣城名廚金振明,請金大廚幫助操辦一桌豐富的肉宴犒勞三軍首長。11月12日,紅軍總司令朱德率領紅軍將士與回漢群眾上萬人,在豫海回民自治政府門前空曠的河灘上,隆重召開三軍會師聯歡大會——彭德懷率領紅一方面軍總部,賀龍率領紅二方面軍總部,朱德和張國燾率領紅四方面軍部分部隊,勝利會師同心城。聯歡會結束后,在馬和福的安排下,彭德懷、左權、聶榮臻、徐海東、陳賡等第一方面軍首長,陪同二、四方面軍朱德、張國燾、賀龍、任弼時等領導人,來到金振明家,吃了一頓大會餐。六十年后,蕭克將軍記憶猶新,“同心的那頓羊肉真香啊!”
馬和福領導的地方政府工作并不順利。豫海回民自治政府成立后,紅十五軍團政治部主任王首道檢討回民工作的弱點和錯誤。王首道說:“最主要的是有些部隊,到一處便將沒收的糧食、牛羊、木柴等完全拿走,不注意分給群眾——當地政府和群眾要求也不愿發給,這充分表現出了紅軍中的本位主義。這種傾向足以損害紅軍政治影響,妨礙地方工作的開展。以至于有群眾說:‘你們打土豪,什么東西都拿走了,對我們有什么好處?”可見,紅軍高層充分認識到,馬和福領導新生地方政權確實不易。
無數碎片拼接起1936年的記憶。
這里的主人公,不僅有馬和福,還有和他一樣淳樸的回族鄉親。紅軍故事,至今充滿著未知的豐富與已知的遮蔽,歷史事實遠比教科書上的只言片語更能打動后來者的心。美國記者索爾茲伯里的《長征,聞所未聞的故事》一書開篇說:“1934年中國革命的長征不是什么象征,是考驗中國紅軍男女戰士的意志、勇氣和力量的人類偉大史詩。”歷經艱難困苦的紅軍,九死一生,慷慨悲歌。他們在勝利完成萬里長征的時刻,展開與聚居區回族的熱烈互識,紅軍故事由此增添了諸多動人色彩:
——彭德懷舉著火把連夜幫老百姓找馬,他讓戰士穿過清水河,闖入東北軍控制的區域,硬是把丟失的馬牽了回來。
——鄧小平干脆說,我們和回族百姓的感情是有鹽同咸。
——甘肅岷縣丁振邦阿訇,把朝覲帶回的懷表敬贈給長征中的毛澤東;毛澤東走時,留給阿訇一張條子、一個負傷的小戰士。
——寧夏西吉單家集陜義堂清真寺,曾留宿過長征中的毛澤東;毛澤東剛一離開,敵機掃射了寺院,而今彈痕歷歷在目。
——豫海縣的回民蘇大娘,端著面條犒勞瘦弱的小戰士,小戰士不吃。她慈母心腸,就說“小紅軍,你是娘的心頭肉”。
……
紅軍穆玉林,在豫海縣的北部生活過一段時間。他說:“那時候,我們找不到吃的,就打土豪搞些吃的。搞來的羊都煮得半生不熟地吃了,有時就炒著吃原糧、吃生洋芋,有時沒有辦法,就燒著吃羊骨頭。”回族老人韓德明回憶:“紅軍在我們莊子駐扎了很長時間……我們莊子收留了養病的紅軍李爾斯瑪,貴州人,人們又叫他共產爾斯瑪。共產爾斯瑪傷愈后,在莊子上娶了媳婦。”
紅軍撤退后,馬和福一家人開始了悲壯的歷程。
1936年11月初,西征紅軍奉命撤往陜北。馬和福,這個中共委任的縣長留在了當地,帶著十幾個回族青年,挎著四五桿槍打游擊,仍然活躍在同心縣一帶。此時,國民黨寧夏省主席馬鴻逵的民團控制了地方局勢,恢復了對同心縣境內的控制。
11月中旬,馬和福途經鎖家岔時,遭到民團的設計抓捕。緊接著被捆送到銀川,接受馬鴻逵的親自審訊。妻子帶著一雙兒女來探監,隔著鐵窗,彼此都沒有多的話可說。馬鴻逵把馬和福當成“政治犯”對待,提出只要他公開宣布先前是受到共產黨蠱惑,而今與之完全脫離關系,即刻釋放他回家。然而,馬和福沒有答應。西安事變得以和平解決的關口,國民黨卻把馬和福悄悄押至同心城。1937年4月3日,國民黨委任的縣長瞿端莊詢問馬和福:“你還有什么話要說?”馬和福要求換水凈身。當日,馬和福被戕害于同心城西門外的河灘上,這里是他幾個月前率眾歡迎紅軍三軍會師的地方。
馬和福犧牲后,遺孀帶著時年七歲的女兒馬翠蘭、四歲的兒子馬兆年,開始了格外艱難的茍活歲月。為避開國民黨的繼續迫害,妻子帶著兒女輾轉來到同心縣韋州鎮,改嫁給一個貧窮的蘇姓男子。三年后,女兒十歲,迫于生計做了童養媳,被送到青銅峽一戶回民家中。這么委屈而頑強地存活著,馬家人還有一件尚待辦理的大事——新中國成立后,馬和福的兒子懷揣著“陜甘寧省豫海縣回民自治政府”的大印,找到了人民政府,交還了印章。
翻看一頁頁歷史檔案,不時讀到共產黨人的如山承諾。1936年共產黨人對聚居區回民的政策,在烽火歲月贏取了人民的愛戴。豫海回民自治政府第一任主席馬和福,事實上并非宣傳材料中長期所說的是貧苦雇農。如不參加革命,他完全有著另一種人生——虔誠的穆斯林、管事的掌柜、可以勉強度日的老百姓。然而,共產黨人的民族政策,又使他看到了人的平等、信仰的自由、抗日救亡的緊迫。于是,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投奔。馬和福領導的豫海回民自治政府僅僅活躍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而今他的那枚大印還靜靜地躺臥在寧夏博物館,無言地訴說著一個自治政權真實而巨大的存在。豫海回民自治政府,在中國共產黨民族理論和民族自治政策發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并且成為中國共產黨早期民族區域自治制度的雛形。
一系列形形色色的事件是骨骼,無數人的情感是血肉,二者有機地組合成紅軍的光榮歷程。沒有誰能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還原歷史,即便能夠,馬和福和豫海回民自治政府也不過是紅軍歷史上、中國共產黨史上的一個小片段。毛澤東說:“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張承志散文《斯諾的預旺堡》中這樣寫道:“我猜想斯諾在后來,比如在他和毛主席并肩站在天安門上,一邊傾聽著滾雷一樣的山呼萬歲,一邊討論著民主與崇拜的后來——或許,他詢問過預旺堡的遭遇。那些紅軍號兵撤退到哪里去了?他們委任的哲合忍耶農民出身的縣長被處決……”
紀念,是不忘來時的路,最好的紀念是不忘。1936年10月,紅軍三大主力在將臺堡和會寧會師,標志二萬五千里長征勝利結束。將臺堡距離同心不遠,豫海回民自治政府主席馬和福,緊接著又率領地方回漢百姓在同心城接應三軍將士。長征勝利八十年后,中國共產黨人的語境中不斷浮現出——“不忘初心、繼續前進”。2016年7月18日,習近平總書記來到寧夏考察,首途抵達固原將臺堡。習近平總書記向紅軍長征會師紀念碑敬獻花籃,在三軍會師紀念館即興發表講話:“長征永遠在路上。這次專程來到這里,就是緬懷先烈、不忘初心,走新的長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