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費（小小說）

宗晴

山巴菇恨死財神了。財神欠他的錢。這事可以說與財神無關，但又與他脫不了干系。

秋收時節，稻谷熟了，有外省的收割機開進村。這家伙神奇，不管多寬大的稻田，來回轟轟地跑上幾圈，留下一排排脹鼓鼓的編織袋，就夠主人忙活一陣了。近的，用獨輪車推；遠的，請摩托車拉。好在，修通了機耕道。

財神是跑出租摩托的。這幾天，都忙著搶收，趕場的，走親戚的人少，財神在街上沒啥業務，索性鉆回鄉下，這不，請他拉谷子的人都排上了隊。財神長得五大三粗，人年輕，力氣好，手腳麻利，每趟拉四袋稻谷，掙8塊錢呢。為了搶時間，他經常顧不上回家吃午飯，把車子開得飛快！

這天下午三點，財神在曬場剛卸完谷袋，向二嫂急匆匆地跑來，邊跑邊喊，快，快點！救……救命！……由于過度緊張，她臉色煞白，話也說不清楚。

財神心里一咯噔，攔住向二嫂，別慌，你慢慢說！

向二嫂喘息未定，有……有人滾進魚塘去了。

在哪里？財神噗地發動摩托車，吼道，上來！快帶我去！

向二嫂的院壩邊有一塊稻田改成的魚塘，水深。不知哪來的一位老太太從此經過，不慎掉下魚塘。向二嫂聽到響聲，趕緊跑過去，見此情景，嚇得手足無措，大呼小叫。院子里的人全在田間忙碌，向二嫂不熟水性，只得往就近的曬場上跑，正好碰上財神。

財神轟地跳下水，把老太太抱上岸，用手一探，發現還有微軟的鼻息，馬上打電話報了警，然后又打120。轉念一想，不對啊，等120從鎮上趕過來，不晚了？時間就是生命，必須立即把人送醫院搶救，但摩托車是難當此任的……

山巴菇有一輛面包車，專跑出租，財神把老太太背了上去。山巴菇剛睡完午覺，懶懶地揉著眼睛問，是哪個？

你管她哪個，趕緊把她送到醫院。財神氣咻咻地說。

哪個付車費？山巴菇又問了一句。

財神眼睛鼓得像牛尻子，你他媽的只曉得要錢？哪怕是一只雞，好歹也有一條命！這里到醫院最多50元，沒人給錢我給！

山巴菇把人送到醫院，派出所的民警忙著聯系老太太的家人。山巴菇等了一會，見沒人理他，有些不耐煩，把車開了回來。他想，反正是財神叫的我，問財神要車費就行了。

可是財神天天在田里忙，山巴菇沒好意思開口。偶爾碰面，財神只問了山巴菇一句：那老太太活轉來沒有？

兩三天過去了，財神壓根兒沒提車費一事。山巴菇臉上掛不住了，心里有了怨氣，暗罵財神，未必我白跑一趟？你倒好，一天掙好幾百！老子的車燒的水？

牢騷歸牢騷，山巴菇敢怒不敢言，不好當面問，他怕財神翻臉不認人。財神提他像提一只小雞！山巴菇一肚子氣窩在心里。

忽然有一天，有人問起財神救人一事，財神繪聲繪色地敘述了經過。人們紛紛豎起大拇指，有人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財神積了大德；也有人說那家主兒肯定要來給你掛紅放鞭炮；還有人一口接過話題，光放鞭炮哪行，起碼也要封紅包答謝恩人……

山巴菇聽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你們只知其一哪知其二！就他才是英雄？這些人都是臭狗屎！假設不是我及時開車送老太太到醫院？結果又如何？

再聽到這些話時，山巴菇的心里便堵得慌，翹起嘴皮子，斜眼瞄著財神，一臉不屑，忍不住挖苦道，是啊是啊，你成了救命恩人，人家還要給你封個1000元的大紅包！

財神不懂山巴菇的用意，憨憨地一笑，誰貪圖這些喲！

還真給山巴菇說準了，幾天后，老太太的兒女們找到財神，感恩不盡，最后摸出1000元，酬謝救命之恩。

山巴菇把口水吞得咕咕響，脖子伸得長長的，心想這1000元我看你財神怎么攤派，如果你獨吞，我就當面問你要車費，把別人不知道的事情抖出來……

哪知財神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分也不要！猛然，他撞見山巴菇可憐巴巴的眼神，稍一愣怔，想起什么，問山巴菇，那天是你送的人，車費還沒給吧？

山巴菇點點頭。財神立馬摸出50元，遞給山巴菇，拍拍腦袋說，我還差點忘了。

山巴菇猶豫著，要接不接的樣子。老太太的兒女們見狀，連聲道，要不得，要不得，誰要你恩人來破費喲！把財神的手擋了回去。

財神順勢抽回手，一溜煙跑開了。

老人的兒女們轉身對著山巴菇深深鞠了一躬，說了許多感激的話：恩人啦，多虧你做好事，我們老人才安然無恙！這1000元，是我們一點小小的心意，請你一定笑納！邊說邊把錢塞進山巴菇手里。

人們呼啦一聲圍攏來，七嘴八舌展開議論，是呀是呀，如果不是你送得及時，老太太就沒命了。像你這種人，現在少了，難得！難得！所有人向他投來敬佩的目光，嘖嘖稱奇。

山巴菇像接住一團火，差點跳起來，臉色通紅。他活了幾十年，從沒遇到這么多人夸獎過他，感覺心里有一股暖暖的東西在涌動，像喝下一碗蜜，舒坦多了，眼睛也濕潤起來。他一把將錢還給對方，顫抖著聲音說，不不不！我不能收你們的錢，更不消提車費的事！只要……只要你們的老人平安就好。嘿嘿……

說完，山巴菇挺了挺身子，沿著財神走的方向，闊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