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手 放手

羅煚

包子第一次知道，原來，所謂牽手，并不一定就是一輩子。

母親的手最后還是松開了包子的手，那樣無力，那樣不舍地垂了下去。包子連哭都忘了，她只是奇怪，那總是牽著她走過大街小巷的手，那在夜里輕拍著她的背哄她睡覺的手，那為她烹調美食的手，那愛憐地揉著她頭發的手，怎么這一次不管她怎么喚著母親，怎么傷心難過，也不再抬起來牽住她的手了呢？

下葬那日，包子死死地握住母親的手，那樣小的人兒，也不哭也不鬧，只是用盡全部力氣死死地握著母親，好像那樣就能留住母親，就能讓母親用同樣的深情回握住她。包子甚至不太明白什么是死，她只是隱約知道，這一放手，便一生再見不到母親，再牽不到母親的手。

但包子終究只是個孩子。舅舅上前來，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包子看著母親的棺木被釘上，心里漸漸明白，有的放手，是我們無法掌控的。那隨之而來的分離，是永生永世再不重逢。

生活還是要繼續。包子到了上學的年齡，認識了芽。芽成了包子最好的朋友，她們形影不離，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一起看書一起吃零售，一起買衣服一起躺在床上說悄悄話，感情好得就像一個人。包子想，這次我要努力牽著芽的手，不讓她走出我的生命。

可是，芽還是要走了，全家移民去大洋彼岸的另一個國家。包子去送她，兩個姑娘擁抱著，哭成了淚人兒。飛機要起飛了，分別已是必然。芽與包子緊牽著手，明明有那么多話要說，卻嗚咽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要過安檢了，包子慢慢地放開了芽的手，一步，兩步，遠離了芽。芽也同樣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包子用力地揮著手，直到再看不見芽的身影。包子雖然十分不舍，但她也知道，即使放了手，那些牽手走過的日子會在回憶里閃耀著，永不泯滅。

日子不溫不火地過著。芽走后，包子繼續念書，考上一所不錯的大學，畢業后在一座海濱城市找到一份安穩的工作，開始人生新一階段。在這里，她遇到了他，一個和她一樣普通的人。但她卻在他身上看到了久違的家的感覺。他們的愛情，沒有轟轟烈烈山盟海誓，只有平平淡淡細水長流。她會為他煲新鮮的香菇燉雞湯，他會把菜里她不吃的芹菜挑出來，她會每天晚上坐在沙發上等他回家為他留一盞淡黃色的小燈，他會在早晨上班前輕吻她的額頭說再見。似乎少了幾份琴棋書畫花灑詩的浪漫，但柴米油鹽醬醋茶中的平淡又有何不可呢？

幾年后，順理成章地，他們結婚了?；槎Y上，當舅舅將她的手放開，交給他，他們牽手走向司儀時，包子心想，有時，放手是為了下一次牽手，是為了與一個人走向更幸福的明天。

再后來，包子生下了他們的兒子。孩子一天天長大，而包子也一天天老去。就像當初母親牽著包子一樣，包子牽著兒子走在人生的路上，不錯過一絲一毫。兒子考上大學，將去很遠的另一座城市。這一次，包子沒有再牽著兒子的手。飛機起飛的時候，包子靠在丈夫懷里靜靜看著。她知道，放手才能給孩子真正成長的機會，她能做的，只要靜靜看著，默默祝福，就夠了。

時間不會停下腳步，曾經的窈窕少女總逃不開垂垂老去的命運。彌留之際，包子想了許多，想到了母親，芽，丈夫，舅舅，兒子，還有所有所有曾與她牽手同行又放手離開的人。她突然明白了，人總是赤條條來去自由的，或許本就沒有人可以始終牽手旅行，每個人都只能陪你走過一段。在一次次牽手放手中，人一步步成長，學會珍惜，學會接受，學會釋然。所有人來去于你的生命中，都只是為了帶來些什么，教會些什么。牽手不是束縛，而是告訴來人，歡迎你來，感謝你來，珍惜你來。放手亦不是。包子最后一次緊握丈夫和兒子的手，閉上眼，離開了這個世界。

所謂牽手，又何必非得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