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面具生產記

楊璐

史蒂文問我：“來采訪這家面具廠是因為特朗普當選了美國總統嗎？”他是NECA的亞洲區總裁，這家工廠正是他們世界聞名的收藏級手辦的代工廠之一。在他的眼中難道這是一個“中國人民與美國總統大選心連心的故事嗎？”我怎么能跨文化地解釋清楚，整件事的笑點在哪呢？

“特朗普”的面具

美國總統大選結果公布那一天，朋友圈里傳著一個段子，說總統大選結果，義烏小老板早就知道了。傳奇故事分分鐘都在神州大地上發生：對于美國那些老牌的調查機構來講，特朗普當選有點出乎意料，可對于競選物料生產基地義烏來說，訂單是早就統計出來的，特朗普的旗子和面具數量都超過了希拉里。所以，在通俗經濟學領域，世界上除了“口紅效應”，將有“義烏效應”這枚新星冉冉升起嗎？我找到義烏的金華派對乳膠工藝品有限公司，特朗普有一張在臺上舉著面具的照片，那張面具就是這個廠生產的。

金華派對乳膠工藝品公司的工廠在距離義烏市中心30多分鐘車程的黃宅鎮工業園里。沿著出城高速路走到鄉鎮，工業園就立在路旁，跟我去過的那么多樣板工業園比，找這個園區顯得沒那么花力氣，房子有點陳舊，規劃也不整齊劃一，間隔的荒地上長著雜草。派對乳膠工藝品廠的廠房面積和格局都像極了某所鎮上的中學，現在是生產淡季，連通廠房的操場上很少有人走動，門鎖著。

這家看起來很平凡的鄉鎮工廠，隨著美國大選競爭的激烈，從今年夏天開始，已經有包括路透社在內的數家外國媒體來探訪過了。董事長陳隆告訴我，他們在當地算是一家明星企業，最早是5月份浙江媒體來寫常規的企業報道，文章里提到當時最熱的面具訂單是希拉里和特朗普題材的，2016年上半年已經分別達到了50多萬個。不過對于萬圣節，中國人只是把它當作一個新聞點提了一筆，可過萬圣節的歐美媒體，卻捕捉到了更豐富的信息。推特上有一種說法，1980年以來，萬圣節面具最暢銷的那位總統候選人最后會當選。路透社把這個新聞線索換成了關注競選面具的角度來報道，工廠一下子就紅了。

其實七八年前剛建廠的時候就已經生產競選面具了，當時的主題還是奧巴馬。陳隆說：“到了4年前奧巴馬和羅姆尼競選時，雖然也收到了訂單，但是量并不大，奧巴馬跟羅姆尼相比占有優勢很多。這一屆不一樣，競爭比較厲害，將是規模比較大的競選。我們設計了10款不同材質和表情的特朗普和希拉里面具，從去年12月份下訂單開始，果然一直在追加，累積到今年10月份，做了超過100萬個。”

競選結果真的被面具預測到了嗎？陳隆說，他自己是從一開始就看好特朗普，覺得這個人有大智慧，每周跟客戶寫郵件的時候，也建議他們追加特朗普的訂單。“我跟他們說，拿回去多賣一些，如果賣不動，退回來沒有問題。”陳隆說。所有出貨訂單里，特朗普的面具總共比希拉里多了十幾萬只，從商業的角度看，陳隆說：“我的客戶都是美國的面具批發商，誰賣得更好，訂單就要得多。”特朗普經常有夸張的面部表情，看起來很有趣，適合做成用來搞怪的面具。而巧合的是，距離萬圣節還有一周的時候，美國一家叫作“幽靈萬圣節”的公司對2000名成年人做了一項調查，55%的受訪者會選擇特朗普的面具，剩下45%的人會選擇希拉里。選擇特朗普面具的最大原因是因為他看起來很好笑，而選擇希拉里面具的最大原因是喜歡她。

特朗普最終在美國當上了總統，好像再一次印證了1980年以來的萬圣節面具定律，看起來毫無關系的義烏小廠也賺得盆滿缽滿。每一個來廠里的客人都想看看銷往美國的面具，可陳隆只剩下最初的底樣了。他又讓廠里設計了兩款新的特朗普面具，因為陸續還有客戶補單，也留一部分作為禮物送人。

金華派對乳膠工藝品公司董事長陳隆因為生產特朗普與希拉里面具而成為新聞人物

要做面具，首先得用特制的泥巴雕出模型來。做模型的師傅已經在工藝品行業里做了十幾年，雕過佛像、也雕過其他材質工藝品的模具。他告訴我，這種真人面具做起來挺難的，因為不但臉型五官要像，還要傳神，特朗普的面具相對難度更大，因為他臉上皺紋多、皮膚松弛，所有這些表情紋必須在面具上體現出來。他正在雕刻的模具原型是特朗普一個廣為流傳的“表情包”式的照片，舉著右手像在指點什么，齜著牙，發狠又滑稽的瞬間。師傅右手邊的電腦里放著特朗普的這張照片，因為這是張正面照，為了把他的表情抓得精準，又找了幾十張各種角度和表情的特寫放在左手邊的手機里，工作臺上還支起一面鏡子，看得到模型后面的情況。

模型大概要這位經驗豐富、手藝純熟的師傅雕刻三天，他當天的計劃是做出模具五官的輪廓來。他每一次手里只捏一小塊泥巴，看一眼照片，略微想一下，然后貼到模具臉部的相應位置，再捏出跟照片大致輪廓相似、高低比例相近的形狀，顴骨部分的起伏，腮部的略縮，雙下巴和因為年紀大皮膚松弛下來的狀況幾乎跟照片里一模一樣。臉部大面積的特征做完之后，師傅又開始做五官，就像在捏橡皮泥的泥人，每個師傅都有自制的小工具，放滿一個鐵的文具盒。這位師傅是用木頭磨出兩頭像熨斗一樣的小工具，泥巴粘上去就用這個小工具把它塑形，在撫光滑。只見他捏出更小的一塊泥巴搓成條，粘成眉骨，眉頭的部分還要做出皺眉頭時皺紋的走向，再捏出泥巴來，做成下面的眼袋，還得做出眼袋松弛的形狀和走向。齜牙的部分也要另外用泥巴捏，今天不做牙齒，但是得確定嘴的形狀，和張開嘴之后的高度。

已經雕刻完的另一款“川普”面具的模型放在最左邊，那是一張漫畫版的微笑證件照風格的頭像，眉毛的質感，眼角皺紋的走向，嘴唇的形狀，嘴角的皺紋，法令紋，下巴所有細節都十分生動。這個模型晾干之后，進入下一道工序，制模師傅在上面一層一層灑石膏水。石膏水凝固得很快，模具被石膏包裹得足夠厚形成石膏塊時，師傅把石膏塊倒過來，然后把里面雕刻師傅做的泥巴模具搗碎了掏出來。剩下的石膏，類似于烘焙時用的模具，就是面具的第一道石膏模具。如果要批量生產，模具還要復制許多個，那就得在這第一道石膏模具里倒硅膠，定型后掏出硅膠面具，硅膠里再放海綿填充成硅膠模型，再灑石膏水，掏出硅膠模型來，做成新的石膏模具。

為什么是這家廠

我們在生產車間里遇到了史蒂文，他穿得很隨便，一開始以為是廠里的外籍員工，經過同意，工作人員才向我們介紹，他是美國著名玩具生產商NECA亞洲區總裁。這家公司拿到很多電影、體育、游戲版權，用來開發手辦，而我們來采訪的工廠正在為他生產收藏級別的手辦。史蒂文不但監工，因為有版權意識，還提醒我們不能拍到他們正在研發階段的手辦圖像流傳出去。在大多數中國人印象中，義烏小商品代表著價格低、質量差和占領全球市場，這跟預測美國總統大選的結果相比，因反差太大而形成了喜感。史蒂文大概理解不了這個中國幽默，因為能接到他的訂單，代表著有一定的技術水平。

金華派對乳膠工藝品有限公司董事長陳隆是福建平潭人，平潭毗鄰臺灣，一直有做貿易的風氣。陳隆的家族也一直從事貿易，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們的美國客戶拿了一些墨西哥和美國本土制造的面具過來，想降低采購成本，在中國找到這樣的面具生產廠。“我們接到一些訂單，然后找工廠打樣，前面挺順利的，感覺也不錯，結果我們在上面栽得很慘。工廠做出來的樣品，跟實際交貨的根本不是同一個產品，質量達不到美國客戶要求，我們賠了很多錢。”陳隆說。

有了賠錢的經歷，陳隆生出自己開廠生產面具的念頭。“我們家族比較龐大，我有一個哥哥在做派對相關的貿易，也開廠生產圣誕節、萬圣節用的衣服和假發，從這些延伸到做面具，順理成章。”陳隆說。這門生意在有經商經驗的人看來，不是個好選擇。陳隆的助理曾美蓮也是福建人，自己開有布料廠，她告訴我，當時并不看好做面具，因為萬圣節一年只過一次，從經商的角度看，購買頻率太低了。陳隆卻有自己的打算，他做貿易出身，跟其他開廠的人比，客戶資源豐富。“我感覺這個生意是有潛力的，因為目前中國這一塊技術不是很成熟，客戶想在中國采購的意愿卻很大，如果能突破技術門檻，我們能獲得很大的市場，競爭又不激烈。”陳隆說。

特朗普面具制作不易，要做到神似，皺紋和松弛的肌肉都要特別雕刻

如果熟悉美國文化，萬圣節其實也是個大市場。在美國，這是全年齡段人們的樂趣，孩子們和有童心的成年人不但挨家挨戶要糖果，還穿著嚇人的衣服互相取樂。在這個一年一度的放松節日里，人們很樂意購買面具、怪異服裝、僵尸魔怪玩偶來助興。美國甚至有網站專門統計2016年萬圣節最流行的造型和服裝，《蝙蝠俠》中的反派小丑女“哈莉奎恩”排第一，排在第二位的也是《蝙蝠俠》中的反派，中國人更熟悉的小丑。根據美國全國零售商聯合會的數據，美國在今年萬圣節上的支出將達到84億美元。萬圣節裝飾品銷售在美國，是僅次于圣誕節的第二大節日。

陳隆招了十幾個師傅開了張。他告訴我：“中美面具的差距主要在外觀上。美國面具的彈性好、立體感強，這個可以通過配方來改進。逼真度上接近卻有些困難，美國客戶就把他的技術總監帶來，大概用了20多天吧，幫我們把所有技術上不好的地方改善了。然后他給我很多訂單，一直對我們的技術很認同。”我在車間看到的雕刻師傅收集幾十張特朗普面部特寫做研究，是這個團隊的工作習慣。陳隆說：“這是一個非常小類的產品，很多中國工廠不會注重細節上的東西，我都會考慮進去，比如笑的過程中，哪一個皺紋開始有變異，可能高一點低一點，都要去觀察。”另一個達到逼真的工序是上色，光線不同，膚色是有差異的，他還會定期把員工送去進行色系培訓，讓他們對顏色更敏感。

噴漆師傅也是廠里的技術財富，他們可以對照著設計彩圖，像廚師調味一樣在滿桌子的鐵罐里舀出一勺勺油漆，調出肉眼看來極其接近的顏色。有十幾年噴繪經驗的萬師傅告訴我，手頭工藝最復雜的是一個受傷武士的面具。為了達到設計師在平面上畫出的效果，它的膚色就要噴出三層來，第一層是黃膚色，第二層是因為受傷，臉色是有些蒼白的，所以要在頭上適當的地方噴薄薄的灰色，第三層，還要表現出受傷來，不是一馬平川的紅色，而是暈染的血色。武士的皮膚很粗糙，面部猙獰出褶皺，在粗糙和褶皺里還要噴出細微的陰影來，表示光線或者一種臟臟的感覺。

陳隆的客戶大部分來自美國和歐洲，也有一部分來自日本和澳大利亞，所以，他在接受國內媒體采訪時總是很糾結，國內的曝光對他拿到新訂單沒什么幫助，說得太詳細又覺得會啟發競爭對手，工廠還在發展當中，沒到介紹成功經驗的時候。對內，研發和市場部門都是他直轄，不經他手。其實獲得正規的美國客戶，不是散兵游勇的小作坊可能達到的。陳隆的面具廠是沃爾瑪在中國大陸唯一一家面具供應商，在合作之前，沃爾瑪要驗廠，看企業是否符合他們供應商的標準。“譬如說有沒有虐待工人、工資是否準時發放、是否有童工，然后對消防的要求非常高，還要求反恐。質量上要求也很嚴，我們面具廠所有供應商的背景沃爾瑪都要調查，原材料都要有符合國際標準的備案，還有產品出庫、裝貨柜過程，都要進行盤查。”陳隆說。

沃爾瑪還不是陳隆最大的客戶，因為面具質量過關，價格又便宜，陸續有其他的超市、商場、買手找上門來，那些專門賣萬圣節物料的賣場，需求量非常大。“我要做的客戶里，有在美國開了兩三千家連鎖店的，單款訂單的數量可能就有幾十萬。”陳隆說。每一年，大型超市都會開采購見面會，陳隆帶著新款面具去給客戶展示，到了11月底12月份，美國的大型商場、超市陸續下單，讓陳隆的工廠提前準備材料，然后進入生產旺季，一直要做到第二年的8月底，最后一批訂單完成，運到美國，等待新一年的萬圣節狂歡，周而復始，年復一年。

為什么在義烏

一開始我以為這是一個類似于佛像小鎮、煙花爆竹之鄉一樣的聚集區域，沒想到萬圣節面具是如此垂直的領域，不過它不是孤零零的，需要義烏這樣的土壤。義烏以小商品市場集散地聞名于世，即便不去商貿城，也能感受到貿易的四通八達，除了旅游景區，很少有中國的小城市像這里一樣沿街都是各種風味的餐館，有意大利菜、西班牙菜、中東菜、泰國菜等，餐廳的老板有中國人，也有為了做商人們“家鄉菜”生意的外國人。曾美蓮告訴我，從做生意的角度講，義烏是個對外貿易的窗口，不但產品信息捕捉能力強，而且有不計其數的小商品生產作坊。如果去義烏周邊鄉鎮的工業區，經常能看到一棟樓里有幾十家工廠，生產手機殼、冰箱貼，派對用的燭臺、杯子、掛飾。很多人是搞一個三四張沙發大的店面接單子，再在家里、小作坊里生產。那些對質量要求不高，一次性的，但是款式多、變化快的小物件，義烏生產是強項。

為歐美萬圣節生產的面具，因為涉及制模、噴繪和裝點掛飾，主要工序都是手工完成的，工人們分成組，組成手工工序流水線，底色噴漆、做線條、做細節全部分解，專做一個部分。生產旺季時，面具廠訂單量很大，經常有貨柜等在外面，生產速度跟不上的事情時有發生，所以，必須得在每年開工時保證能找到幾百個手工熟練的工人，只有義烏的產業環境才能有這樣豐富的供給。不過，也因為小作坊數不清，工人的流動性非常大。業務經理唐穎告訴我，如果是在廣東外資工廠里工作過的工人就非常職業，效率高，守紀律，聽主管的話，一直在義烏打工的工人相比就散漫，他們甚至不愿意成為廠里的正式工人，而是采用義烏小作坊最流行的散工形勢，有時間了就來工廠里做一天，一個工廠做煩了，就換另一個。

為了保證產能，必須要有一個相對穩定的工人隊伍，陳隆在現在的工廠附近正在建新廠，他開廠7年，訂單一直在增長，這一次不但擴大了車間面積，還建了一棟15層樓高的工人公寓。在同等工資下，他的工廠免費提供有空調、室內衛生間、四人一間的宿舍。他還專門去華為的食堂考察，因為華為的食堂在工人中口碑很好。

隨著特朗普面具走紅，已有客人下單定制明年法國總統候選人的面具

跟周邊小作坊不一樣，代工做得多了，陳隆希望可以創造自己的面具品牌。“我們要生存，一定要有自己的創意，比如說我代工的面具賣給中間商是4美元，他的市場售價可能是12美元，如果是我自己的品牌，我就能賣到6美元。”陳隆說。他在義烏組建了一個自己的設計團隊，還花大價錢在美國聘請了兩個設計師，因為這完全是種有文化差異的產品，雖然從大類上劃分，萬圣節面具的題材無外乎小丑、爛臉、骷髏頭、超級英雄、科學怪人、修女、巫婆等，但每年的流行元素和細節都有區別，而中國人很難抓住這些面具上搞怪的、搞笑的點在哪里。“我選的設計師在這個行業都有15年以上的經驗，畫工一流，對產品有很深的概念。我說到一個產品，他們立刻能在短時間內給出幾套方案。”陳隆說。今年展會上，最受歡迎的是一張修女的面具，她有紫色的夸張香腸唇，綠色的眼影，來自希臘的客戶當場就訂了2.5萬只。

陳隆買了一臺3D打印機，這是周圍的小廠和作坊里難以想象的豪華裝備。因為從做面具積累了技術和客戶資源，從去年起，他們擴展到手辦生產。中國的動漫產業不發達，手辦代工也是一個狹窄而技術門檻高的行業。陳隆在展會上認識了史蒂文，愿意即便不賺錢，也接史蒂文的訂單，研發真人高的手辦。“大型手辦的難度很高，一個是材質軟硬程度的掌握，做不好就立不起來，一個是對細節的要求很高。3D打印機的好處就是精密度比人工好，我們可以在圖紙上修飾。”陳隆說。史蒂文每個月飛來義烏兩次，指導工人生產，檢查出品手辦的瑕疵，陳隆也在代工過程中，學著NECA多年積累下來的技術經驗。

面具的設計和生產經驗也在積累。業務經理唐穎說，今年增加了很多訂單，其中有美國大選的關系，也因為今年萬圣節是在周末，歐洲萬圣節是不放假的，如果是在工作日，狂歡派對就少了。每一年陳隆的自有品牌會開發出300款樣品拿到展會和美國商超的見面會上，最后平均有100款面具會被選中投入實際生產。“產品的更新換代非常快，我們的經典款能賣三四年，其他都得替換。剛剛過去的萬圣節，恐龍啊、猩猩啊、鯊魚啊，這些做成卡通版的動物面具，客人們就很喜歡。”唐穎說。

特朗普面具的流行也給了歐洲客戶們啟發，工廠里已經接到了明年5月份法國競選面具的訂單，客戶發來人物圖片，設計師們再找更多的圖片參考，做出動漫和搞怪的設計來。亞洲的菲律賓也有客戶想做他們的競選面具，后來因為價格因素沒有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