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買房故事

闕政

買房不像買，像搶，更像一場和時間的賽跑……

當買房者看到房價瘋漲急著入手的同時，許多開發商也作出了相似的舉動——捂盤惜售。

都說買房人的心態和買金子差不多，買漲不買跌。2016年的上海房價猶如神舟十一號般一躥上天，將前五年的蟄伏在數月之中兌現。在房價的一路高調領跑下，背后跟著的買房人也洶涌了過來。一時間，大家都不再討論什么剛需什么改善，什么房奴什么泡沫。買房不像買，像搶，更像一場和時間的賽跑……

五個人里三個在置換

2007年股市行情不太好的時候，姚小姐買了一套位于楊浦新江灣城的房子。住了快十年，一直也沒有想過要再置換。到了去年4月，房地產新政出臺，伴隨著二套房首付的下調、二手房營業稅的調整，開始不斷有中介給姚小姐打電話，總是問她：房子賣嗎？房子賣嗎？一開始，姚小姐不勝其擾，還在電話里訓斥過中介。但狂熱的中介還是打來一波又一波的電話，還跟她說：不賣也沒有關系，可以去看看同小區的二期、三期戶型，不買也沒有關系。

就這么聊著聊著，姚小姐被說動了心，跟著中介去看了同小區的大戶型。想當年，買第一套房的時候，由于“9070政策”的限制（一個小區90平方米以下的房子要占70%），姚小姐一家想買的雖然是140平方米的房子，卻被開發商拆成了60平方米平和80平方米，當作兩套房子來賣，買下以后再打通。“所以雖然一家人只住著一套房子，房屋產證卻有兩個。”姚小姐告訴記者，“我們也擔心將來再置換大房子的時候，如果上海對于二套房又增加了限制的話，可能會遇到麻煩。”

起初，姚小姐在中介的帶看下，看中了一套175平方米的二手房。跟進了一個月，但就在要交易的前夕，由于市場空前利好，房價猛增，上家房東從原本開價的880萬，一下子跳價到900萬。姚小姐覺得心理承受不了，就放棄了。但此時，她已經意識到，上海的房價正在像坐火箭一般躥上天，內心也非常焦急。在這套二手房購買失敗后，姚小姐的先生立即和中介打了一天的電話，了解所有可能的理想房源，最后終于了解到一個重要信息：原來，在他們看中的三期小區內，還有一套開發商的一手房，原本屬于尾盤，已經出售給了別人，不料買家在辦理貸款的過程中遇到問題，貸款批不下來，中途房子又被開發商收了回去。

“那段時間上海的房價雖然漲得飛快，但是一手房的開發商對于房價顯然沒有二手房房東那么敏感，雖然每個月也有變動和上浮，但是起碼沒有隨口調價、一分鐘就漲20萬那么離譜。”姚小姐說，“再加上我們從中介那里已經了解到了這套房的原始售價，還知道開發商收了前一個買家20萬的違約金，所以最終我們還是以原來的價格買到了這套房。而且因為是同一個小區，我們也算是老業主，因此開發商還給了10萬元的優惠。”

新房選好了，而姚小姐家原本的兩套房子，怎么賣？又是一個問題。當年受“9070政策”限制的業主不止姚小姐一家，群眾的智慧是無窮的，他們想出來一個辦法——將大戶型重新還原成產證上的小戶型，把原本打通的墻再度砌起來，經過裝修和改造，還原成產證上的原始房型。如此一來，一套140平方米的房子，又變成了一套60平方米、一套80平方米的小房子。因為是小戶型、總價低，再加上又是學區房，相對就會比較容易出手，總價甚至還可以比單賣一套140平方米的大戶型多上一點兒。

不過，盡管姚小姐的買房和賣房看起來都比較順利，在實際的操作流程上還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難。她購買的華潤九里，開發商要求在兩個半月內付清全款。但她的兩套小房子走完整個出售流程，卻要將近四個月的時間。“本來已經找好了一個下家要買我們的房子，沒想到突然出了限購政策，外地戶籍在上海買房受限。這邊黃了，那邊華潤又催著我們付清全款。當時也是焦頭爛額。幸好一個鄰居告訴我，有人想買我們家的房子，那天都已經半夜12點了，再帶他們上門來看。經過一個通宵的協商，當場把合約簽了下來，心里的石頭才算落了地。那段時間我老公天天請假在家里，忙著買房的事、裝修的事，連上班都顧不上了，因為那時候的房價，一個月就可以漲個二三十萬，工資根本抵不上房價的漲幅。”

在上海房價最瘋狂的2016年初，姚小姐說，她身邊的同事，五個有三個都在置換家里的房子。可想而知，全上海的房地產交易更有多么瘋狂。

跨國買房拼的就是速度

姚小姐的鄰居在華為工作，2015年時被派遣去了瑞典分公司，妻子也跟著去了瑞典生二胎。按理說，身在國外忙碌的他們，可能無暇購房。但在出國之前，他們也委托姚小姐代為了解國內房價行情。當得知姚小姐置換了家中房屋之后，這對夫婦也坐不住了。經常讓中介通過微信，將一些房屋資源發給身在異國的他們。

他們發現一套東森花園150平方米的房子很不錯，馬上通過國際長途聯系銷售，讓銷售帶著他們在國內的父母去看房。周四看，周一就付了定金，夫妻倆甚至都沒有回國，就已經把房子先買下了。隨后又把自己一套70平方米小房子轉手賣出。就這樣，在兩三個月內迅速完成了置換。這期間，夫婦倆也無暇回國，全權委托朋友代理，一直到過戶，才回國親自辦理手續。

辦完過戶手續之后，兩人還在半夜里趕到姚小姐家表示感謝。在2016年初的上海，買房似乎變成了一場和時間的賽跑，跑得快的人是幸運的，而稍一猶豫落在隊伍后面的人，可能就與新房擦肩而過了。

小朱告訴記者，他也是從2015年末開始看房的。原本想在浦東金橋買房，但那里的一手房價已經超出了他的預算，于是又看了兩套浦東高行的一手房。本來他對海韻名庭139平方米戶型的現房頗有好感，但考慮到樓盤距離地鐵尚有20多分鐘的步行距離，于是猶豫了半個月，又去看了其他區域的樓盤。

但是就在那半個月里，他看中的那套139平方米的房子，每平方米的單價已經飛漲了4000元，而按照他原來的預算，半個月后已經只能買到124平方米的房子。也就是說，在小朱猶豫的那半個月里，他的房子已經悄悄縮水了15個平方米，相當于少了一個房間。

這并不是小朱一個人碰上的事。家住浦東的小劉，也在靠近浦東外高橋的地段買了一套期房。買玩一個月，期房距離交房都還有好幾年的時候，總價已經比原先漲了30萬元左右。

瘋狂的樓市里沒有驕傲

當買房者看到房價瘋漲急著入手的同時，許多開發商也作出了相似的舉動——捂盤惜售。

王女士就碰到了這樣一件糟心事。為了方便孩子讀書，王女士準備將自己的一套婚房出售，買一套離父母家也比較近的房子。2016年初，她看中了位于上海松江的保利翡麗公館。但是去售樓中心接觸過銷售員之后，卻被告知樓盤已經沒有房子在售。王女士也沒多想，轉而去看其他的樓盤。沒想到4月初，銷售員又打來電話說，可以認籌了，還承諾4月中旬就會開盤，最遲不會超過5月1日勞動節。

于是4月初，王女士來到保利的售樓中心，付了5萬元認籌。沒想到這之后一直到5月18日，都再也沒有等到樓盤開盤的消息。去問銷售，得到的答復總是“快了快了，在等集團決定”。后來王女士才知道，原來開發商已將保利這個樓盤捂誤了8個月，比王女士更早認籌的人早就等不及了，大家組織起來去房管局投訴，打市長熱線，到處上訪維權。

5月31日，在沒有得到任何事先告知的情況下，王女士忽然發現自己的銀行卡里多了5萬塊錢，去維權群里一問，其他人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原來是保利財務將原本的認籌款退回了他們賬上。這下她可急了，自己的房子已經賣出，這邊的房子又買不下來，而房價還在一天一天地飛漲，每天一睡醒，都是一個新價！

聯系銷售，永遠得不到回復，無奈之下，一群業主只能再去松江房管局投訴。2016年6月初，政府下了通知，要求保利在7個工作日之內給出解決方案，與此同時，許多媒體也紛紛報道了保利捂盤惜售的作為。到了6月14日，也就是最后期限當天，在媒體和政府的雙重壓力之下，保利終于開盤了。

“按照我們的猜想，保利這么捂盤惜售，心里肯定是想提價。因為當時松江泗涇又有一塊地王拍出，他們心理不平衡了。”王女士告訴記者，“事實上保利之前已經申請要改備案價，但是政府沒有批準。”

開盤當日，已經認籌的業主要先搖號，搖到號的才能進內場選房，每戶人家只準進一個人。“當時還沒有人知道房屋的均價，進去之后就處于隔離狀態，想買哪個樓層什么戶型，完全沒有辦法與家人溝通。”王女士說，“后來雖然知道了預售價格并沒有改變，仍然是3.3萬一平方米，但是卻多出了兩個附加條件：一個是增加軟裝費用40萬元，另一個是要求首付不低于五成。”

保利翡麗公館原本就是精裝修房，40萬元軟裝費用和五成首付這兩個附加條件，都是此前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五成首付和40萬軟裝費，都要在一周時間內付清。而按照原來的政策，如果業主是買首套房的話，只需要付房屋總價的三成就可以了。這里面存在兩成房價和40萬現金的差距，有些業主一時籌不到這些錢就只能放棄了。”王女士說，“雖然保利聲稱不再捂盤，但我搖號進去選房時仍然發現有捂盤現象——本來保利開放的是18、19、20三棟樓，我最想買的也是20號樓。我搖號中簽不算晚，在第十幾輪就中了，每一輪只有五個號，按理說在我選房的時候，20號樓還有房可選，但實情是，20號樓的每套房子上都已經貼了‘已售的標簽。怎么想都是不可能賣空的，因此也只存在一種可能，就是保利仍然在捂盤。”

相比那些因為40萬元軟裝和五成首付望而卻步的業主，王女士還算是幸運的，6月14日晚搖號結束之后，6月15日她就與開發商簽訂了預售合同，付清了首付。因為之前已經賣了自己的婚房，如果此次沒能買上新房，對于王女士來講會是非常大的損失。因此，保利的40萬元軟裝和五成首付，雖然是霸王條款，她也只能認了。

“其實這樣一來，原本3.3萬的均價，表面上保利并沒有提升房價，卻還是通過這40萬的軟裝費用，實際上等于已經漲到了3.6萬-3.7萬。”王女士告訴記者，在簽訂預售合同當天，她還被迫簽訂了一份軟裝合同，“這份合同除了讓我們核對名字之外，只開了一張收據，不僅沒有開發票，連合同的副本也沒有給我。”

到了2016年10月底，保利翡麗公館開始陸陸續續交房。但此時，這個樓盤卻又一次上了新聞。而這一次被業主集體吐槽的是：“保利！保利！我們不要紅配綠！”

王女士告訴記者，原本保利承諾的是“法式園林”、花崗巖石材的地磚，沒想到在交房前夕，一些業主卻驚奇地發現，地磚被換成了普通的磚頭，而且是紅配綠的配色。別說法式園林，整體感覺非常鄉土。不僅如此，有些業主還發現，剛剛造好的房屋外墻就有大面積的墻面脫落，下雨天去看的時候還會有墻面滲水現象。小區整體的排水系統也不盡如人意，部分地區在大雨天已經出現了積水。“現在我們最擔心的是，房子還沒交就已經有了這樣那樣的問題，交房以后房屋內部是不是還會有更大的問題呢？開發商此前承諾的小區中心法式建筑消失了，綠化面積也遠遠不如設計方案上的多。一些雕塑、欄桿遠看還行，近看都是塑料上噴涂了油漆，感覺非常廉價。”

焦急失望的業主再一次與保利物業約談，但對方給的回復總是要等集團消息。談了兩次，毫無結果。“最后只是承諾業主，20天后再給出一套新的設計方案，如果反對的業主超過一定比例，再請設計師予以修改。”對此王女士表示不能認同，“為什么開發商不能按照原先承諾的圖紙進行施工，而要重新給一套設計方案呢？”

買這套保利翡麗公館的房子，整個過程都非常不省心。但王女士說，她還是非常感謝那些團結起來維權的業主，還有幫忙發聲的媒體。“如果政府不施壓，媒體也不發聲的話，可能保利到現在都還沒有開盤。”但另一方面，她也感覺到，“消費者維權真的很難很累，即使明擺著就是開發商不對，業主仍然處于非常弱勢的地位。原本選擇保利，也是因為看中央企的品牌和品質，想著應該不會太離譜，沒想到是店大欺客。”

搞笑的是，保利翡麗公館當初的銷售廣告詞，居然是“活出一座城的驕傲”。

七個月了還沒住上新房

和王女士相似，吳先生買的紫竹半島也遇到了質量問題，用他的話說：“這個樓盤的故事太多了！”

和2016年初的許多上海人一樣，吳先生也是被飛漲的房價裹挾著奔跑起來的。2016年，他買了兩套房，又置換了兩套房，其中一套是一手房，另一套是二手房——也就是紫竹半島那套故事，或者說事故多多的房子。

你可能會問，二手房怎么會有發現不了的質量問題呢？“也怪自己太急，沒有時間看更多的樓盤，而當時上海的房價也讓你沒有機會有絲毫的猶豫。”吳先生坦言，“說真的，我們這套房，之前已經有另一家下了定，只是還沒有交定金，我們可以說是從人家手上搶過來的。”

吳先生告訴記者，他的上家買這套紫竹半島的房子，其實是為了華師大二附中的學區，當時他們的孩子正打算考私立初中，預備如果不能考取的話，還有這一套學區房來保底。結果孩子順利考上了私立初中，于是就準備把這套房子出手。“正因為他們沒住過幾天，所以許多問題一直到我們住進去之后才慢慢顯山露水。”

搬進去兩個月后，吳先生就發現房屋有墻紙剝落、地板踢腳線發黑等問題，當時物業也來看過，認為問題出在淋浴房，很可能是開發商沒有做好防水。“其實我們后來統計過，小區內800多套房子，有290多戶曾經報修過，大都是淋浴房出了問題。防水沒有做好，導致墻紙剝落、墻體滲水等現象。所以物業到我們家一看，馬上就認為也是同樣的問題。加上這套房是精裝修，還裝了地暖等設備，因此淋浴房滲水之后，整個地板腐爛潮濕，幾乎泡在水里。物業來修過幾次，最后無能為力，只能移交給開發商處理。開發商找人來看過之后發現，整個房子的問題非常大，只能全部搬出去之后，完全砸掉，重新裝修。”

一開始。開發商并不愿意出資替吳先生修理一手房的遺留問題。他只能通過不斷的維權，最終與開發商簽訂了維修合同。合同上寫好了3個月之內要全部維修完畢，但吳先生一家從2016年3月搬出紫竹半島后，一直到2016年10月底，經過了漫長的7個月時間等待，才終于收到了開發商的通知，讓他們前去驗房。

實際上，淋浴房的問題還只是紫竹半島在前期建設施工上的疏漏之一。吳先生告訴記者，在房屋建造過程當中，開發商曾經一度修改過圖紙，將北面的陽臺改成了一個房間，但施工卻沒能跟上圖紙的變動，以至于小區許多朝北的房間都出現了問題。“我家這次大修，墻壁被鑿開之后，發現兩個衛生間之間有一大塊中空的墻體，而由于衛生間的防水措施沒有做到位，墻體中間的積水深度已經達到了足足1米。不僅是我一家，小區里許多人家都發生了墻紙霉變、滲水等問題，起初還以為是靠近黃浦江，因為濕氣大造成的，其實墻紙背后還隱藏著更深的問題。有些人家發現得早，修理及時，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而像我們這樣，因為地處一樓，即使廁所滲水，地下室卻是車庫，沒有人會及時發現，于是日積月累，造成了整個房間的損壞。”

諷刺的是，紫竹半島原本的一個大賣點就是“奢裝”，號稱用了德國的地暖、意大利的廚房、日本的衛浴……沒想到，實際使用起來，卻是漏水的管道、發霉的墻紙和腐爛的地板。

2015年10月時，紫竹半島就曾受到上海市閔行區建設和管理委員會的處罰，認為它違反了《建設工程質量管理條例》第五十六條第（四）項（施工圖設計文件未經審查或者審查不合格，擅自施工的）和第五十七條（違反本條例規定，建設單位未取得施工許可證或者開工報告未經批準，擅自施工的，責令停止施工，限期改正，處工程合同價款百分之一以上百分之二以下的罰款），被處以罰款501235元。

但吳先生認為，這樣一點點罰款，對于開發商而言無疑是九牛一毛，根本起不到懲戒的作用，“也就等于2個衛生間的價格”。吳先生本人購買的是紫竹半島96平方米的戶型，而據他所知，紫竹半島內還有兩百余平米的大平層出售，“當時曾經答應好贈送給每戶20到80平方米不等的面積，沒想到樓市上漲后，開發商反悔，原本答應好的贈送面積全部消失。為此大平層業主也非常氣憤，在售樓處掛起了抗議的橫幅。”但和強勢的開發商相比，業主總是顯得那么的弱勢。2016年都到了尾聲，而吳先生還是沒能住進自己新買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