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開時光檸檬，有濃濃的汁液流過故鄉 （八章）

四川　胡紹珍

剖開時光檸檬，有濃濃的汁液流過故鄉 （八章）

四川胡紹珍

北宋陳氏三狀元

星星不能代替陽光在開滿七里香的畫布上，反復地畫著你們。

月亮不能修一條高鐵，把火車開到宋朝去，邀你們回到現在的朝廷。

我不能在漱玉巖“頭懸梁”，不能在金魚橋聽陳母訓子。朝代十萬戰馬加急，追不上啊，已成定局。

踏進狀元故里的龍泉村，遍野的山楂花開得正紅。坐在北宋新井縣的縣衙里，這里的風物和文化底蘊把我澆醉了。

我尋到陳堯叟、陳堯佐、陳堯咨三兄弟，當年苦讀的漱玉巖，碩大的天然石洞中，奔跑著捂不住的書聲和笑聲，仿佛歷史吐出一粒粒古老的文字，澆鑄在時光的縫隙中。

喝醉北宋的高粱酒，遨游狀元故里，墨香書香與我迎面相撞。攤開內心荒蕪的戈壁，接納突如其來的饋贈。

在犁鏵翻耕的新泥上，悄悄灑下春雨，讓雨水伸出枝條連接北宋朝廷，請堯叟、堯佐、堯咨親筆簽字允諾：

我想成為龍泉村的原住民， 下輩子，與你們一同讀書、考狀元、治國修身平天下。并把兩個朝代相同的地域不同的名字，改成龍泉縣，讓漂泊的云朵找到認祖歸宗的路。

時隔幾個朝代，我們一同解甲歸田。

如果走散時空，只要翻過幾座大山，跨過幾道梯田，走進龍泉寺，重聚漱玉巖，教一群娃娃讀書，從此不再“頭懸梁，錐刺股”。

龍泉四結義，我們隱居深山老林，像這里的草這里的樹，扎根故土，融入民間。

皇娘坐鎮醴峰觀

七口水井封存一部歷史，七口水井的神話被送進一個王朝。

醴峰山七口水井養大深山閨閣，一枚月亮從這里飄出山外。

她飄得很遠，西河散開一襲長長的絲綢，還是拽不上她飄飛的線路。

她飄到東晉成漢奠基人李特的天空，她跟隨李特戎馬征戰平天下。一生奔波勞頓，攪動萬里風云，江山已在前面展開遼闊。

成都平原，安寧地坐在府南河畔，富麗堂皇的宮廷，敵不過西嶺雪山的冷風。夜幕頻頻變幻鄉愁，皇后羅氏日久成疾，深山飄來的月亮枯萎了。

大成皇帝李雄，知母過不慣宮廷生活。

蜀道鋪在天上，去醴峰山為皇后取水的車馬在天上扶著星星趕路。

關山重重，時間迢遙，望盡天涯路，皇娘等不及家鄉的泉水，一枚月亮飄落地上。送母魂歸故里，李雄封掉七口水井，時間的葉子終歸留下遺憾。

西河蕩不起漣漪，她以沉默裹住哀傷，獨自纏繞崇山峻嶺。

元成宗時，皇娘墓前，修建了醴峰觀廟宇，金龜山、天鼓嶺、巨龍場、宋狀元陳堯咨墓，不遠不近地散落在四周，醴峰山母儀天下。皇娘的恩澤，蜿蜒西河，浩蕩升鐘湖。

古松古柏掩映的醴峰觀，典藏著東晉的那枚月亮，她是我們叫過一千多年的皇娘。

醴峰觀，想娘時，我們就攜著子孫萬代，江山社稷，來皇娘的墳前跪拜。

邀一車石頭訪張飛

約一輪明月去馬槽溝，邀一車石頭訪張飛。

三國牽著一匹戰馬，在馬槽溝行走。

秋風肅殺，蜀國戰事緊鑼密鼓，劉備派張飛速打巴州。張飛率人馬若干，奔赴戰場。

嘉陵江上的云朵飄不動了，泊在山頂上。

山峰攥緊呼吸，田園收斂長勢，牛羊入圈了，張飛帶兵宿營南部。

藍色星空，密密星子篩落地上，農家院子，夜色倦臥一團。

張飛坐在屋內讀兵書，微弱的燈火被他翻得邊角打卷。

馬夫來告，無馬槽喂馬。張飛心急如焚，舉起丈八蛇矛，將農家院中條石戳成馬槽。馬夫抱來草料，戰馬津津有味地吃著。

雨打濕的朝代，風干之后，又一撥新雨趕來。

馬槽溝，新地名誕生了。農夫目睹張飛戳馬槽，閃電傳播開來。民間把它從三國搬運到故土流傳的神話中。

蜀水推遠朝代，月亮騎上蜿蜒群山，巡視蒼茫時空，看見馬槽溝奔跑著一溝石頭和戰馬。

一部三國歷史，張飛和他的蜀國還在演義。

柳驛鄉遭遇三國神馬

解不開一個謎，原是風調雨順，原是溪水河流纏繞。

太陽當午，不見鋤禾，不見炊煙，不見小兒“溪頭臥剝蓮蓬”。

張飛騎馬來了，閬州赴任，火急火燎。老天把干渴的莊稼，皴裂的田園，慌張的盛夏，一古腦兒擺在柳驛鄉的餐桌上。

古拍樹下，張飛拴著戰馬，走近山崖，四處覓水不得。

烏云吊不住天空，風吹、雨散。燒山趕旱魃的傳說已經失靈。張飛無奈，回樹下短暫歇息。突然，一聲嘶鳴，驚跑了夏天的蟬。

戰馬舉起雙蹄，在柏樹下刨泥土。

一陣涼風吹來，樹下清泉四處噴濺，張飛和馬飽飲泉水，繼續趕路。

天意，如謎，無法預測更改。那眼清泉，三國把它移交到現在的朝代。

古柏，守著千古傳奇。那泉，甘洌不斷。

我用想象復原神馬，我用畫筆臨摹古風古韻，我喝張飛曾經喝過的泉水。

懷揣一段歷史趕路，想把古代與現代放在同一屏幕上焊接。

劉備夜驚豬家山

剖開時光檸檬，有濃濃的汁液流過故鄉。

時間退回到遠古的硝煙戰場，晃動太多的羽毛飛絮，刀光劍影。承載三國重量級的歷史人物，擰著它，氣喘吁吁。

豬家山，曾經擺開的激戰，似乎尸骨未寒，血跡未干。滿山撂下的殘肢斷腿，撕烈的疼痛，還在向山下滾動。

劉備親點戰馬幾百，戰將幾百，浩浩蕩蕩，途經南部開往閬州。

冬夜，天宇低垂，裹著寒冷的將士，駐扎南部豬家山農家院落。土墻漏風，破棉被擋不住如雷鼾聲，屋檐下，清露嘀嗒嘀嗒。

滿院子的夢，還在行軍的路上奔跑，后面的追兵，越追越近。

半夜，雞鳴犬吠，一陣廝殺聲猛撲過來，火光騰向高空，山毛賊偷襲營地。劉備兵力不足，激戰幾個回合，血肉扭成一團。

心生計謀，劉備率兵突圍，遣人送信閬州，張飛聞迅接應。一場惡戰，戰馬縱步跳進河里，張飛打濕袍子。

那座山峰，支起木架，燃起一堆火焰，烘烤張飛的戰袍。

從蜀國跋山涉水而來，你攜帶的那彎月亮，仿佛時間的標記。風晃動一下，劉備住過的龍宿院就驚恐一次，張飛曬袍子的曬袍山就打濕一次。

如今，豬家山的龍宿院已無山毛賊，豬家山的曬袍山不見張飛曬袍子。

瓜皮詩，題到嘉陵江的漣漪上

在一幅山水畫卷中，在一部流傳千古的神話故事中。

嘉陵江從陜西出發，繞過幾百公里，在你腳下駐足留連，看青山隱隱，看柳林河岸曉風殘月，看呂洞賓在靈云洞題瓜皮詩。

舉目之處，風景盡入畫廊中。

幼年，仰慕南中，爬上靈云山，探幽靈云洞。滿山樹木蔥籠，曲廊迂回，太陽劃開荊棘藤蘿，見識你的幽深迷戀你的神話。

風一直在吹，吹靈云洞的修竹，吹靈云山的丹霞。

花兒一季一季地開，草葉一年一年地黃。

提著一籃子靈云洞的傳說，去嘉陵江邊散步，問流水，問漩渦？

把一串串疑問輕輕地撂在江邊，月亮拐了多少彎，又拐進你屋檐下。這幽深的溶洞，許多秘密被風徐徐展開。

唐人蒲景珣隱居此地，呂洞賓來訪不遇，于洞壁題瓜皮詩。“我自黃粱未熟時，已知靈谷有仙奇。丹墀玉露妝珠圃，劍閣寒光爍翠徽。”

佳木林秀，靈云洞的美，引不少文人墨客游訪題詠。清順治舉人孫公漠，詩云：“千載靈云憩羽流，飛爾高樹碧峰頭。”

明末清初，靈云洞旁建有靈云書院，解放后更名南部中學。

靈云洞，攬皓月清風，藏千古仙氣，香煙燭火，詩詞歌賦把你越推越遠。時間攜著古老傳說，大江與你一起滾滾奔流。

薄霧輕籠，我看見純陽祖師又把瓜皮詩，題到嘉陵江的漣漪上。

西蜀王譙縱

祖籍相同，朝代不同，我與你錯開多少戰亂紛爭！

東晉后期，烏云籠罩，山河狼藉，民不聊生。你出生世家大族，立有遠大志向，報國、除奷。別無選擇，從軍，只有從軍。

安西府參軍，小小官兒，足智多謀，英勇善戰，鋒芒初露。

亂世中，你披盔帶甲，沖鋒陷陣，想建功立業。

義熙元年，叛軍圍攻江陵，天下起風云。朝廷調遣益州（四川）出兵應戰，連日行軍打仗，血流成河，尸骨遍野。將士不滿朝廷昏庸，牢騷滿腹，反抗情緒日益潛滋暗長。

天將降大任于斯，軍中重現曙光，將士首推你割鋸蜀地，另立番號。

河流無心分岔，山巒無心跳閘，縱身撲入湍急河流中，將士救你上岸。英雄必須戰死沙場上。

連年征戰，民心動蕩，山河千瘡百孔。蜀地盼安寧，天下需穩定。

摧毀舊秩序，你領兵策反，建立西蜀政權，后稱“成都王”。

一個衰敗的王朝，豈容大地河山重生一坡新草。

劍戟從高空射來，刀槍從地下飛來，大軍壓境，朝廷舉兵圍殲。率兵浴血反抗，為蜀地，你流盡最后一滴血。

“成都王”，歷史遠去。你在即將崩潰的朝代，掀起一段波瀾，讓昏庸搖搖欲墜。讓蜀地后代，驚嘆不已。

吳道子畫觀音像

捧著稻菽小麥蘋果苿莉梔子花朝拜您，放下塵世，背負終生信仰朝拜您。

觀音，我腳步輕輕，生怕驚動了遠去的唐朝。羅寂寺，盡情放大時間遺漏的佛祖的細節。

觀音，目睹您的尊容，誰能說出一座寺院的香煙繚繞，來龍去脈。

佛祖偏愛的唐代，時間疊著時間，廟宇疊著廟宇。圓月歇在你的飛檐翹壁上，問香燭點燃多少慧語憚心，問晨鐘暮鼓引多少清風蓮花菩提露，才釀制出唐代畫圣吳道子的靈性。

那天，云朵歇在山崖上，像一朵朵蓮，白得晃眼。吳道子來訪南部縣三清鄉羅寂寺，他畫筆一揮，畫出一幅栩栩栩如生的觀音像。

吳道子的觀音像，隨風隨蓮落座全國大小寺院。

羅寂寺終是敵不過滄桑變幻，留下斷垣殘壁，但吳道子的真跡還在，唐朝的大手筆還在。

跪拜觀音像，我們跪拜在大唐疆域的神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