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聶偉
理解文化“網感”
文/聶偉

著名學者、上海研究院研究員、上海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
電影產業與中國故事創新研究基地首席專家
代表著作:《華語電影與泛亞實踐》《文學都市與影像民間》 等
一年一度的影視暑期檔剛剛結束,今年的情形分外糾結。先看電影,院線票房從“速度與激情”換檔“絕地大逃亡”,增幅創5年新低;再看電視,盡管有4年一度的奧運會加持背書,仍有72%的衛視收視率下滑。與此相反,視頻網站7月劇流量逆勢增長42.6%,網絡綜藝播放量動輒跨越5億大關,“網生代”的文化消費時代已然來臨。

時至今日,傳統輿論開始正視并承認青年群體觀影、觀劇的議程設置能力,但對這一主流群體的內容選擇,其實在骨子里似乎仍有些不以為然。以暑期爆款的玄幻劇為例,主流輿論幾乎響應一邊倒的批評之聲:情節“空心劇”,特效“五毛錢”,營銷段子化;服化道太山寨,美瞳共假發齊飛,泡沫與甲醛荼毒;演員只會刷顏值而不敢拼臺詞,遑論表演體系的斯坦尼或者表現派,等等。
上述批評確實逆耳良言,對于理性認識玄幻類影視劇市場的硬傷與虛火具有重要研判價值。然而,上述經驗判斷無法涵蓋當前青年主流人群的審美實踐,其實他們在文化產業鏈中的角色定位更富有建設性和參與感。面對玄幻劇作的短板硬傷,他們更樂于通過二次創作輕松自在地表達觀點,行文表意尤顯生動活潑。比如他們吐槽玄幻劇中粗制濫造的特效制作,自制的鬼畜視頻本身充滿笑點,盡皆戲謔:“小說拍劇,幻城特效場倒閉了;小說拍劇,最炫特效廠,幻城特效廠倒閉了。巴拉拉老魔仙,五毛老板,欠下了3.5個億,帶著他的小五毛跑了。我們沒有辦法,拼了老命做特效,原價都是打魔戒、蓋冰火、滅金剛的特效,現價兩毛五。”這段視頻中包含的知識信息、技術評判標準和審美格調品味樣樣俱到,輕松幽默又讓人莞爾一笑。更重要的是,從“測速”“扒譜”制備“原曲”到音色校準與后期特效制作,視頻評論者的專業素質絲毫不亞于一線影視創作。

質問型批評與創作型吐槽是兩種不同的文化姿態,傳統媒體要求直接切除冗余,青年自媒體更傾向開展二次移植。當前國產玄幻劇暴露出的專業匱乏、知識軟肋和劇情教條等缺陷,對“網生代”來說早已屬基本常識,無需贅言。“網生代”并不關心某一種打開玄幻劇的理解方式是絕對正確的,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也不會因個別正能量缺失的玄幻劇就輕易扭曲了世界觀。即便是“原著黨”,也常常對流于常識化的文藝評判表現得“無感”,轉而通過刷屏、吐槽、鬼畜、彈幕等極具“網感”的講述方式,表達屬于“這一代”的意見。顯然,建設性批判的難度系數高于質疑性批評。
玄幻題材在2016年暑期網絡劇市場的“爆款”,證明了“網生代”觀眾需求側旺盛的消費期待,而上述劇作的先天不足的短板與軟肋,也說明此類文化產品的供給側升級改造亟待加強。事實上,玄幻劇只是青年亞文化獲得市場顯影的形態之一,未來隨著玄幻題材熱度消退,或許還會出現諸多科幻劇、魔幻劇等其他類型。尋找打開玄幻劇的路徑,其實是嘗試用合適的方式來接近、了解當前青年亞文化的發展與演變狀態。如果說,伯明翰學派的青年亞文化研究賦予其“抵抗性”“風格化”“邊緣性”等三個重要特質,那么時至今日,互聯網為影視行業釋放了更大的話語表達與產業發展空間,青年亞文化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普泛化和自媒體特征。他們以其自身攜帶的“網感”特質介入、影響多屏生態的影像生產,表現出相對溫和的文化協商與反哺姿態。最起碼,他們認真地發出如下提示,影視劇創作秉持的專業態度必須恒久,而制作與視聽習慣則不必抱守一元。